天還沒亮,鐵城就醒了。
不是被工廠的汽笛吵醒,而是被一種壓抑到骨子裡的緊張氣氛給驚醒的。
刺耳的警笛聲劃破了黎明,在每條街道上空迴蕩。
一隊隊荷槍實彈的城衛隊士兵,出現在各個路口,設立關卡,盤查著每一個想出城的人。
他們表情冷峻,讓往日喧囂的城市瞬間安靜下來。
「咋回事?出大事了?」
「聽說抓逃犯。」
「啥逃犯要這陣仗?城衛隊都出來了?」
早起趕工的工人被堵在關卡前,小聲議論著,臉上寫滿不安。
治安所的布告欄前,圍滿了人。
一張粗糙的手繪畫像,被貼在最顯眼的位置。
畫上的男人長相普通,是那種丟人堆里就找不著的。
但畫像下方的懸賞金額,卻讓每個看到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懸賞……五千塊?!」
一個男人失聲叫道,使勁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提供有效線索,獎一千!」
「抓住這個人,死活不論,獎五千!」
人群瞬間炸了鍋。
五千塊。
在這個工人月薪三十塊的年代,這是一筆能改變任何一個家庭命運的巨款。
重賞之下,整座城市的眼睛,都亮了。
無數雙貪婪、狂熱的眼睛,開始在城市的每個角落,搜尋那個叫「林皓」的男人。
這座鋼鐵城市,在短短几小時內,變成了一座密不透風的巨大囚籠。
而囚籠里的每一個人,都成了獵人的眼睛。
……
「吱呀——」
破門被推開一道縫。
王老虎探進半個腦袋,警惕地掃了一圈。
當他看到縮在角落,臉色慘白的林皓時,那張橫肉叢生的臉,狠狠抽動了一下。
「我的老天,你小子真把天給捅了個窟窿。」
他閃身進來,迅速關上門,用木棍從裡面抵死。
他聲音壓得極低,卻藏不住震驚和後怕。
「現在滿城都是你的畫像,黑道白道都在找你。馮世襄那瘋子,把『夜梟』都放出來了。」
林皓緩緩抬頭,嘴唇乾裂,眼神卻異常明亮。
「東西,我拿到了。」
他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勁。
王老虎的視線,落在他腳邊的銀色手提箱上。
他喉結滾了滾,眼神里閃過一絲貪婪,但很快就被更深的恐懼壓了下去。
他知道那是什麼。
正因為知道,他才更明白這東西有多燙手。
「你真是個瘋子。」
王老虎走過來,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扔給林皓。
裡面是兩個還熱乎的饅頭,和一小塊鹹肉。
「先墊墊。昨晚東邊動靜不小,我折了兩個兄弟,還有一個重傷。這筆帳,得算你頭上。」
他語氣生硬,但眼神里的關心藏不住。
林皓沒客氣,抓起饅頭就往嘴裡塞。
他一宿沒睡,精神消耗和失血讓他餓得前胸貼後背。
冰冷的食物進了胃,化作一絲熱流,讓他蒼白的臉有了點血色。
「兄弟的損失,我會補。」
林皓咽下最後一口饅頭,看向王老虎。
「十倍。」
王老虎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起來。
「你現在自己都保不住,拿啥補?別扯了。」
「我沒扯。」
林皓的視線,再次落到那個手提箱上。
「它,就是我的本錢。」
王老虎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
他混黑市這麼多年,見過各種亡命徒,但沒一個像林皓這樣。
這年輕人身上,有種讓他都心悸的瘋狂和冷靜。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王老虎問,「躲這兒不是長久之計。『夜梟』那幫傢伙鼻子比狗還靈,最多兩天,他們就能順著味兒找到這。」
「我知道。」
林皓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所以,我需要一個地方。」
「一個絕對安全,能隔絕一切探查的地方。」
王老虎皺起了眉。
「鐵城裡,哪有這種地方?就算是馮世襄的地下堡壘,也未必……」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他想到了一個地方。
一個被鐵城所有人忘了,甚至連馮世襄都未必會注意到的地方。
他的臉色變得有些古怪,甚至可以說是忌憚。
「有個地方……可能行。」
王老虎的聲音變得乾澀。
「但那地方,不是活人該去的。進去了,就別想再出來。」
林皓的眼睛亮了。
「哪兒?」
「城西,廢棄的零號防空洞。」
王老虎一字一頓地說。
「舊時代打仗挖的,深不見底,裡頭跟迷宮一樣。戰爭結束後,那兒鬧過一場大瘟疫,死了好多人。後來,官方就用鋼筋水泥,把主入口全給封死了。」
「傳說那裡面,不乾淨。」
林皓聽著,眼神卻越來越亮。
被封死,意味著沒常規入口。
死過人,意味著陰森荒涼,沒人敢靠近。
結構複雜,意味著好躲。
這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藏身處。
「有辦法進去嗎?」林皓追問。
「有。」
王老虎深吸一口氣,像下了某種決心。
「有個被忘了的通風口,我當年還是小混混的時候,無意中發現的。很隱蔽,就在一個垃圾場底下。」
「但我得提醒你。那裡面沒光,沒吃的,沒水,只有黑和死一樣的寂靜。你真要去?」
林皓站起身。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肋部的傷口一陣刺痛,卻讓他更清醒。
他看著王老虎,眼神里沒有絲毫猶豫。
「比起被馮世襄抓住,我更喜歡和死人待在一起。」
「好。」
王老虎咬了咬牙。
「今晚入夜,風最大的時候,我帶你去。」
「把箱子藏好。你現在最好睡一覺,養足精神。」
說完,王老虎不再停留,拉開門縫,警惕地看了一眼外面,迅速消失在樓道里。
房間裡,再次只剩下林皓一個人。
他沒聽王老虎的話去睡覺。
他的手,再次撫上了那個冰冷的箱子。
他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
在進入那個「墳墓」之前,他必須從這塊空間碎片中,榨出足以讓他活下去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眉心深處的那個漩渦,再次緩緩轉動。
這一次,他不再是被動承受。
他主動伸出自己的精神觸角,小心翼翼地,探向那片代表著宇宙法則的黑暗。
他的精神力,像一根細絲,輕輕纏繞在空間碎片上。
嗡——
熟悉而又不同的感覺湧來。
這一次,不再是混亂的信息洪流。
經過眉心漩渦的轉化,湧入他腦海的,是一幅清晰無比的,立體的,能量流動的「地圖」。
這幅「地圖」,就是他所在的這間屋子。
他能「看」到牆壁中鋼筋的脈絡。
他能「看」到地板下水管里流水的波動。
他甚至能「看」到空氣中,塵埃浮動的軌跡。
整個世界,在他面前,褪去了物質的外殼,展露出最本源的能量形態。
這就是……空間碎片的真正用法?
它不是能量源。
它是一個「放大器」。
一個能將他本身的天賦,放大成千上萬倍的超級放大器。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心中升起。
如果……
如果他將精神力,不是覆蓋這個房間,而是順著某個方向,無限延伸出去呢?
他能「看」多遠?
他將精神力匯聚成一束,朝著窗外的方向,猛地投射出去。
轟。
他的視野,瞬間拉升。
破舊的筒子樓,骯髒的街道,匆匆的路人,設卡的城衛隊……
一切都在他眼前飛速掠過。
他的「視線」,穿透了牆壁,穿透了鋼鐵,以一種超乎想像的方式,掃過整座城市。
他看到了城東軋鋼廠冒著濃煙的煙囪。
他看到了城南碼頭忙碌的吊臂。
他看到了城中心,那座馮世襄所在的,戒備森嚴的黑色大樓。
他的精神力,甚至穿透了厚牆,看到了大樓頂層辦公室里,那個站在落地窗前,臉色陰沉的男人。
馮世襄!
幾乎就在他「看」到馮世襄的同一刻。
辦公室里的馮世襄,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猛地抬頭,視線如刀,掃向林皓所在的方向。
兩人的「目光」,仿佛在無形的維度中,狠狠撞在了一起。
林皓大腦嗡的一聲,像被重錘砸中。
他悶哼一聲,急忙切斷了和空間碎片的連接。
視野重新回到這個昏暗的房間。
他劇烈地喘息,鼻腔里,流出兩道溫熱的血線。
精神力透支。
剛才那一下,幾乎耗盡了他全部的精神。
但他臉上,卻露出了一個混雜著痛苦與狂喜的笑容。
他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