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嵐決絕地掛了電話。
這「嘟嘟」的忙音，就像是壓死丁俊帆的最後一根稻草。
「草！」
一聲粗糲的咒罵，沙啞破音，衝破喉嚨。
丁俊帆攥緊拳頭，青筋暴起，狠狠砸向招待所的牆面。
此刻的他，早已沒了半分高官儀態。
人前，他是林城市委書記，一方封疆大員，坐鎮地方，手握生殺權責，在林州地界說一不二，抬手有人奉承，落手有人謙卑。
走到哪裡都是眾星捧月、前呼後擁。
可短短一天時間，天翻地覆。
他一向自負剛烈，素來順風順水，何時這般狼狽不堪？
丁俊帆道心，徹底不穩。
他抬手揉按著太陽穴。
就在丁俊帆剛剛平復了些許心神。
他接到了林城市委辦公室主任，方毅的電話。
「說。」
電話那頭，方毅語氣恭敬又忐忑，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拘謹，不敢有半分拖沓：
「丁書記，中午打擾您了。」
「有件事要再通知您一下，今天下午三點，市里召開黨員幹部民主生活會，由市紀委書記易學習同志牽頭組織……」
「易書記說，全體班子成員必須到場參會，不得缺席、不得請假。」
民主生活會。
這五個字，此刻落在丁俊帆耳中，像是赤裸裸的諷刺。
他如今一身污點、把柄在人手中，還要坐在會議室里，聽著眾人假意自我批評，反思自身作風問題。
何其荒唐。
一瞬間，積壓的情緒再次決堤。
「開什麼開？！我還在省委開會，人不在林城！」
「不懂規矩嗎？市委主要領導在外參會，這種常規會議不能延後？不能取消？！」
「哪怕我不參會，也不影響！」
「到底懂不懂怎麼辦事！」
方毅捏著電話，僵在原地，身旁正是市紀委書記易學習。
方毅臉色尷尬，手足無措，硬著頭皮如實轉述：
「易書記……丁書記說，他人還在省委，暫時回不來，讓這場會議直接取消。」
易學習面色沉穩冷峻。
「胡鬧！」
易學習一聲低喝，語氣嚴厲，正氣凜然。
「既定的市委民主生活會，流程報備、人員敲定、議程公示，全部落實到位，怎麼能說取消就取消？！」
他抬眼看向局促不安的方毅，語氣加重：
「你告訴他，本次會議非同尋常，省紀委高度重視，省紀委辦公室主任李斯同志親自帶隊蒞臨林城督導，專項巡查幹部作風問題。「
「督導組人員已經在趕來林城的路上，絕對沒有臨時取消的道理！」
「打電話，明確告知丁書記，務必趕回林城參會，不得缺席！」
方毅臉色發白，嘴唇囁嚅，面露難色，遲遲不敢動作。
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進退兩難。
易學習看著他，沉默兩秒，直接伸手拿過他手中的電話。
「丁書記，我是易學習。」
「本次民主生活會是市委班子提前敲定的固定議程，很重要，還請你儘量抽空趕回。」
「行了，知道了！」聽筒那頭，丁俊帆咬牙切齒，強行壓下翻湧的怒火，直接打斷他的話：
「會議你正常主持召開就行。會後讓方毅整理一份會議紀要，拍照發給我，不必非要我到場。」
「丁書記，這次情況不一樣。」易學習語氣鄭重，耐心解釋。
「本次會議有省紀委列席……」
「我說了，我沒時間。」丁俊帆粗暴打斷，語氣不耐至極。
「紀委的同志來了，你代為招待，做好對接工作，不用專程等我。」
易學習沒有退讓，秉持原則，語氣嚴肅補充：
「丁書記，我必須提醒你，本次蒞臨督導的不是普通幹部，是省紀委辦公室主任李斯。」
丁俊帆敏感、心虛的神經又被戳中。
道心破碎。
「他來就讓他來！想湊熱鬧就讓他湊！」
「我沒空！聽不懂嗎？！」
「別說是一個李斯，就算是省紀委書記張書毓親自過來……」
「就算是™的秦始皇從墳里爬出來，都沒用！」
「我沒空！我說了，我沒空！」
他情緒徹底失控，音量陡然拔高，胸腔劇烈起伏：
「聽不懂人話是不是？要我給你翻譯成大白話？！」
「我、沒、空！」
一句重複三遍，字字咬牙，句句嘶吼。
聽筒那頭，易學習握著電話，眉頭緊鎖，面色冷峻，一言不發。
電話這頭。
丁俊帆徹底卸下所有偽裝，不再克制，粗俗怒罵脫口而出，打破所有官場體面：
「草泥馬的民主生活會！」
「易學習你是不是吃飽了沒事幹？！每周開會、每周檢討，沒完沒了！」
「開！開！開！」
「天天開這種沒用的形式主義會議！」
「開你媽！」
下一秒。
咔噠一聲。
丁俊帆狠狠掛斷電話。
易學習握著忙音的電話，遲疑了許久，才緩緩放下。
市委辦公室，鴉雀無聲。
眾人隔著聽筒都聽到了丁俊帆歇斯底里的怒罵。
這樣的場面，還是第一次見，第一次聽。
之前，丁俊帆給他們的印象就是強硬，雷厲風行，說一不二。
這一次，聽到丁俊帆如此失態怒罵，罵的還這麼難聽，還是指著紀委書記的鼻子這麼罵。
他們都是頭一次遇到和聽到。
眾人夾在中間，左右為難，紛紛低著頭，瞎忙乎，刻意避開易學習的目光。
辦公室主任方毅見場面很難堪，不得不緩和一下：
「易書記，我……我再聯繫一下谷秘書，看能不能再勸勸書記，現在還早，還來得及……」
「丁書記，可能是遇到什麼難處了……平常不是這樣的……」
「您先回辦公室歇息一下，一會有消息，我再通知您……」
方毅說得自己心裡都沒底，虛的很。
他也擔心被炮火殃及。
言語間，滿是心驚膽戰。
易學習也是出了名的硬骨頭，難搞得很。
他夾在中間，里外都是炮火。
好在，易學習沒有發難，他點了點頭：
「嗯，方主任，你繼續聯繫，務必讓丁書記回來參會，還有，你準備一份會議紀要。」
「如果丁書記執意不回來，你就在如實記錄。」
「無故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