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環眯了眯眼睛。
這普天之下,只有一個人能用「敕命之寶」。
皇帝。
其他人,就連太上皇也用不得。
這信封點名了,讓他啟。
賈環便展開這信,讀了起來。
信里的大致內容是,如今乾朝吏治不好,皇帝又求賢若渴云云。
因此,禮部找了全國的適齡秀才,又從中千挑萬選一批人,給他們寄了這封信。
希望他們收到信之後,能到國子監深造,國子監將為這批人特增堂額。
信上寫明了報到的時間,七月十五。
還說,到時候皇帝會親臨國子監,見一見這些禮部從全國各地千挑萬選的青年才俊們。
然後又歌功頌德了幾段,最後說除了特別情況都得到場,皇帝對這些才俊另有安排,聽完安排後去留隨意。
信里雖沒有皇帝親諭字句。
但是信紙正面卻有「敕命之寶」。
誰敢不去?
今天官差能把信送到你手裡,將來就有錦衣衛能把鐐銬送到你手裡。
當然,能收到這信,說明收信人得到了皇帝、禮部、國子監的認可。
而且聽這意思,似乎還是好的安排。
皇恩浩蕩,感恩戴德還來不及,哪裡拒絕呢?
賈環把信裝好,來到賈母院裡。
「哎呦,我的寶貝疙瘩,今天怎麼沒去書房,來老婆子我這了?」
「老祖宗,剛有官差送來了信,說是要親手交付。我已經看完了,您看看。」
賈母接過信,看著信封的紋樣,眨了眨眼。
然後取出信紙。
一篇讀罷,老淚縱橫。
放下信,來到地上,對著皇宮方向三拜九叩。
如此,還不罷休。
長跪不起,眼淚滿眶。
賈環看著賈母的狀態明顯不太對了,趕緊叫丫鬟過來給老太太攙了起來。
賈母雙臂被丫鬟架著,她流著眼淚,坐回榻上。
光是抹眼淚的手絹就換了好幾個。
她拿著手絹的手,顫顫巍巍的:「快!去找人把這信裱起來!拿到榮禧堂,讓大老爺和二老爺都看看!」
跟著,她拉起賈環的手,大哭道:「天恩浩蕩啊!陛下隆恩啊!」
賈環看見她的樣子,並不悲傷,反而像是喜極而泣。
賈母用力的拍著賈環的手:「你要好好用功,記著陛下的恩典,一輩子也不許忘了,知道麼?」
賈環點頭,跟著安撫賈母。
賈環問道:「我本打算今日去玄真觀看看敬太爺,那還去嗎?」
賈母聽到這話,眼淚瞬間收了一些。
她連忙給丫鬟喊回來:「別裱了,先裝好,讓環哥兒拿著去找他敬太爺去。」
賈環收好信。
賈母又安排馬車等,臨走前,她眼眶還紅潤著,囑咐道:「你就把這信給你敬太爺看,他什麼都懂的。」
賈環應下。
坐上了車,一路向著賈敬清修的玄真觀而去。
到了觀門,遞上名帖,不多時,便有道童前來為他引路。
到後院側房,道童敲開門,引賈環進屋,後又退出,關上門。
獨留賈環賈敬於屋內。
賈環打量了一下屋內。
屋內少有裝飾,唯一炕,一桌,一椅,一席。
但都打掃的一塵不染。
炕平,席整,桌椅正。
賈敬手掐子午訣,在炕上五心朝天打坐。
聽到動靜,他先是誦完了經文,才睜開眼睛。
手上訣散了,腿向前伸出,作地仙坐。
「給太爺請安。」
「福生無量天尊。」
賈環道:「前些日子老祖宗說太爺給我說了一門親事,我想著還是當面來說好些。
今天又得到了一封信,老祖宗讓我務必交給太爺看看。」
賈環遞上信。
賈敬收了信,打開看起來。
賈環發現,賈敬神色沒有賈母那樣波瀾。
相反,很平靜。
賈敬看完了信,裝好,還給了賈環,良久不語。
賈環也不知該說什麼。
賈敬又打量了賈環一會,最後忽然嘆了口氣:「環哥兒,陪我出去走走。」
「是。」
賈敬穿上道鞋,也沒說什麼,走出去了。
賈環關上門,跟在他身後。
賈敬帶著賈環從後院往後殿繞,又從後殿沿著小道往前殿走。
玄真觀清幽之地,香客本來就不多,此時更少。
各道士或值殿,或屋內清修,都不在外。
一時間,這玄真觀,只有賈敬和賈環二人閒走。
山上天氣易變,此時起了一些霧,將山翠溶在觀內。
鳥鳴悠遠傳來,讓人忘記這裡到底是人間還是仙境。
賈敬走了一陣,才對著賈環道:「進士好考。」
這頭一句話,就讓賈環不知道該怎麼接。
賈敬是考上進士了,覺得進士好考。
殊不知在外人看來,哪怕進士也是萬中無一。
跟著,賈敬又道:「活著不易。」
賈環聽到這兩句,心想:這賈敬就沒想讓自己搭話。
「我知道你給王氏趕到了金陵去。又考上了秀才。你是有能耐的。
可這天下之大,有能耐的又豈止你一個。
哪怕你入了閣,前面尚有首輔次輔,後面還有六部的尚書、侍郎,各地的布政使、節度使……
一人之力,難抵眾人之力。」
賈敬忽然停住腳步,望著朦朧的遠山,神情恍惚。
「縱使你位列三台,依附非人,終陷萬劫之淵」
說罷,他轉頭看向了賈環。
神情依舊平淡,如霧中隱山。
賈環連忙行禮:「請太爺指教。」
賈敬看著賈環,微微頷首。
猶豫良久,最後才下決定。
一邊搖頭,一邊自嘲長嘆:「罷了。但求此番擇人,不復往咎。」
「那秦業的養女,我讓秦業留著,你有空去拜訪一下秦業。
那秦氏,你將來無妻則娶,有妻則納,你答應我護其周全,我就指教。」
賈環連忙應下。
雲霧漸散,青峰乍顯。
賈敬指著賈環放信的里兜,眼神閃動,仿若當年進士風采:「此番選拔,陛下欲養心腹私臣。
然,我朝自有國情。
爾當忠於陛下其位,而不忠陛下其人。
此為真忠也。」
話已說盡,賈敬不再願意多說。
賈環聽的有點雲裡霧裡,但也明白了賈敬的意思。
這封信是皇帝養近臣的,但是最好誰當皇帝就忠於誰,而不是忠於某個人。
多讀書,少站隊。
賈環從這賈敬這領了指教,心中記下,卻留了個心眼。
他猜賈敬應該是經歷過什麼事站錯隊過。
賈敬見此,知道賈環聽進去了他的話,滿意的笑了。
賈環行禮道謝。
賈敬道:「說什麼謝呢,將來我有去的那天,你給我找個好地埋了,不至於葬在荒山野嶺就好。
非但我如此,老祖宗也是如此。我們百年之後的地方,都得指望著你。」
賈環又和賈敬聊了一陣,賈敬以要清修,打發了賈環。
臨別前,賈敬對著賈環道:「進了國子監,無論什麼安排都留在那,別離開。
好好用功,對你大有裨益。」
賈環這才坐車回了榮國府。
將賈敬的話一一給賈母說了。
賈母只是對賈環囑咐,讓他多聽賈敬的話,又命人把信裱起來。
眾人自是歡天喜地了幾天。
其間賈環給秦業送過帖子,秦業卻在青州辦外差,給賈環回信說等回來之後一定見一面。
這天,七月十五。
正是賈環去國子監報到的日子。
也是林黛玉抵達神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