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武俠仙俠> 目錄頁> 第六章 塾里有豬

第六章 塾里有豬

2025-05-29 22:33:15 作者: 貳林

  年關一近,村里那股子熱鬧勁兒,便一日緊似一日。

  空氣里散著醃肉的香、灶火的熱,連村頭巷村的寒暄,都透著股煙火味。

  柳秀蓮的肚子日見鼓脹,走起路來像是揣了個瓷罐子。

  姜義將家中粗細活計,一股腦全攬了下來。

  劈柴、擔水,偶爾還粗手粗腳地漿洗衣裳。

  不過手腳終歸生疏,洗出來的衣裳總比原先多幾道褶,少幾分乾淨。

  柳秀蓮看著不惱,只抿嘴笑,笑得姜義耳朵紅了,心裡卻暖乎。

  有時兩人並肩曬醃肉,理年貨,多是些碎碎念念的年節瑣事。

  忙裡偷閒,姜義便趁她歇息時,把耳朵輕輕貼在那圓滾滾的肚子上,聽裡頭動靜。

  或是拉著院裡那兩個鬧翻天的小崽子,打鬧一陣,笑罵幾句。

  吵吵鬧鬧里,也覺著年味兒濃了三分。

  只是不知從何時起,姜義慢慢覺出些異樣。

  打鬧間,大兒子姜明撲上來時,竟帶著股子壓得動人的衝勁兒。

  明明只是六七歲的小崽兒,骨頭還沒長齊,身板也不壯。

  可那一下撲得他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沒站穩。

  那勁道沉實得古怪,不像小孩,倒像十三四歲的半大小子。

  姜義心裡頭一動,也說不清是那呼吸法起了作用,還是這小子在後山里,又得了什麼際遇。

  

  不過這事看著沒什麼壞處,筋骨強些,總比瘦弱要強。

  姜義不好過問,也不打算細究。

  正所謂水自有道,有時山多便作瀑,有時靜深便成潭,不如隨它流去。

  心念不過是一閃,面上仍不動聲色,照舊與那倆小子鬧成一團。

  嬉笑間雞飛狗跳,倒叫屋外的雞也不安生,撲棱撲棱地上了樹。

  ……

  這一日,姜義沒去坡上巡地,窩在院子裡清閒得很。

  一手捏著硫,一手搓著炭,膝頭放著半張破紙。

  塾館還有兩日就放年假,姜義卻早早應承下了,要做個響頭大的炮仗,保管比村口大牛家的響。

  院裡火藥味漸濃,灶房裡也香氣正釅。

  柳秀蓮拎著個勺子,在鍋邊守著,挺著肚子也不肯歇,偏說這年節的炸貨不能假人之手。

  油溫幾成、裹粉厚薄,一點也馬虎不得,差一線,酥肉就膩了。

  姜義伸過頭去想幫一手,被她瞪了回來,說他一雙手粗得像鋤頭,別把年味炸成年災。

  只得訕訕退回去,捻了撮硝粉,繼續鼓搗炮仗。

  正忙得歡,一陣吵嚷忽地從村頭塾館的方向傳來,像是誰家豁出命在喊。

  沒多會兒,院外就冒出村頭牛嬸的聲音,喘得跟拉風箱似的,話裡頭帶著股子驚慌。

  「姜老弟,快些快些!塾館那兒闖進來頭野豬,可了不得啦!」

  她人還未見著,嗓子已經炸開了。

  「你家那明小子……哎喲,他……」

  話只說到半截,後頭全被她那口急火燎的氣給吞了,連喘帶咳。

  姜義聽得面色一變,顧不得細問,腳下「啪」地一聲蹬地,人已經躥了出去。

  塾館門口,早已圍滿了人,老的少的,探頭探腦的。

  有娘兒們在邊上哭著喚娃兒名字,帶著哭腔。

  也有漢子夾在人堆里,伸長脖子往裡瞅自家娃。

  空氣里混著塵土、汗味,還有野豬身上那股子腥臊氣。

  門前幾張板凳歪歪倒倒,像是誰落荒而逃時踢翻的,摔得四仰八叉。

  姜義皺了皺眉,腳下加勁兒,硬生生擠進人堆里。

  屋裡頭,一頭半人高的野豬,正被幾個壯漢死死按住。

  四蹄亂蹬,嘴裡嘶吼著,身上還帶著幾道擦傷,看著像是在院裡折騰過一場。

  姜義滿腔的急,奔著屋裡頭四下尋人。

  好容易在講案旁的角落裡,瞧見了熟悉的一團身影。


  自家那小子,正與夫子蹲在一塊。

  衣裳有些凌亂,像是被撕扯過,露出的肩頭淤青了一塊,瞧著有些嚇人。

  姜義眼皮直跳,但總算沒少胳膊斷腿,還算是囫圇身子。

  那位岑夫子,一臉驚魂未散,額頭上汗水都快能擰出一缸。

  卻還守著姜明不放,一會兒捏捏腿肚,一會兒按按臂膀,眉眼間滿是打量與琢磨。

  瞧那模樣,與其說在查傷,倒像是在盤玩哪門寶貝。

  姜義幾步擠過人群,走到了兒子身邊。

  上下尋摸一遍,確認無甚大礙,才算把一口氣吐了乾淨。

  耳邊人聲亂鬨鬨的,卻也不難揀出幾句來聽。

  說是這頭野豬不知怎的,從山上拱進村來,嗅著味兒便鑽了進塾館。

  一群娃兒哪見過這陣仗,頓時雞飛狗跳、哭聲四起,倒把那野畜生給激得更瘋了,在屋裡橫衝直撞。

  村子不比外頭,有點力氣的男娃,都早早拉出去幹活了。

  岑夫子年紀一大把,腿腳早不利落,靠他護全場,未免也強人所難。

  偏就在這節骨眼上,姜明那小子蹦了出來。

  二話不說,便跟那野豬周旋起來,左閃右挪,竟生生纏了那畜生一陣。

  這才給村裡的壯漢們,爭來了趕到的空當。

  待野豬被五花大綁、死死摁下,屋裡人才緩過勁來。

  一個兩個都湊上前,紛紛向姜明道謝。

  說這小子是條漢子,有膽有識,將來前途准不小。

  還有人拍著姜義的肩,笑他教子有方。

  姜義卻沒吱聲,臉上不見喜色,只一雙眼牢牢盯著那塊淤青。

  心頭七上八下,琢磨著回家後,該先誇他膽氣過人,還是先罵他個不知死活、瞎逞能。

  那一頭,岑夫子還在上下打量,盯著姜明跟挑騾挑馬似的。

  眼裡頭毫不遮掩驚異與愛惜,嘴裡還低聲念叨著:

  「好筋骨……真箇好苗子,埋沒了,埋沒了啊……」

  姜義聽得真真切切,耳朵動了動,臉上卻沒什麼波瀾。

  當即客氣告辭,把那小子從夫子身旁拉了過來,先一步奔了趟李郎中的藥鋪。

  李郎中還是那副熟門熟路的模樣,眼也不抬,手下不停。

  上下捏按了一遍,邊捏邊夸,說這小子皮實,骨頭硬,是跌不壞的。

  說罷開了壺藥酒,是活血祛瘀的方子。

  姜義這才放了心,牽著兒子往回走。

  冬日天短,陽光斜斜落在路上,碎碎地鋪成一層金。

  姜義一路沉吟,心頭琢磨著到底怎麼開口。

  終究還是先抬了抬眼,語氣淡淡道:

  「今兒做得不錯,沒慌神,也沒退縮,是個頂得住事的漢子。」

  姜明聽了,眼睛登時亮了,嘴裡忙不迭應著:「爹,我記著呢!」

  姜義話頭一轉,又道:

  「但你記好了,今兒這事算是運氣好。以後再碰上這種玩命的事,能躲就躲,躲不過,也得先護著自己。」

  姜明嘴上還是應得響,腦袋點得像搗蒜。

  姜義卻瞧見他眼神飄來飄去,嘴角還隱著點得意的笑。

  那模樣兒,怕是夸聽進去了,訓話就未必。

  姜義也明白這半大孩子的性子,也不多說,只嘆了口氣。

  回到家中,柳秀蓮早已候在門口,一見他們回來,趕緊迎上來。

  姜義只笑說:「沒事,塾館裡鬧出頭野豬,他一慌跌了跤,擦了點皮。」

  柳秀蓮一聽,心弦繃緊的那一截才松下來。

  待看清兒子只是肩頭烏青,果然沒大礙,這才皺著眉頭嗔他一聲:

  「毛手毛腳的,淨惹事。」

  說著小心抹起藥來,手法雖輕,心疼卻藏不住。

  姜明嘴上喊疼,眼裡卻還藏著幾分剛才被誇獎後的得意,眉角都快揚上天去。

  姜義瞧著那模樣,啞然失笑,只背著手出了屋,繼續擺弄起炮仗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