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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後日談:張述桐的vlog(下)(求月票)

2026-10-14 02:35:06 作者: 雪梨燉茶

  第506章 後日談:張述桐的vlog(下)(求月票)

  一個讓人有些傷心的知識。

  路青憐同學的翻蓋手機貌似無法記錄自己的生活。

  不愧是翻蓋手機,以堅實耐用著稱,那場雪崩也只是讓它換了塊屏幕。

  後來張述桐問她要不要換個新的,答案自然是不用。

  某種程度上,她也是個念舊的人。

  「不需要你對它講話,像我那樣對鏡頭絮絮叨叨的,」讓路青憐做這樣的事未免太強人所難了,張述桐補充道,「只是帶在身邊,可以拍你自己,可以拍天空、校園、馬路、

  公交車————隨你自己喜歡。」

  「這樣就可以嗎?」

  「vlog本來就是這樣嘛,」張述桐笑道,「我聽過一句話,大意是這樣,拍攝的時候就會思考哪些事是值得拍下來的,最後就會發現越來越多生活中隱藏的美好,至於若萍那邊,由我來說。」

  「可你答應了馮若萍同學要多拍些素材?」

  「這倒也是————那就每天放學以後,我把相機給你?」

  「好。」

  事情就這樣愉快地敲定了。

  他將這件事告訴了若萍,若萍首然不會介意將相機借給路青憐,倒不如說樂意還來不及。

  下午的時光過得很慢,張述桐罕見地關掉了攝影機,打掃衛生實在沒什麼好錄的。

  「路青憐同學,和你分享一個秘密,我最煩的家務就是擦柜子。」

  「你真是————」

  路青憐揉著眉心,想來是沒找到合適的話,索性沒有理他。

  他們提起垃圾袋,關上客廳的門,走下了單元樓。

  俗話說計劃不如變化大,他算錯了老媽回家的時間,剛推開門就看到她老人家在笑眯眯地喝茶,於是大掃除變成了張述桐一個人的事,路青憐則被老媽拉去包餃子。

  「這就是學會一樣手藝的重要性,」張述桐分析道,「為什麼我不能去包水餃,非要在客廳里擦電視櫃?」

  「和你分享一個秘密,張述桐同學最煩的家務就是包水餃。」

  「也不是沒有可能。」張述桐嘀咕道。

  時間已經七點出頭了,他們兩個走在昔日的街道上,重建中的小島路燈還很少,難免會走過幾塊漆黑的區域。

  如今公交車和渡輪停運的時間都推遲了,他們走下公交,來到港口。

  「我送你?」

  

  「會趕不上最後一班船的。」

  「話是這樣說,可你現在不是和普通人差不了多少嗎?萬一在市里碰到歹徒劫匪什麼的就遭了,」張述桐隨口說。「保護軟妹人人有責。」

  「人人?」

  「好吧是我有責任。」

  最後路青憐還是獨自離開了,渡輪開動的時候,張述桐呆若木雞地盯著凹陷下去的公交站牌。

  好半晌他回過神來,輕輕推了一下,伴隨著一聲脆響,站牌摔在了地上。

  這本是已經廢棄的站牌了,如今成了一塊徹頭徹尾的廢鐵。

  眾所周知,青蛇廟裡沒有電也沒有燃氣。

  為什麼一個常年在山上燒火做飯的人不知道「火災的隱患」呢?

  話說回來,路青憐那個方案被他否決的時候,似乎有意無意地提著相機的繩子在他眼前晃了兩下。

  她早就想好出去的辦法了?

  風吹過來,張述桐狠狠打了個噴嚏。

  第二天轉眼就來了。

  張述桐扯了扯圍巾,老媽說天氣預報里今天會有雨,讓他記得帶傘,可記起這件事的時候,他已經走下了公交車。

  「大概還有二十分鐘,」張述桐看著街道上穿梭的汽車,「今天路上有點堵車。」

  這是如今唯一不太方便的地方,從前找她只需要騎車去山腳下,如今卻需要乘船跨越大半個城市。

  剛好是掛斷電話的五分鐘後,張述桐敲響房門:「路青憐同學,驚喜————」

  然而沒有驚喜,只有驚嚇。


  只聽哇地一聲,一個小不點從沙發蹦到地上,頗有幾分從天而降的氣勢。

  「哥哥!」

  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小女孩大喊道。

  張述桐驚訝道:「路青憐同學,你什麼時候也縮小了?」

  「我是小滿啦!」

  小滿撅起嘴說。

  現在她也不再扎著兩條羊角辮了,像是一夜間長大了好幾歲,只是頭髮的長度遠遠不及路青憐,與其說是「馬尾」,倒像羊尾巴。

  「你真是小滿?」

  「真的!」

  「看你這麼拉風,我還以為是路青憐,不對,你姐姐小時候都沒你這麼拉風。」

  小滿聽了喜滋滋地背起雙手。

  張述桐笑著問:「沒去上興趣班嗎?」

  聽路青憐說,徐老師最近在外帶了一個補習班,補習班樓下就是一個書法興趣班,會把小滿放那裡旁聽。

  「待會我們一起走。」這時候一道聲音從門後傳來。

  「路青憐同學,驚————」

  「已經被發現的驚喜就不是驚喜了,張述桐同學。」

  「哥哥姐姐再見!」

  一直到小滿跑進興趣班的大門裡,張述桐才放下手。

  「她中午怎麼吃飯?」

  「徐老師會帶她去後面的小吃街吃些,」路青憐補充道,「我一般只準備早飯。」

  「那也很辛苦吧。」

  「充實些的生活也很好。」

  「剛才看你坐公交車的時候,還主動幫她提書包。」

  張述桐有些感慨了,還記得自己對路青憐的第一印象,那個背著書包,行蹤神秘的廟祝少女,沒想到獨來獨往的她也有這樣的一天。

  「所以說,」張述桐沉思道,「你這算不算提前當媽了?」

  「不是早已經當了麼?」

  「————你說誰是你兒子?」

  「是你主動挑釁的,張述桐同學。」路青憐瞥了他一眼,「所以都是你的原因。」

  他們兩個走上公交車,去往下一個目的地,今天的任務還是和打掃衛生有關,是去老宋的宿舍和那座廟裡,說起前者張述桐有點小小的惆悵,老宋成了大忙人,去了外地開什麼教研會,如今想見上一面都很困難,不過這次打掃的不是那間屋子,而是恩師老人家囑咐自己,記得去給車子點下火,免得虧電,順便摘下車子上的落葉。

  至於那座廟,嚴格意義上來講廟早就沒了,後來政府的人在廢墟上建起了一座小木屋,用來暫存她母親和奶奶的物品,他知道路青憐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回去看看。

  張述桐一直喜歡坐在公交車靠窗的位置,可今天有人搶了窗戶,就只好坐在她的身邊o

  「在拍什麼,小狗?」張述桐好奇地看著屏幕,「那條斑點狗?」

  「那是只貓。」

  「喔,居然是只貓,你說那是公貓還是母貓,讓我仔細看————唔。」

  路青憐推開他的臉:「車已經開過去了,張述桐同學。」

  她說話的時候沒有看張述桐的臉,而是一直盯著窗外的某個位置,應該是那隻貓的位置。

  「車已經開過去了哦,路青憐同學。」

  這話一出,一個黑漆漆的鏡頭對準了他。

  張述桐連忙捂住眼,這個女人居然這麼快就知道閃光燈怎麼打開了。

  老宋的家就在學校的北邊,值得一提的是,這裡並不是學校分配的宿舍,而是他自己租下來的房子,等到學校的事情忙完後,老宋便打算把親人接到市里來住。

  那輛停在樓下的紅色小車是最惹眼的存在,張述桐哈了口氣,在車窗上畫了一個鬼臉。

  他打開車門,剛矮身鑽進去,就捂住了鼻子。

  「怎麼了?」

  「車裡煙味好臭————」

  趁汽車怠速發電的功夫,他接過路青憐帶來的濕巾,將車身上的鳥屎擦拭乾淨。

  做完這一切,張述桐對著車子拍了張照,選擇聯繫人「宋老師」,點擊發送。


  「大功告成。」

  張述桐剛轉過身,耳邊就響起一道快門聲。

  原來路青憐也對老宋的小車拍了張照。

  一路上都沒怎麼看她用相機,這時候反倒主動拍了一張,張述桐欣慰地想,恩師您老人家後繼有人了。

  「你也很喜歡汽車?」

  「還好。」路青憐收起相機。

  張述桐故意抱怨道:「我現在有點後悔把相機給你了,不然站在後面偷懶的就是我了。」

  「如果我來打掃,會把整輛車子都擦一遍。」

  「那還是免了。」

  一個不算太冷的上午,讓人可以將下巴從圍巾中露出來的天氣,陽光穿過樹木,在水泥地面上形成了一片片零碎的影子。

  「如果宋老師還在市里,估計會請咱們吃飯,」張述桐一步步踩著這些影子,「我剛才還打開手套箱翻了翻,真是的,也沒給我們留兩張電影票。」

  「張述桐同學,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還有,就算有電影票也已經過期了。」

  「話說你還記不記得我上午說的驚喜?」

  「是指明明到了樓下,卻在電話里說還要半個小時?」

  「你就說有沒有被我嚇到吧。」

  路青憐聞言一笑,很快又抹平唇角,淡淡道:「沒有。」

  其實電影裡這種情節還有後續,就算女主人公沒有被嚇到,或者說以為戳破了對方的小心思時,這時候男主人公會突然從背後抽出一捧鮮花。

  他將手放在背後:「然後說,噹噹噹噹7

  路青憐下意識扭過臉。

  「鮮花沒有,」趕在路青憐說話之前,張述桐抽出兩張遊樂場的門票,嘆道,「沒辦法,擔心嚇到你,就放棄了。」

  他忍不住笑道:「只要小小的驚喜一下就足夠了。」

  說起來,他一直都沒有和路青憐去過遊樂園。

  從前是因為她無法出島,能出島後則遲遲沒有找到空閒—一從省城回來以後,張述桐就迎來了新的學期。

  如果說還有別的原因,那大概是潛意識裡覺得她不會對這種東西感冒,是在旋轉木馬上開懷大笑,還是在過山車上尖叫?

  似乎哪種都無法想像。

  但這一次張述桐有機會將幻想變為現實。

  他們站在遊樂園的大門前,背後是擁擠的遊樂場,眼看檢票口已經排起了一條長龍,張述桐連忙向前走去,可沒走幾步他就發現路青憐還站在原地,微微仰著臉,似乎還沒有完全消化這件事。

  「對了,有件事忘了告訴你,這裡面大部分項目都是免費的,但也有那麼一小部分————」

  「我帶了錢包。」路青憐如夢初醒般說道。

  「要帶上門口賣的兔耳朵才能體驗到。」

  「————不要當我傻。」

  「其實貓耳朵也可以。」

  路青憐終於朝著大門邁開了腳步,頭也不回。

  「路青憐同學,路青憐同學,考慮一下?」

  「你很想看我戴上麼,張述桐同學?」誰知她忽然問。

  「呃————」

  這次輪到張述桐愣住了。

  「想,還是不想?」

  張述桐回過神來,嚴肅道:「路青憐同學,請務必答應我的一個請求。」

  「請求?」

  「隨便打一個賭行不行,輸了的人答應贏了的人一個條件。」

  當張述桐的眼睛緩緩睜大的時候,路青憐下意識抱住手臂,一雙清冷的眸子挪向了別處。

  一雙黑色的兔耳頭飾正戴在她的頭頂,看上去是毛絨絨的質地。

  張述桐僥倖贏下了這場賭局遊樂園的男廁所里有五個洗手池。

  而條件是,今天在遊樂園中不能主動摘下這對兔耳。

  被吸引目光的絕不只是他一個人,他隱隱覺得周圍人群流動的速度都慢了一些,也許最好的代言人就是這樣,你來之前這個攤位門可羅雀,來了以後瞬間多了幾個笑笑鬧鬧的女生。

  「要不要拍一張照片留念?」


  路青憐作勢要將兔耳摘下。

  「不拍了不拍了,」張述桐遺憾道,「我現在徹底後悔把相機給你了。」

  路青憐的語氣卻冷到了極點:「張述桐同學,你最好還記得自己的話,那些必須戴上頭飾才能體驗的項目,」她面若寒霜、一字一句,「我會把你送進去一項項體驗————」

  「你有沒有發現自己紅著臉冷冰冰的樣子非常可愛?」張述桐疑惑道。

  「你!」

  路青憐的臉色更加紅了,甚至聽出了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

  理所應當地,也更加可愛了。

  真正進場已經是十幾分鐘的事情了,他好像低估了那一雙兔耳的殺傷力,在他們排隊的時候,張述桐已經發現了好幾個悄悄對準路青憐的鏡頭。

  甚至有一個穿著人偶服工作人員走過來,詢問她是否可以拍張合影,用作照片牆上的宣傳。

  後來她學聰明了,就站在張述桐的身後,遠遠看上去倒像是他腦袋後面長了一雙兔耳。

  總覺得只要一出遊樂場的門,這個頭飾的下場就會像昨天的公交站牌一樣。

  「你回去後可以送給小滿,」張述桐友善提醒道,「就說今天姐姐在遊樂園裡戴過。」

  路青憐只是眯起眼看他,卻足以讓人的汗毛豎起來,張述桐讀懂了她的意思絕對、不要。

  另一件讓人意外的事情發生在入園之後,第一個讓路青憐站住腳步的東西不是那歐式風格的建築群,不是紀念品商店,甚至不是洗手間,而是地圖架。

  架子上放了供遊客免費取走的手繪地圖,所有的景標都被畫成了很可愛的Q板風格,更像是一幅水彩的風景畫,可要說是為了認路,這裡明明豎著一面遊覽圖,她卻絲毫不看。

  路青憐意外地喜歡可愛的東西。

  第二個讓她駐足的是一個童話主題的觀光屋,張述桐看到她的視線多逗留了一會,便主動提議進去看看,他從前也沒有來過,有點好奇。實則看著直奔過山車的大部隊心裡滴血。

  「你還想玩什麼,今天時間有的是。」從觀光屋裡出來,張述桐指著地圖問。

  路青憐搖了搖頭

  「你呢,我陪你。」

  也對,她是第一次來這裡,哪怕是一個市里並不算大的遊樂園,可那些畫在地圖上的景標全是新奇的事物,難以建立起具體的聯繫,就像路青憐曾指著「小狗團團轉」問他是什麼,張述桐看了一眼:「你可以理解為旋轉木馬?比木馬的速度快一點。」

  「旋轉————小狗?」

  「對。」

  「翱翔天際線呢?」她望著天空,似乎在張望什麼。

  「其實是電影,不過坐上去以後腳下會懸空的。」

  「加勒比海盜?」

  「漂流啊。」

  「小飛象就是鼻子很長的木馬?」

  「你可以這麼理解。」張述桐不由笑道。

  可讓他做主的話,其實他也沒有具體的規劃,從前來遊樂園張述桐屬於被動型,只負

  責趕路、背包還有排隊。

  「隨便走走看吧,人少的地方就排一下。」

  他漸漸發現第一次來遊樂園的心態和來了很多次是完全不一樣的,前者每個項目都會駐足,哪怕是兒童樂園裡爛大街的大擺錘,發現這件事以後張述桐不著急了,乾脆每個項目都主動去排隊。

  沒人會像他們這樣玩遊樂園,大擺錘上是平均年齡十歲以下的孩子,旋轉木馬則把這個數字拉到了八歲,棉花糖很甜,冰淇淋有新出的芒果口味,相機徹底成了一個擺設,當日頭移動到頭頂正中的時候,他們成功闖出了兒童區。

  路青憐去洗手間了,張述桐獨自坐在一架長椅上,和一個小女孩揮手,那是他們剛結識的新朋友,大家從大擺錘一路玩到旋轉茶杯,十分有緣分。

  怎麼是你啊!

  這時候一道驚呼讓他抬起頭,一個女人,張述桐眨了眨眼,意識到自己遇到了一個老熟人。

  只是對方沒有穿那身護士服,忽然間有些認不出來。

  好像很久沒有見到小護士了,誰讓他很少再受傷,醫院也就成了再也去不到的地方。

  「好久不見。」張述桐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笑,站起身來。


  誰知對方的視線並不在他身上:「說吧,姐姐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什麼?」

  「你這次又是帶哪個姑娘來的,」小護士冷笑連連,「第四個還是第五個,還想嚇唬我,以為我吃素的?」

  「還是當初那一個,」張述桐窘迫地說,「就是————經常崴腳那一位。」

  小護士一下子就聽懂了:「哦,那個廟祝姑娘啊。」

  這幅一臉遺憾的表情是怎麼回事?

  「你呢?」

  「和閨蜜,她先跑去排過山車的隊了,我剛去了洗手間,大家一起?」

  「不用了,我們準備按地圖玩。」

  「有一套啊弟弟,循序漸進,把最無聊的項目都放在前面,先讓女生放鬆下來,後面一路都是尖叫了,那你知不知道要先玩漂流再玩過山車最後玩鬼屋?」

  「呃,這是什麼順序?」

  「漂流先讓對方濕身,過山車凍得瑟瑟發抖,最後在陰氣森森的鬼屋裡哇地一聲撲向你的懷抱,」小護士一副內行的語氣,「是吧是吧,然後大家黏在一起去摩天輪上,一圈下來該發生的事也都發生了。」

  「她是第一次來————」張述桐只好解釋道。

  「那效果更好了!」

  張述桐眼角抽搐地說你大概理解錯了,小護士卻理直氣壯地反問:「不是我理解的這樣那你帶女孩子來遊樂園幹什麼?約會的三大聖地啊弟弟,過遊樂園就占兩個!」

  話沒說完,大概是遠遠看到路青憐的身影,對方丟下一句「加油」就跑遠了。

  「下次再聊!」

  張述桐愣了好一會才收回視線。

  「怎麼了?」路青憐在他身邊坐下。

  「路青憐同學,如果待會我帶你先玩漂流再玩過山車最後玩鬼屋怎麼樣?」

  「好,不過聽起來————」路青憐想了想,「會很冷?」

  「看吧,」張述桐自言自語道,「正常人只會多打幾個噴嚏。」

  人和人的相遇就是這麼奇妙,自地震過後,醫院也被列入了重建的隊列,張述桐在那裡住過幾天,卻沒有看到小護士的身影,也許是調動走了也許是別的原因,如果是前者那他們以後再見的機會屈指可數,這麼大一座城市,茫茫人海,再也不是一座小小的島上發生的故事了,可他們誰也沒覺得會真的見不到,如果拋開對話的內容,頗有些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味。

  當尖叫聲從張述桐頭頂響起的時候,他和路青憐已經來到了過山車下方紅色鋼軌扭曲在半空,幸好這裡的過山車叫火流星,如果是尋常的黑色,他大概會想起那條蛇,搞不好真的會尖叫出來。

  現場的工作人員提醒著相關事項,譬如隨身物品的存放,那雙兔耳頭飾也沒能逃過厄運,摘下它之後路青憐明顯放鬆了不少,張述桐甚至有理由懷疑,如果不是她第一次來遊樂園,會以此為理由在過山車下排一整天隊。

  「大家要注意管理自己的表情哦,」工作人員是個很會炒熱氣氛的女生,「過山車行駛到中途的時候會遇到抓拍攝像機,我們樂園也會將一些不錯的照片留在照片牆上,男孩子記得握住女朋友的手!」

  「當然,」對方又說,「握住男朋友的也行。」

  現場響起一陣笑聲。

  路青憐回以疑惑的目光,張述桐低聲說:「好孩子就不要懂了。」

  他們走上過山車了,特意選在了第一排的位置,等一切準備工作就緒,隧道上方的紅燈開始閃爍,張述桐知道這是倒計時的意思,那名工作人員還在和遊客互動:「馬上就要倒計時了,緊張的話就提前喊出來吧!」說完就將手攏到嘴邊,尖叫了一聲。

  一陣鬼哭狼嚎中,路青憐壓低聲音:「有這麼可怕嗎?」

  張述桐沉思道:「我個人的體感,約等於十分之一個泥人。」

  這時工作人員的視線停留在了他們的身上。

  「她已經緊張得說不出話來了。」張述桐一指路青憐。

  路青憐鄭重地點了點下巴。

  —下一刻張述桐的身體如離弦的箭飛射出去!一瞬間升起的加速度幾乎讓他的面部變形,工作人員幸災樂禍的笑聲中,他忍不住大吼出聲。

  搞什麼!

  張述桐頭皮都在發麻,明明寒假來還不是這樣!


  不該是緩緩行至最高點再提速嗎?這才過了多久!

  這個該死的過山車居然調整了程序!

  它居然還在加速,隨後張述桐的視野開始極速旋轉,尖叫與大吼不絕於耳,他直感覺自己的心臟先是跳到嗓子眼,又重重地摔到肚子裡,當肺部的空氣幾乎被吼乾淨的時候,過山車又忽然穩穩停住。

  還好————

  張述桐慢半拍地吐出口氣,轉過臉:「那個————」

  路青憐正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張述桐同學,我第一次知道你對付泥人這麼辛苦。」

  「你聽我解釋,」張述桐連忙笑道,「是因為這個過山車————」

  張述桐忽然大喊出聲過山車繼續衝刺!

  當護欄升起的時候,他面色發白地扶住額頭,首先映入眼帘的居然是工作人員的笑臉I

  「位有沒有牽手成功?」

  幾乎所有人都下意識打量著自己的手,或是緊握,或是抓住了手腕。張述桐也跟著看了看,似乎————

  他全程都在握著護手。

  這時路青憐已經輕飄飄地從座位上起身:「需要扶麼?」

  「聽我解釋————是這個過山車和從前不一樣了。」

  「據我觀察,這麼多項目里,你最開心的似乎是————」路青憐得出一個答案,「長鼻子的旋轉木馬。」

  「怎麼可能!」張述桐下意識反駁道。

  從遊樂園裡出來,打車到了港口,再乘船抵達小島的時候,夕陽已經西沉。

  張述桐裹緊了外套,天色有些昏沉的樣子,算算時間,倒是能趕上回市裡的最後一班船。

  「這次回廟裡拿些什麼?」

  「媽媽留下的書,當初搶救出來了一些。」

  不知道多久沒有走上這條上山的小徑,他看著那些裸露在外的黑色山岩,一瞬間宛如穿越了一個世界。

  山腳下再也找不到摩托車的轍印了,那些在寒風中疾馳的日子已經悄悄離他遠去。

  如今已經沒人會來這座廟了,不是因為信仰飛速地消亡,而是山上的道路已經幾乎不可見,那些由凹凸不平的石頭構成的台階盡數毀在了地震中,某種意義上,他們現在和走入一處深山老林差不了多少。

  等不久後到了萬物復甦的時節,也許連那條被破壞的小路的痕跡也難以看到。

  許多年後沒有人會記得這座廟,就連路青憐也不會踏足此處,偶有來山上探險的孩子,說不定會對著廟宇的遺址嘖嘖稱奇。

  等終於爬到廟前的時候,天色徹底暗了下去,這裡已經沒有「院門」可言了,越過殘破的院牆,青蛇廟的廢墟映入眼帘。

  張述桐關上手電,這裡唯一聳立著的建築是一座小小的木屋,路青憐需要的東西就存放在其中。

  吱呀一聲,他們推開木門,裡面的設施簡單極了,書架、幾個儲物箱,和一張小床。

  他大概能猜到這張床的作用一島上流傳的習俗之一,親人過世以後,三年以內,每年春節都需要在家中為對方守孝,她還沒有家,就只有在廟裡搭起一座小屋。

  張述桐默默地想,今年春節就在隔壁搭一頂帳篷好了。

  老媽打來電話了,問他今晚什麼時候回家吃飯,張述桐捂著話筒說會晚些回去。

  「和青憐在一起?」

  「嗯,陪她來廟裡拿些東西。」

  「市里下雨了,很大,我讓你拿傘帶了沒有?」

  「忘了,」張述桐抬起頭,「島上沒下,只是有點陰天————」

  只是話沒說完他便一臉黑線:「媽你到底在哪?」

  「市里啊,和你爸在車裡躲雨,老公,傘在後備箱呢————」

  「那你還問我回不回去吃飯。」張述桐幾乎無力地嘆息道。

  「知道你有地方吃飯我們就可以去看電影啦?」

  拜託不要在結尾加個「啦」字,好像顯得自己很萌一樣。

  張述桐對著話筒狠狠地做了個鬼臉。

  「約會開心。」

  「明明是我該對你說才對。」

  電話那頭響起一陣嘈雜的背景音。


  張述桐不用聽也能猜出來,應該是老爸沒找到傘,老媽就冒冒失失地下車去了。

  他聳聳肩,掛斷了電話,準備補一條消息過去,不過話說回來,這雨聲是不是有點太大了————

  竟然隔著話筒來到了頭頂。

  張述桐抬起頭,只聽轟地一聲響,轉瞬即逝的雷光照亮了他的臉,緊接著雨水噼里啪

  啦地落了下來,如豆粒般砸在臉上。

  最近好像有點烏鴉嘴了,張述桐不由想,昨天在倉庫也是這樣。

  不過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了,他連忙捂住頭,朝著木屋裡衝去。

  「路青憐同學,」張述桐一陣大呼小叫,「有沒有傘?」

  說完他就覺得這句話問得有些多餘,這裡連檯燈都沒有,哪來的傘?事實也是如此,黑暗中路青憐搖了搖頭:「只有一些剩下的油布,當初鋪在房頂上的。」

  「那還是等雨停算了。」

  張述桐一屁股坐在床上,本想說點什麼,卻發現這張床實在小得可憐,不過他轉念一想,坐過山車的時候比這挨得還要近,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只能說是漆黑的環境進一步縮小了空間。

  讓人一下子閒了下來。

  耳邊只有淅瀝瀝的雨聲,他也不明白為什麼,竟一瞬間到了無話可說的境地。

  「擦擦頭髮。」

  「謝了。」

  張述桐接過一塊毛巾,擦去頭髮上的水漬。

  他發了會呆,掏出手機問路青憐玩不玩水果忍者,可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電量已經降至了紅線。

  張述桐只好繼續發呆,在一個娛樂不算發達的年代,原來人在失去了光明之後沒有多少事可做,難怪要「日落而息」。

  他打了個哈欠,渾身上下一下子湧出股困意,時間仿佛在雨聲中凝固了,靜止的世界,靜止的木屋,靜止的兩個人。

  「下次去水族館吧,」張述桐問,「我很久沒去了。」

  「好。」

  「但要提前科普一下,水族館需要戴海豚帽子才能進場。」

  「我可以理解為你在害羞嗎,」路青憐輕嘆道,「張述桐同學?」

  「額————」

  張述桐心說我有什麼好害羞的,倒是你今天沒少臉紅:「只是有點無聊,不聊天難道要干坐著嗎?」他頓了頓,「話說,給徐老師打電話報個平安,今天乾脆來我家住?」

  「最後一班渡輪————」

  「不是說這個,光是下雨就很難放心你一個人回去,」張述桐提前打斷道,「我知道,就像昨天說,一個人走回去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也可能會說早習慣了在雨中趕路回家,可現在又不是從前了不是嗎。」

  走神了?張述桐在路青憐眼前晃了晃,「去不去?」

  嗯;

  我可以理解為你這是在害羞嗎?

  黑暗中,路青憐扭過了臉。

  張述桐暗笑著想,明明自己臉皮這麼薄,還總是說別人。

  「待會回家了就先洗個熱水澡,暖氣已經停了那就開會兒空調,在沙發上玩我新買的遊戲機,吃零食的話也管夠,外面下著雨,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想想就很幸福對吧?」

  他一下子就打開了話匣子,覺得每根神經都在蹦蹦跳跳,張述桐說你知道麼,我從前在家打遊戲從不開燈的,也不是為了省電,就是覺得一個人沒必要開燈,可兩個人就有必要了。

  「忽然想到很久以前,我一直覺得你有某種特異能力,」張述桐忽發奇想,「比如掌

  管天氣啊,祈雨啊,讓雨停住啊之類的。」

  「沒有那種能力。」

  「路青憐同學,麻煩你祈禱一下,讓雨儘快停下?」

  都說了沒有那種東西,路青憐捏住眉心,她輕嘆口氣,忽然變得肅穆了,對著木門輕聲命令道:「停。」

  「見效了嗎,」路青憐用哄小孩子的語氣說,「張述桐同學?」

  「其實我一開始就沒信。」

  「你————」

  張述桐把早就準備好的話說出口:你臉紅的時候真挺,以後能不能多臉紅一下?可他吐出第一個字眼,只聽轟地一聲,屋門被寒風轟地一下撞開!


  雨聲一下子吞沒了他們,張述桐愣住了,明明只過去了幾分鐘,天空就徹底換了副面孔,雷光在烏雲中交錯,整個世界都成了慘白的樣子。

  他衝上去關上木門,又立馬拉過一個儲物箱,才堪堪將房門堵住。

  不過是猶豫了一秒,額前的劉海便濕透了,張述桐抹了把臉:「我說,你剛剛真的在心裡說的是「停」,而不是「大」麼?」

  「我倒覺得是你又在烏鴉嘴了。」路青憐也因為忽然變大的雨勢愣了一下。

  張述桐不再說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憂色浮上眉梢,這是初春而不是盛夏,這樣的雨可不是轉瞬即逝的暴雨,一旦開了頭就沒有立刻停下的道理。

  事實也證明他的猜想是正確的,門板咯吱咯吱地晃動著,見鬼!這座屋子居然連個窗戶都沒有,張述桐在屋裡踱步,不停注意著手機上的時間,一分鐘過去了,然後是兩分鐘、三分鐘————直到五分鐘的時候,他又打開天氣預報的軟體,網絡很差,等頁面終於加載出來以後,儼然從「小雨」變為了「暴雨」!

  張述桐一把拉開木門:「趁現在衝下山吧!」風聲與雷聲竟連人的聲音也蓋過了,他衝著路青憐大喊,「再不走下得更大!」

  雷光將屋內照亮了一瞬,張述桐一把抓過角落裡的油布,披在身上:「進來!」

  「先等一下,」路青憐卻朝著屋外看了一眼,冷靜道,「我先去看看情況。」

  「有這麼嚴重?」

  「真實情況說不定還要再嚴重一些,」路青憐微蹙眉毛,「現在出去,山路很有可能已經不存在了,我們能看到的只有泥土匯成的水流。」

  「那一起找找別的路。」張述桐也皺起眉頭。

  「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我對附近比較熟悉,」根本不給張述桐反應的機會,路青憐便將油布披在了身上,「等我回來,不要亂跑。」

  張述桐剛想說點什麼,木門就被砰地一聲合上了。

  「餵————」

  到底是誰在逞強。

  張述桐只好坐回床上,有時候會讓人覺得,她真的變成了一個普通的女生未必不是件好事。

  他一邊注意著時間,一邊思考著其他下山的辦法,還記得有一次他也是在雨中爬上了山,記得後山還有一條小路可走————可那次的雨遠不能和這次比。

  木門又在吱呀作響了,路青憐已經出去了幾分鐘,他打開手電,想在木屋裡找到一根充當拐杖的木棍,他打開手電,在屋子裡尋找著工具,張述桐很快發現了幾個塑膠袋,他將手機放在裡面,又打開了手電,雖然光源減弱了一些,但在雨中照明足夠用了。

  最好還有一根能充當拐杖的木棍,張述桐左右四顧,可這間木屋裡偏偏沒有這種東西,倒是在一個箱子裡發現了幾塊木牌,他剛想拿出來,卻又愣住了。

  這哪裡是一箱普通的木牌,牌面上刻著一個個名字,「路青嵐」、「褚子鱗」,是路父路母的名字,當然也有路青憐的奶奶,他甚至在一塊很新的木牌上看到了一隻歪歪扭扭的狐狸圖案。

  張述桐瞬間沉默下來,忽然記起了這間木屋真正的用場。

  這些牌位一樣的木牌從前被擺在正殿,就像有的人家會在家裡準備一間小小的屋子供奉親人的牌位,可等這座廟消失以後,它們便無處可去。

  張述桐下意識捂住額頭,又開始想起那些事情了,那些早已發生的,無從改變的事情,無論你說了多少聲抱歉發了多少次誓,它們都在你的生命中消失了。

  下一刻木門被推開,瞬間嘈雜的雨聲中,路青憐帶著水滴走了進來。

  「怎麼樣?」張述桐連忙站起身,掩蓋住自己的心情。

  「和我想像中一樣。」

  「你是說————」

  「要做好被困住的心理準備。」

  「我知道,」張述桐點點頭,拿出了剩下的塑膠袋,「套在襪子外面吧,我想想辦法,能不能把油布裁成兩半。」

  他轉過身,路青憐正蹲在一個儲物箱前,翻找著什麼。

  「剪刀嗎,我剛剛找過了————」

  「麻煩讓一下,張述桐同學。」

  她將一床很厚的被子扔在了床上。

  「喔,我忘了翻被子下面。」

  「轉身。」


  「話說你要不要手電?」

  「身子轉過去,」路青憐重複道,「尤其是你的眼睛。」

  說著她解開頭繩,輕輕晃一晃臉,一頭如瀑的長髮悄然散落。

  張述桐乾笑道:「路青憐同學,你知不知道現在的行為很有歧義,比如要在這裡過夜————」

  「不然呢?」路青憐淡淡地說道。

  張述桐感覺自己的聲音一下子就消失了,不,應該說他一瞬間變成了個啞巴,只剩下肢體的語言,他眨眨眼睛又抬起手,然後又不知所措地放下:「那大家明早見?」

  「你最好少一點廢話。」路青憐將毛巾蓋在頭髮上,所以看不到她的臉,「躺下前記得把頭髮擦乾。」

  「可一張床要怎麼睡?」張述桐結巴道,「再說了回家睡不是休息得更好嗎,還能洗個熱水澡,還有電視和熱牛奶————」

  「一定要我把話說得再明白些麼,你覺得在這裡過夜究竟是因為什麼?」路青憐輕嘆道,「這樣的天氣我能走下山,你連躲開水窪里的石頭都很難做到。」

  「能不能委婉點————」

  張述桐的氣勢一下就弱了下來。

  好吧,他才是那個拖後腿的存在。

  「可我覺得————」

  「最後一遍,轉身。」

  張述桐只好轉過身子,覺得自己很像個企鵝。

  雨聲依然很大,所以他也無法聽清路青憐做了什麼,直到那道清冽的嗓音再度在身後響起:「好了。」

  張述桐轉過頭,看到散落在地上的外衣,以及被子裡露出的那張精緻的臉。

  小臉很快變成了後腦勺。路青憐轉過身子,閉上眼說:「我記得很久之前就和你說過,我喜歡果斷一點的男生。」

  「這和果斷似乎沒有關係————」

  「我休息了。」

  說完這句話,她便徹底轉過了身子,只剩下張述桐呆站在原地。

  這一刻好像雨聲都消失了,一間小小的屋子裡,明明看不見對方的臉,卻可以無比清晰地感受到對方的存在。

  張述桐腹誹道這算什麼,這女人好像認定自己膽子很小一樣,可實際情況是他們被困在了山上,不得不,注意,是不得不睡在一張床上。

  是啊,不得不,人生如果只有這三個字的話,那不知道會簡單多少。

  他的心跳越來越快,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躺在床上的,可等回過神的時候,眼角的餘光看到的便是路青憐的長髮。

  這張床可真夠小的,半個身子都露在外面,他毫不懷疑翻個身兩人就會擠在一起。

  「路青憐同學,路青憐?別裝了,我知道你沒睡。」

  張述桐試探地喊了幾聲,可路青憐好像真的睡著了似的:「那好吧,」他嘟囔道,「晚安————阿嚏!」

  張述桐抱住肩膀,這才發現自己的雙手一片冰涼。

  是了,天氣還沒回暖,又是個暴雨天,這間木屋也沒有任何保暖性可言,不冷才怪。

  他裹緊牛仔外套,眼巴巴看了一眼路青憐的被子,看起來很暖和的樣子。

  張述桐強迫自己閉上雙眼,好了,少胡思亂想了,經歷了這麼多事,冷一點就受不了了嗎?

  又過了片刻,他在黑暗中猛地睜開雙眼。

  真的受不了!

  他懷疑再這樣下去,路青憐起床後會發現一根冰棍躺在身邊。

  —必須要自救!

  張述桐躡手躡腳地脫掉外套,蓋在身上,果然好受了一些,可腳還是有點冷,他又把外套往下拉了拉,很好,這樣上半身又開始冷了。

  抱歉了,路青憐同學。

  人在遇險的時候連大熊貓都可以當作食物的。

  他在心裡道了句歉,翻手撈起路青憐的棉服,嚴嚴實實地蓋在了腿上。

  終於可以睡覺了。

  他心虛地看了路青憐一眼,剛要閉上雙眼「你到底在做什麼?」

  「額————緊急避險?」

  「你現在最好解釋一下,為什麼我的衣服會出現在你的身上,」路青憐緩緩轉過臉,一字一句,「而且是腳上。」


  「據說腳暖和了身子就不會冷————」

  下一刻張述桐便感覺雙腿一涼,那件棉服果然被沒收了,一同被拿走的還有他的外

  套,張述桐剛縮了縮肩膀,一條被子便輕飄飄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我應該和你說過,」路青憐冷冷地說,「我有潔癖。」

  看來這一次真的惹怒了她,所以路青憐立即閉上了眼。

  張述桐愣愣地躺在床上,連手指都不敢挪動一下,直到身體都開始發酸了,他小心翼翼地翻過身子,接著對上了一雙睜開的眼眸。眸子在黑暗中存著清水般的光。

  「你的心臟在亂跳嗎?」路青憐竟主動開口了。

  張述桐心臟一跳:「我————」

  「你在想什麼?」

  在想什麼?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路青憐的臉,不就在眼前嗎?

  你呢,你又在想些什麼?我們是不是一樣,睜著雙眼心臟砰砰直跳。

  「很————慶幸吧。」

  「慶幸?」

  是啊,慶幸因為那個電話回到了這座島上,他嘴上卻說:「慶幸這張床還算結實。」

  「你一直都是個口是心非的人呢。」路青憐喃喃道,「我也很慶幸。」

  「慶幸這間屋子還算黑,所以看不出你在臉紅?」

  真是種奇妙的體驗,因為周圍很黑,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似乎就可以肆無忌憚地說一些話。

  「慶幸遇到了你。」路青憐低聲說,「所以,我想告訴你————」

  張述桐下意識屏住呼吸。

  他很想對路青憐說我也有一些話想對你說,但我總找不到合適的機會,現在外面下著雨,仍然不是個多好的天氣,可這個機會好像已經來了。

  所以要說嗎?說了之後又會發生什麼?不可否認的是他的心臟又開始跳了。

  「張述桐,」路青憐聲若蚊蚋。「晚安。」

  等張述桐回過神的時候,路青憐的睫毛已經重疊在了一起,她的睡顏是那麼恬靜,唇角掛著淺淺的笑。

  什麼嘛。張述桐在心裡說,原來你也會說話大喘氣,果然是學壞了。

  也許事情本身沒什麼複雜的,他們第一次去了遊樂場,然後在一場大雨中被困在了山上,只好在一間很小的木屋裡過夜。

  你們已經經歷過這麼多事情了,在同一張床上過夜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很多人同床共枕,卻不像你們走過了生與死的盡頭。

  但也總怪她總是說一些讓人想入非非的話,可還能說什麼呢?你又不能把她推醒,只好看著她的臉,最後也輕聲說:「好夢。」

  他也該睡覺了,他小心翼翼地轉過身子,奇異的是身體漸漸放鬆下來,張述桐閉上了眼,最後停在視線中的是一個裝滿木牌的儲物箱,那裡面裝著他的誓言和許下的承諾。

  最後張述桐在心裡說:「我會好好照顧她的,我保證。」

  雖然最後他還是失眠了。

  總有幾縷不安分的長髮在頸間撓癢。

  距離那聲「好夢」以後,約莫一個小時過去了,他在黑夜中睜著眼,卻不敢輾轉反側O

  路青憐的睡相很安穩,後來他在雨聲與雷聲的間歇中聽到了她悠長的呼吸,就不敢再亂動,生怕吵醒了她。

  手機快要沒電了,連打發時間也做不到,後來他想起了地上的攝影機,張述桐忽然心裡一動,抓住綁繩,將它輕輕提了上來。

  這個相機自從交到路青憐手裡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天一夜,可張述桐還不知道她究竟錄了什麼。

  屏幕上亮起的光讓他眯起眼,張述桐翻開文件夾,卻發現儘是些照片,公交車上的,老宋的小車旁的,在旋轉木馬上的、在飛天小象上的、在鬼屋裡的、在快餐店裡的,在床上,這些照片都有一個共同之處,那就是畫面上總會有一個眼熟的人影,臉色發白的、落荒而逃的、挑著眉梢的還有大笑的,張述桐摸了摸自己的臉,頭一次發現自己這麼愛笑。

  可他還是不明白為什麼這裡面沒有一段錄像,是在遊樂園裡根本沒空錄像嗎?

  也許是了,他翻遍了文件只找到一段視頻,張述桐想了想,將音量調到最小,按下了播放鍵。


  畫面倏然間黑了下去,微光中有一張精緻的臉,路青憐側躺在床上,將手墊在臉下,對著攝像頭說:「張述桐同學,你果然偷看了。」

  他再一次愣住了,下意識扭臉看了一眼,可路青憐分明好端端地睡在床上。

  「失眠了嗎?」路青憐問,「是的話就按我說的做,閉上你的眼睛。」

  張述桐下意識閉上眼睛。

  「你總讓我去拍幾段視頻,說舉起相機的時候才會發現生活中值得留念的地方,好像的確是這樣,你是在擔心我現在的生活不好嗎?可我想要告訴你,在認識你之前,我的人生就像這間屋子一樣,很黑也很小,屋外下著大雨,我一直縮在屋子裡,不敢抬頭看更不敢推開門,可有一天門被打開了,有人拉住我的手衝進雨里,告訴我我們一起出去」。」

  張述桐愣了愣,他睜開雙眼,看到了路青憐的淺笑:「我們已經衝出去了,對嗎?」

  「對吧。」

  他小聲在心裡說。

  「別再發呆地看著我了,這段視頻只有這麼長,現在能去睡了嗎?」她又輕嘆道,「張述桐同學,你最好不要只在晚上這麼精力旺盛,如果還不能的話,我唱一首歌給你聽好了。」

  張述桐輕輕將相機放在了床頭,他看著畫面中路青憐輕聲哼唱著什麼,耳邊卻沒有任何聲音,這一段視頻穿越了時空,可它好像偏偏晚了這麼一天,來的不是時候,張述桐在心裡說錄這段視頻的時候你有沒有想到唱歌會吵到自己?估計沒有想到吧,所以他也無奈地笑了笑,等到有機會了再聽好了。

  張述桐緩緩閉上了眼睛,在腦海中想像著那首歌的旋律,可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輕響,讓他身上的汗毛豎了起來。

  一被發現了。

  心裡有種很不好的預感,張述桐趕緊做口型說饒命,可相機里的路青憐似平拿身後的路青憐沒有辦法。

  他飛快轉動腦筋說我不是在偷看,而是打算錄一段vlog,再說了你錄了不就是給我看的嗎————張述桐正盤算著這樣的藉口能不能矇混過關,緊接著,一雙手臂纏上了他的腰。

  路青憐貼在了他的背上,她的身體微微顫抖著,呵出的氣息溫熱且帶著濕意。

  他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大腦宕機的情況了,可這一刻還是出現了,張述桐覺得自己的心臟甚至停頓了一瞬,忽然間他明白過來這或許不是路青憐發現了他在偷看什麼而是等著他在偷看什麼。

  路青憐那柔若無骨的身子完全貼了上來,好像要埋在他的身體裡。

  張述桐全身僵硬地想,她到底想做些什麼?

  該轉身嗎?要轉身嗎?轉過身去又要做些什麼?轉瞬間他又想到了倉庫里發生的一切,想到了這幾天來那一句句漫不經心的話。

  張述桐很想說自己姑且是個心理和生理都正常的男性,路青憐同學你不要太過火,可他又想起路青憐還有意無意地說:「————我更喜歡果斷些的男生。」

  張述桐心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我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果斷!可不等他轉過身去,路青憐便將臉埋在了他的背上。

  張述桐的大腦再次空白了一瞬,頗有些哭笑不得地想,得,現在想轉身都轉不了了。

  可下一刻他便愣住了。

  「別丟下我————」

  路青憐顫抖著說。

  她好像做了噩夢,所以張述桐隱隱感到後背傳來一陣濕意,他扭過臉,只見那張恬靜的睡顏不知何時布滿了淚水。

  他早就知道路青憐會做噩夢了,當一切結束後,她暫住在家裡的那段時間,每天夜裡她總會小聲抽泣,可他沒想到會持續到現在,就好像自己那個老毛病,在別人看不到的時

  候發作。

  他心裡暖昧的心思全無,連忙推了推路青憐的肩膀,直到她恍惚地睜開眼,張述桐才說:「別怕,別怕,已經沒事了————」

  「可你又走了————把我留在岸邊————」

  「你做了個噩夢,已經沒事了。」

  「已經————沒事了嗎————」

  「嗯,已經沒事了,我就在這裡。」

  路青憐也恢復了清醒,不愧是個潔癖,她也怔了一下,有些驚慌地閉上雙眼,立馬轉過了身子。

  可張述桐躺在床上,依然能聽到她呼吸時的鼻音。


  說起來他的確是一個不是多麼果斷的人,這個時候竟然還躺在這裡,有些不知所措,連張述桐自己都發現了,他總是在下意識逃避著什麼,他也知道那是很久以前就養成的習慣,因為無法給任何人一個交代,那就乾脆不做任何回答。

  但現在,可以了,不是嗎?

  那麼,你還在等待什麼?

  「路青憐,」張述桐沉默了一會,「別裝睡了,有件事我早就想對你做了,很早很早之前就想對你做了。」

  他的眼睛差不多適應黑暗了,等路青憐轉過身的時候,能看到她濕潤的睫毛和她慌亂的眼眸。

  原來她的力氣也不是一直這麼大,只要用力握住她的手就會軟弱得任人擺布。

  雨依然下個不停,被子很厚,卻不是他想像中溫暖的樣子,原來她的身體一直很冷。

  其實他早該知道的,這是他的女孩,是他付出生命也要救下的女孩,現在一切結束了,是否可以將她用力摟在懷裡,可以肆意親吻她的嘴唇?

  所以張述桐不再猶豫了「又是吵鬧的一天啊。」清逸打了個哈欠。

  「是啊,」杜康回頭看了一眼,「他們到底在吵什麼,若萍都圍著操場追殺述桐兩圈了?」

  「他不小心把若萍的相機磕了一個角,說是在床上的時候不小心弄掉了,還有儲存卡也丟了。」

  杜康聳聳肩:「鬼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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