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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坐壁上觀(一)

2025-05-23 09:52:03 作者: 林雨霞

  井繩絞動聲在靜夜中格外清晰。

  李硯平攥緊有些發濕的罵聲,靴底蹭過井壁青苔,在最後一丈鬆手落下。

  腳下剛踩瓷實,陸華的驚呼聲已在頭頂響起。

  少女幾乎是跌進他懷裡的。

  「這裡可比棧道嚇人多了…」

  李硯平還未出聲,陸華已牢牢勾住他脖頸。

  「你先下來。」

  「好黑。」

  「用火摺子。」

  「好。」

  火摺子抖開的瞬間,四周的黑暗仿佛被破開的細碎,光影碎了一地。

  但橘色的火苗抖動了幾下,很快就變回豆大的一點。

  李硯平將火光湊近石壁,發現其上有暈開的色彩,似乎曾塗繪著某種壁畫。

  水珠順著墨綠色的苔衣向下爬,在皴裂成蛛網的磚縫間肆意流淌。

  顯然,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應是一段甬道。

  

  李硯平抽了抽鼻子,聞到氣味從甬道的另一端飄過來。

  「走。」

  剛邁出半步,李硯平便覺得右臂一沉。

  他眼睛斜吊,發現陸華整個人幾乎纏在他臂膀上,八爪魚一樣。

  蜀錦衣料下的溫熱隔著鎧甲滲進來。

  「背我。」陸華嘟嘴。

  李硯平一皺眉,張了張嘴,可話還沒織羅完,陸華已整個人跳到他背上,膝蓋死死卡在他腰間。

  李硯平被她帶的踉蹌半步,手上一松,火摺子差點掉在地上。

  「你當騎竹馬呢?」

  陸華依舊嘟著嘴不說話,只是滿臉得色,輕哼一聲。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只向著甬道深處行進。

  他們沒有注意到的是,就在兩人走過的地方,那些模糊的壁畫好似活了過來,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銘文,像是萬千隻蜈蚣在磚縫間遊走。

  甬道比想像中寬闊。

  李硯平環視左右,見石壁上開始出現指甲蓋大小的孔洞,密密麻麻,毫無章法。

  陸華突然扯了扯他衣領,提醒道:「別碰那些孔。」

  話音未落,一隻濕漉漉的壁虎從孔中竄出,尾巴掃過的牆壁留下一灘暗紅水漬。

  李硯平眸光一冷,嗅到一絲陰煞氣息,與那日遇到的「魑魅」有幾分相似。

  似乎是地煞氣。

  於是,他出聲道:「這裡好像是什麼人的陵墓。」

  脖頸上旋即傳來一陣麻癢,那是陸華的長髮在摩挲。

  蜀地歷史悠遠,從三星堆到後來的蠶叢、魚鳧王朝,失落的先王數不勝數,發現無名的陵墓倒也並不稀奇。

  只是這處陵墓不斷散出香火氣息,還主動庇佑季漢大軍,是否可以理解為墓主人在表達善意?

  腦海中思緒電轉,腳下步子卻沒停。

  兩人邊走邊說,轉過第三個彎時,狹長的甬道豁然開朗,顯露出一大片空洞。

  這片空洞規模著實不小,方圓不下六丈,似是人工擴張出來的。

  向內一瞥,唯見幽深黑暗幾乎凝成實質,影影綽綽的人影排成陣列。

  唰的一聲,李硯平已抽刀出鞘。

  但隨著他一抽鼻子,眸中冰冷漸漸消散,轉而升起濃濃的疑惑。

  無他,這些東西,好像不是活物。

  兩人走到近前,火摺子一閃,方才看清,原是一個個手持長戈的陶俑。

  李硯平的第一反應是,這東西他之前見過,有些像秦皇陵兵馬俑。

  這些陶俑,全部身披重鎧,右衽長衣,短褲裹腿,陣列嚴整如林,黑壓壓一片。

  李硯平高舉火折,目光先是在甲冑上鐘乳石般的沉澱物上划過,旋即落在齊齊上舉的左臂上。

  一仰頭,便望見上方密密麻麻的青銅鎖鏈垂搭下來,盤曲虬結好似樹根,不時有露水凝滴。


  陸華指著石俑身上的沉澱物,眼神示意:「是壓勝術,這裡鎮壓著什麼東西。」

  「壓勝術?」

  李硯平微微一愕,眉頭緊鎖。

  伴著陸華的講解,李硯平才注意到種種細節。

  這些陶俑早已褪色,不知在這裡存放了多少年月,但手中矛戈依舊泛出森森冷光,說明金氣凝而不散。

  乍眼一看,就好似一支殺氣騰騰的悍卒,戒備不懈。

  陸華繼續道:「這是九淵鎮魂局,以八十一具兵俑作地釘,借青銅鎖鏈勾連水脈陰氣,裡面應該還有一截陰木做成的東西。」

  說著,她向前一指。

  李硯平抬眼,深不見底的黑暗像是化不開的濃霧,要將一切光明吞噬。

  「叮噹當—」

  不知什麼東西滾落,寂靜中碰出清越的迴響。

  李硯平身子忽地一緊,垂眸向下,卻發現是一顆綠松石自黑暗深處滾出,顫悠悠落定。

  他一拍陸華大腿,低聲道:「你在這等我,我過去看看。」

  「我不。」陸華拒絕。

  李硯平本還想說些什麼,但陸華的聲音已在黑暗中盪開:

  「我不怕。」

  「行,一起去。」

  李硯平沒再說什麼,腳下步履沉穩,一步一步踏進幽邃的黑暗中。

  踏踏踏—

  地面有些許潮潤。

  好在沒走多久,他們便到達了盡頭。

  李硯平目光向前,表情微變。

  緋紅珊瑚樹雕成王座,一具頭生雙角的枯骨端坐其中,饕餮儺面下的眼窩空蕩蕩的,剛才那顆綠松石似乎就是自這裡墜出。

  「珊瑚屬陰木,王座壓在地眼上。」陸華的聲音有些發緊,散入這片空間中,空靈飄渺:「儺面扣天靈,綠松石鎖七竅。青銅饕餮吞日,地煞封天魂,這具枯骨也不知犯了什麼事,生前被人活抽三魂後鎮壓在這裡…」

  李硯平盯著這具枯骨看了一會兒,總覺得有些似曾相識。

  尤其是那一襲烏黑的長髮披落,明顯是位女性。

  就在這時,胸口的「鎮魔校尉」令牌突然開始發燙。

  李硯平眼前一花,眼前開始出現幻覺。

  青銅鎖鏈緩緩抽離,自石縫中滲出熹微的晨光,如絲如縷,將空氣中蕩漾的塵埃照得顆粒通明。

  一具具陶俑都被鑲上一層金邊,殘破的甲冑漸次恢復光彩,胸前的睚眥獸首威風凜然。

  王座上的枯骨也生出血肉,雙角顯出玉質光滑,金瞳絳唇,目含神光,一襲青衫在搖曳光影中簌簌飄動。

  萬般變化中,一道聲音自虛空中傳來:

  「昔李王鎮大君於岷江,然童男女之執念未泯,遊魂沉江,百年不絕。月滿之夜,漁者見江心白氣氤氳,光聚為形,吾乃踏波而出。初生之時,淚墜江水,化甘霖以滌疫癘,鄉民號曰『靈渡慈娘』,後尊為龍女。」

  「吾本稚子怨魄所凝,然赤子心未染塵垢,遂以江濤為骨,素練為魂。昔者大君戾氣所染之漩渦,今皆隨吾玉笄所指而平。每逢中元,引魂燈浮於江渚,渡溺者三千六百眾,不復為祟。」

  李硯平揚起下巴,與那張臉四目相對,瞳孔微縮。

  這張臉竟與諸葛果別無二致…

  李硯平心裡一沉,萬千思緒瞬間湧上腦海,屬於自己的、不屬於自己的記憶紛涌而至。

  江神大君是虺化蛟,由蛟化龍,後來被李冰鎮壓,至今沒有消散。

  而曾經童男童女的魂魄,便憑藉願力匯聚成了另一位神明。

  如今這位神明的本體在此,而看守本體的,便是江神大君曾經蛻下的虺尾。

  啛啛喳喳的呢喃聲中,他還捕捉到了一縷神念。

  那是枯骨的名字。

  叫做…

  靈渡慈心龍女。

  忽地,耳畔傳來陸華的聲音,冰冷如泉,似隔紗幕:

  「將軍,將軍!你看上面!」

  李硯平心中一突,諸般念頭雲散如煙,霎時間,眼前的幻覺消失,一切又恢復到先前模樣。

  他幾乎站立不穩,只覺得眼前發黑,好似太陽穴被人打了一錘子,頭疼欲裂。

  就在這時,頭頂的青銅鎖鏈不知被什麼東西牽動,竟開始一齊呯呤作響,窸簌之聲如疾風驟雨,很快便匯成一片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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