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郁的血腥味讓疲倦的永恩半強迫的打起了精神。
他看向了不遠處的村子。
濃霧之下的熟悉輪廓似乎喚醒了他的某段記憶。
在年輕的遊歷生涯里,他曾經來過這裡。
這段經歷讓那時的他品嘗到了溫暖,因此特意將它們記錄進了御風劍派的遊記里。
他希望其他師兄弟們,也有機會來到這裡,沐浴那份純真的善意。
「牽牛花村......」
永恩輕輕地念出了村子的名字。
牽牛花村並不是什麼出名的村落。
這裡不像磨坊鎮那樣比鄰勾崖寺,還有著熱鬧的集市。
也不像孔德夫妻的村落那樣有著阡陌縱橫的良田以及御風劍派的庇護。
它不過是艾歐尼亞眾多村落里最普通的一個。
一百年前,幾十戶人找到了一個遍布牽牛花的地方,於是乎就在這裡安頓了下來,這一安頓就是好幾代人。
永恩還記得上一回他來這裡時,村裡的孩童熱情地拉扯著他的衣角,邀請他去家裡嘗嘗他們用花烹製的菜餚。
村里人會在煮飯時往裡頭加花瓣,被魔法滋潤的花瓣能讓米粒也沾染上花瓣的芬芳。
但現在......
永恩閉起了眼睛。
當回憶散去,血腥味重新撲進鼻腔時,面前的場景跟腦海中不久前的御風劍派產生了重疊。
或許背景不一樣,但味道是相似的......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艾歐尼亞已經不再是他記憶中的模樣。
無論是普通人,還是他們這類所謂的強者,都似乎被一道無形的漩渦卷了進去。
死亡就像是朝夕間偶然捲起的風,會毫無徵兆地拂向每一個無辜的人......
無論是他的師傅,還是村裡頭的普通人,似乎註定都會慢慢地被這道漩渦吞噬。
永恩的手掌上暴起了青筋,劍鞘也發出了『吱呀』的聲響。
內心積累地情緒,仿佛終於找到了宣洩的途徑,無法言語的憤怒瞬間升騰而起。
但最後的理智像是搖搖欲墜的柵欄,依舊在執行著自己的使命。
終於,他邁著沉重的步伐走進了熟悉的村子。
外圍的籬笆,不再有他記憶中整齊。
散亂的竹竿似乎預示著村子裡面的慘狀。
當永恩拖著劍,走到距離村口最近的那間樹屋時,裡頭正好有一個人走出來。
從穿著上能看出來,這是一個艾歐尼亞人。
但從對方的眼神、氣質乃至那口蹩腳的方言都在昭示著,這不過是對方的偽裝。
放在其他時候,永恩會冷靜地問清楚事情原由,至少會給對方一個交代的時間,而後再將其送進審判所接受懲罰。
御風劍派的教義,讓他必須用自己的行為去履行內心的正義,從而求得劍道的均衡。
但此時此刻,永恩忽然感覺自己胸口位置有一股涼意,隨即視線變得粘稠起來。
無形的空間像是有了形體,它們化作了粘液狀,瞬間扭曲了整個世界。
同一個瞬間,他的耳邊也響起了低語。
永恩聽不清這道聲音在說什麼,但在這道聲音響起的同時,忽然有了一種想要毀滅所有的衝動。
那人看見永恩有些詫異,不過他似乎有過應付類似情況的經驗。
一把沾染著鮮血的長刀,被他拿了起來。
他咧著嘴想要笑,但還沒等他張開嘴巴,一抹劍光已經成為了他最後看見的顏色。
......
......
夕陽的顏色預示著美好和安寧。
但被『安寧』籠罩的亞索只覺得遍體發涼。
他本能地想要反駁辯解什麼,但看著廚房門口的女人,看著樹屋門口的男孩,那些話語最終化作了某種東西堵住了他的嘴巴。
「現在讓我出去看看它真正的模樣吧。」
萊恩說著,伸手拉住了銳雯。
並不是情侶間那種親密的拉扯,而是夥伴間的互相關照。
實際上當女人和男孩呈現出真正樣貌後,銳雯的呼吸已經開始變得沉重起來。
無論是她還是亞索,都在面臨著他們最不想看見的結局。
亞索無聲地嘆息過後,握住劍走在了前面。
而萊恩則是感覺自己正在拖拽著一個失去靈魂的屍體。
他回過頭看向了銳雯,輕聲道:「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而且他們是他們,你是你。」
「我是諾克薩斯人......」銳雯的聲音里隱約有哭腔。
「艾歐尼亞也不全是好人。」萊恩耐心地勸解,「你要讓內疚成為你的動力,讓它推動你前行,而不是把你壓倒在地上。」
這種話放在前世,大概率會被噴雞湯。
但在這個精神無比貧瘠的世界,它確實是一副良藥。
至少,對銳雯有用。
從樹屋走出來後,光線變得更加溫暖。
但任何一個正常人在看見周圍的環境後,可能都無法誕生什麼暖感。
因為隔壁幾間樹屋的窗戶或是門口,也都立著一些早已死去的『人』。
這些有些第一回見,有些前不久才跟他們擦身而過。
而現在......他們死得形態各異。
唯一的相似點,是他們的眸子都盯著村內唯三能呼吸的活人。
亞索攥緊了劍柄。
還在內疚的銳雯也被這一幕打斷了情緒。
哪怕她曾經在戰場上經歷過血和淚的洗禮,但這一幕她著實沒有見過。
唯獨萊恩還算平靜。
但指尖上那一抹不起眼的暗紫色光芒也暴露了他內心真正的想法。
這一幕,可比看恐怖片要真實得多。
那一雙雙沒有生機的注視,讓他忍不住汗毛倒立。
也好在,這裡依舊有夕陽。
如果是夜裡......
萊恩搖了搖頭,將視線從那些冰冷屍體上挪開,「我們慢慢往前走,先別驚動他們。」
之前女人不會動,但不意味著外面這些也不會動。
三個人放慢了步伐和呼吸頻率,慢慢地走出了這條街道。
「我們是出去還是......」亞索的目光看著出口,潛台詞懂得都懂。
但萊恩卻搖頭道;「外面不一定比裡面安全,我們現在已經確定是進入了另一個『空間』,他們既然放我們進來,就不會這麼輕易放我們出去,而且......」
他指尖的那一抹暗紫色光芒驟然發亮,將三個人都囊括了進來。
而後他看向了身後。
亞索和銳雯的面部肌肉依舊緊繃。
萊恩想了想試圖調解一下氣氛,不知道怎麼就腦子忽然抽了一下......
「......而且我們有杜杜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