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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雲散天青,道祖垂憐

2026-10-07 19:38:01 作者: 貳林

  第409章 雲散天青,道祖垂憐

  戰場之上,局勢向來只在一線之間翻覆。

  那一刻,洮水河畔的魏軍大營,便如被人一腳踩塌的蟻穴。

  前,有姜維親率蜀軍,如猛虎下山,旗幟如潮,氣吞萬里;

  後,是數萬突然倒戈的羌胡蠻兵,惡狼掏心般從背後撲來,下刀又狠又准。

  腹背受敵,鐵壁合圍。

  一座座原本修得牢固無比的營壘,在頃刻之間,盡數化作血肉橫飛的修羅場。

  慘叫聲、馬嘶聲、兵刃相擊的金鐵之聲,疊在一處,直衝雲霄。

  久經沙場的郭淮與夏侯霸,此刻也不過是亂軍中兩個人而已。

  肝膽俱裂之下,只能在親兵的死命護衛中,狼狽向東方突圍而走。

  照這勢頭打下去,這一支雍涼之地的魏國精銳,多半要盡數被絞殺於此。

  然而——

  就在這殺機將成未成之際,蒼穹之上,忽有異象橫生。

  本是萬里無雲、碧空如洗的一日晴天,眨眼間,卻被一團不知從何處滾來的墨色濃雲,死死壓住了頂門。

  黑雲壓城,城欲摧。

  「轟————隆隆————」

  低沉的雷聲在雲腹深處翻滾,像是上蒼在冷冷怒吼,又像有什麼龐然大物,拖著鐵輪,從天穹之上碾過。

  緊接著,那層厚重的雲海,被生生撕開一道狹長的赤紅缺口。

  雷聲滾滾之中,紅光隱隱浮現。

  似有一顆燃燒著的巨大火球,正破雲而出,攜著難以想像的威勢,朝下方墜落。

  它的去向,不偏不倚。

  正對著蜀、羌聯軍最為密集、殺聲最盛、士氣正高的中軍所在。

  那不是雷霆,也不是凡間兵器所能及。

  那是————天罰。

  是這方天地規則之外,伸過來的一隻手。

  不講理,也不問是非,只為抹去一切。

  千里之外。

  兩界村,後院。

  姜義負手站在樹下,抬頭望天。

  

  隔著千山萬水,他以陰神遙觀戰場,清清楚楚地感到那股自雲端壓下來的威勢————

  那不是雷霆,不是火雨,而是一種足以碾碎一切凡俗之力的煌煌天威。

  他臉上卻沒有半分驚慌。

  也沒有像個愣頭青似的,急忙去祭什麼壓箱底的法寶,妄圖以一己之力,與那天上掉下來的東西硬碰硬。

  他只是緩緩伸出手,若無其事地,將自己這一身青衫的衣襟撫平,理了理衣角與袖口。

  衣冠整肅。

  然後,他轉身,抬腳下了小徑。

  一路無言,也未驚動任何人。

  獨自一人,走進村中那座老君廟。

  這廟香火說不上鼎盛,卻總有人時不時來打掃,地面乾淨,連神案上的灰塵都不多。

  廟內清幽,那尊青石神像靜坐高台,俯視眾生,眉目溫淡。

  姜義上前,站在神案前。

  從袖中取出三炷清香,在長明燈上借火點燃。

  火光一跳,檀香漸起。

  他沒有跪下,也未開口祈求什麼。

  只是雙手持香,對著那尊太上道祖的神像,恭恭敬敬地,躬身一禮。

  禮畢,將三炷清香一一插入香爐。

  青煙裊裊而起,在殿中盤桓不散,直往樑上纏去。

  姜義立在煙霧之後,神色平靜,如同看著一盤推演已久的棋局走到最後幾步。

  他能做的,已經做盡。

  羌地蠻族如臂使指,那一盤暗中的布置,已然亮出鋒芒,叫那位高居兜率之上的道祖,看得一清二楚。

  這一份手段,便是姜家給出的「答卷」。

  也是姜家在這方天地間,仍值得被留下的一點價值。

  至於接下來————


  人事已盡,棋子盡出。

  棋盤會如何翻覆,便只好看天意,究竟願不願意,再往這邊稍稍偏一分了。

  羌地上空。

  那股幾乎要壓塌天穹的威勢,已蓄至極點。

  赤紅隕星在雲腹翻滾,將墜未墜,仿佛天神手中高舉的重錘,只待一落,便要把方圓百里所有生靈,一併砸成齏粉。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忽有一縷金光,不知自何方而來,輕飄飄落入翻湧的墨色劫雲之中。

  並無驚雷乍響,也無星河倒灌。

  可那原本狂暴無匹、不可一世的滾滾烏雲,卻像是被人悄然捏住了七寸,動勢陡然一滯,毫無徵兆地————

  靜了下來。

  在凡人目力所不能及的雲層深處,金光與雷法交織閃爍。

  那並不像廝殺,更像是兩股高居雲上的意志,在無聲對弈,或互陳敕令,或暗中角力0

  漫天劫雲時而收攏,仿佛要再度凝聚成天罰之形;

  時而又緩緩散開,像是在忌憚那抹金光背後所代表的某種權柄。

  似是在————猶疑。

  這猶疑,並未維持太久。

  最終,那代表「天意」的漫天烏雲,似是發出了一聲極輕極遠的嘆息。

  雲海翻卷,退潮般消散無形。

  原本已然成型、象徵毀滅的那顆赤紅隕星,也在支撐之力盡失之後,光焰一點點黯

  淡,形體逐漸鬆散。

  又過片刻,連最後一絲紅光也被天風吹散,仿佛從未出現過。

  雲散,天青。

  久違的陽光重新落在洮水河畔,將那片屍橫遍地的戰場照得一片慘白。

  對於魏軍殘部而言,這陽光卻比寒冰還要刺骨。

  那是敗局既成之後,才會顯出的冷意。

  魏軍,至此土崩瓦解。

  姜維敏銳捕捉到這稍縱即逝的戰機,毫不遲疑,率領士氣如虹的蜀軍與羌騎,鼓聲一催,長驅直入!

  他們自羌地殺出,如一條在深山中蟄伏多年的惡龍,終於露出獠牙。

  兵鋒所指,直逼曹魏腹心,雍、涼二州。

  天下聞之,無不震動。

  而在那千里之外,被旱魔折磨得只剩半口氣的那片荒地上。

  土台之上,書聲早已沙啞。

  姜淵嗓子像被砂紙來回磨了一遍,喉嚨幹得發痛,張口卻再吐不出一個字。

  台下的百姓站得東倒西歪,一雙雙眼睛早沒了光,只剩下一層渾濁的灰。

  再往下,就是那種乾脆放棄思考的麻木絕望了。

  就在這一片將要徹底沉底的死寂里————

  「啪嗒。」

  一滴冰涼的液體,毫無徵兆地,落在姜淵乾裂起皮的嘴唇上。

  他愣了一下。

  那一瞬,他甚至沒反應過來這是水,只本能地用舌尖一抹。

  涼的,真是涼的。

  他緩緩抬頭。

  只見那原本萬里無雲、曬得人眼睛生疼的烈日空中,不知何時,竟已是烏雲密布。

  雲層壓得極低,厚得像要塌下來一般。

  在那翻滾的墨色雲團深處,還隱隱有幾縷金色的雷光遊走,若有若無,像是哪位遠在

  天上的神祇,尚未散盡的手筆。

  起初,只是又一滴。

  兩滴。

  散散落下,在土台上點出幾點深色的斑。

  轉瞬之間————

  「嘩啦啦————」

  大雨便像是有人在天邊扯開了一道口子,傾盆而下,猶如天河倒懸。

  乾裂的大地,貪婪地吮吸著每一滴雨水,泥縫裡很快就滲出暗色。

  那些早已垂頭折頸的枯秧,在雨水沖刷下,竟也慢慢挺直了腰杆,葉片抖動,像是尚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百姓一開始只是呆呆站著,被雨水澆透了衣衫,才有人突然放聲大哭。

  人群頃刻炸開,老人、婦人、孩子,全都瘋了一般在雨里又笑又哭。

  有人仰天張口去接雨水,有人抱著泥水裡滾得渾身是泥的孩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緊接著,眾人紛紛跪倒在泥濘之中。

  膝蓋陷入泥水,濺起細小的水花,卻沒人顧得上。

  他們先是朝著土台上的那個瘦削少年磕頭,隨後一個接一個,將額頭抵向更高處。

  那被烏雲與雨幕遮掩的蒼天。

  口中高呼的,已不再是往日裡廟裡供奉的某位龍王爺。

  而是那一個,被少年干啞的嗓子,反覆誦念了不知多少遍的尊號:「太上道祖————!」

  「三清天尊————!」

  書聲已止,雨聲正急。

  在這片先被曬裂、又被雨浸透的土地上,信與不信,已分不太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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