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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五畝藥地

2025-05-29 22:33:24 作者: 貳林

  這一樁練到拂曉,天光已露出魚肚白,整個院子都染上一層灰白。

  山風順著山脊吹下來,掠過樹梢,枝葉微顫。

  姜義這才緩緩收勢,吐出一口又熱又長的氣。

  手腳一松,通體皆暖,連那骨縫間的寒氣都跟著散了。

  回到灶邊,將昨夜剩下的參雞湯熱了熱。

  雞肉嚼得乾淨,連鍋底那幾根山參須子,也一股腦嚼碎咽下,滿嘴回甘。

  肚裡一暖,身子也踏實幾分。

  屋裡頭,母子仨睡得正沉,連呼吸聲都透著安生。

  姜義沒去驚動,只輕手輕腳地轉了回去,進了那間空屋。

  腳剛沾上床榻,人便像斷了線的風箏,直直地睡了下去。

  再醒來時,日頭已偏西了。

  姜義翻身坐起,揉了揉眼,只覺渾身上下透著說不出的輕快。

  不是那種睡足了的慵懶,而是筋骨皮肉里都松活開來,連骨頭都像重新長了一遍似的。

  推門出屋,院子裡靜悄悄的。

  姜明不見了,想來是去了塾館背書。

  倒是小兒姜亮,小小的身子踮著腳尖,咿咿呀呀地收拾著桌上的殘碗舊盤,動作雖笨,卻一板一眼。

  柳秀蓮坐在凳上,挺著個圓滾滾的肚子,眼帶笑意,一手扶著兒子,一手教他拿穩碗筷。

  姜義站在門口,望著這一幕,心裡軟了幾分。

  他沖妻子笑了笑,帶著些歉意的意味。

  柳秀蓮也笑了,眉眼溫溫的,不言不語。

  兩人並無言語,那份默契卻落在眼底。

  

  姜義沒去打擾小兒子練手,只一轉身,腳下無聲,去了灶房。

  尋了木盆,將那藥桶里涼透的湯水盡數倒空。

  只剩下一鍋濕漉漉的藥渣,黑乎乎的,瞧著像是熬剩的墨渣。

  挽起袖子,手一伸,將那些稀黏的殘渣一把把撈了出來,擰得乾巴巴的,鋪在案上。

  取了斧頭,劈成碎末,又細細剁了數十刀。

  拌上切好的菜葉,揉得勻勻的,端到雞籠前一撒。

  那一群老母雞一見動靜,便咕咕叫著沖了上來,啄得歡實,沒個客氣。

  雞不識藥理,嘴巴卻精,曉得這玩意好。

  想來這一頓下肚,毛都得亮三分,連蛋也多下一顆。

  這一鍋藥,五百大錢買下的,說便宜不便宜。

  如今也算物盡其用,半分沒浪費。

  收拾停當,姜義草草吃了點食。

  村里幾位愛湊熱鬧的大娘大嬸,已掐著時辰來了。

  照舊端著針線籮筐,坐在屋檐下說長道短。

  姜義也不多話,只尋了個竹筐,抓了幾把自家曬的花生,一人遞了一撮,算是招呼打到。

  也不作陪,扛了把鋤頭,連衣裳都懶得換,便自顧自往山腳下去了。

  春麥抽了芽,地頭已是一片青蒙蒙的,風一吹,泛起層綠浪。

  姜義卻閒不住。

  這幾日樁功也練了,藥浴也泡了,身子裡憋著一股子力氣,不使出來,骨頭縫都癢得慌。

  便又盯上了山腳那片亂石荒地。

  地方還是那塊地方,又硬又野。

  可人已非昔日。

  這陣子樁法煉熟了,呼吸法也成了本能,連睡覺都帶著股悠長勻穩。

  昨夜那鍋藥湯一燙,再把改良後的樁架一打,里外煉得透透的。

  這副身子骨,已不似尋常農人。

  如今刨起地來,又快又猛。

  一鋤下去,勁兒自腳底透起,穿過腰脊,像刀切豆腐一般。

  連那凍得結實的土疙瘩,也「喀啦」一聲散了架。

  碰上半人高的石頭,也只需把底下掘松,身子一沉、腰間一提,那石頭便「咕嚕嚕」地滾出去三尺遠。

  開荒的速度,自不是當初比得了。

  汗是出了些,卻不粘不膩。


  哪還像先前那般,鋤頭刨一陣就氣喘吁吁、面紅耳赤。

  只覺體內那股子勁兒,一用便來,越使越順,越使越帶勁兒。

  半月不閒,光是那山腳下的緩坡地,就一鋤一鋤地掄出了五六畝來。

  這回卻沒種果樹。

  姜義琢磨了幾天,便去尋了李郎中。

  兩人一人搬了張小馬扎,坐在藥鋪後院。

  一邊喝茶,一邊對著幾本發黃的藥草圖冊,低聲合計了起來。

  選的藥材,都是些尋常草根。

  什麼荊芥、柴胡、透骨草、伸筋藤……

  說不上名貴,勝在不挑地、好生養。

  在姜義眼裡,這些才是實打實的好東西。

  泡藥浴少不得它們,強筋活血、舒筋通絡,全指著這點草頭。

  李郎中一邊捻著鬍鬚,一邊從後屋裡,翻出了些存下的種子。

  攏了小半包出來,嘴裡還不忘囑咐幾句:




  姜義聽得認真,連連點頭。

  收種子時跟捧金豆子似的,生怕撒出去一顆。

  回到坡地上,趁著春土還帶著點濕氣,把那些種子一一分了類,照著地勢種下去。

  不緊不慢,手腳利索。

  這些草藥瞧著不起眼,真要是長得好,自家藥浴便不缺底料。

  餘下的那些,李郎中也早拍了胸脯,說是按市價全收。

  一通忙活下來,驚蟄也悄沒聲地翻了篇兒。

  山裡的草木都像洗了個早澡,透著股子嫩生生的綠意,風一吹,還帶點清甜。

  柳秀蓮這會兒,肚子已是圓滾滾的。

  走起路來像拎著個小瓮,瞧著便知裡頭那位小祖宗,怕是早就翻了好幾個筋斗。

  日頭足了,隨時都有可能登場。

  姜義心裡有數,老早便挑了只膘肥體壯的老母雞,提溜著去了村尾大牛他奶家。

  牛家嬸子是村里出了名的老穩婆,年歲雖高,手腳卻利索,接生的事兒上,從沒出過岔子。

  姜明、姜亮兩兄弟,都是從她手底下出來的。

  眼下瞧了瞧那隻雞,又瞧了瞧姜義臉上那份掩不住的焦灼。

  嘴角抿著笑,拍了拍他胳膊,說:

  「行了,知道你緊張。我這半月哪兒也不去,就等你家那口子一聲吆喝。」

  一句話說得瓷實,姜義這才鬆了口氣。

  回到家中,把鋤頭靠在牆邊,山腳的地也不去了,專心在家伺候著。

  兩個小子也懂事,在家裡時,連說話都壓低了聲兒,躡手躡腳地走路。

  生怕吵著屋裡待產的娘親,和還在肚子裡的弟弟或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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