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武俠仙俠> 目錄頁> 第二十七章 拳已入門

第二十七章 拳已入門

2025-05-29 22:33:53 作者: 貳林

  清晨的縣尉司,天色才亮,院中便已人聲雜沓。

  少年們照舊排得整整齊齊,列著樁步,一通早課扎得有板有眼。

  教頭喝令如舊,拳風掌影在晨光中起起落落,該是再尋常不過的一日。

  沒人提起「分撥」二字,仿佛昨日那場衙房裡的吵嚷,不過是幾聲風聲水響。

  只是那幾位教頭,往常只在陰影處瞧一眼的。

  此刻卻輪番轉著圈兒巡視,眼角餘光,時不時便往某處一瞥。

  那處,正是姜亮立著的地方。

  他今兒的對手,是個叫李文軒的。

  身量頎長,面白無須,一身緞面短衫在晨風裡微微泛光。

  腳下那雙雲紋靴,市面上少說也得十兩銀子。

  是縣裡李家嫡房的三少,家世、名聲、資歷都挑不出錯。

  兩人對立而站,誰也不曾先動,拳未出,氣先沉。

  林教頭站在不遠處,背挺得直,臉上皺紋沉得像刻刀劃出來似的。

  他手垂在身側,一隻拳頭握得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昨日在司中據理力爭,一通拍案,一通冷眼,到頭來,也不過爭得這一場比試。

  打一場,由眾位教頭評定最後一個名額。

  林教頭慢慢將目光移向後方閣樓。

  那處高檐朱欄之中,雖瞧不見人影,卻不難猜出誰正坐在其中。

  那位田縣丞,大約正與縣尉大人一邊飲茶,一邊望著自家外甥。

  今日的風,從閣樓上頭吹下來,冷得有點分量。

  教頭們不語,腳下卻各自挪了挪站位,目光更分明了幾分。

  姜亮卻是渾然未覺。



  腳下站定,吐了口氣,氣息沉入丹田,雙肩微沉,臂似垂柳,腰如擰索,拳式緩緩鋪開。

  對面那李文軒,卻不大自在。

  拳沒動,心裡頭先亂了。

  他今兒一大早便得了消息,紙上雖只寥寥幾字,分量卻重得很。

  

  縣丞舅舅話說得不重,意思卻透得通透。

  這一場,必須拿下,拿得乾脆漂亮,莫出岔子。

  出門前,家裡更是連個猶豫的餘地都不給。

  一把將氣血丸塞進他嘴裡,沒等他嚼,就讓人灌了口熱水咽下去。

  藥是好藥,可吃得卻堵心。

  李文軒站在那兒,心頭七上八下。

  拳攥了又松,鬆了又緊,眼底露出些猶疑來。

  他自問真才實學,未必勝得了這鄉下來的姜亮。

  若真有那等硬實力,以他這般家世,哪還用得著靠「爭」。

  昨兒那份名冊,早該寫上他的名字了。

  教頭一聲令下,二人便交上手。

  心裡有事,拳頭就難穩。

  李文軒體內藥力翻騰,氣血如沸,小臂都微微發脹,卻始終打不出那一記破釜沉舟的狠招。

  反觀姜亮,呼吸悠長,周身肌肉微顫如鼓線振鳴。

  他心裡正有一股火在憋著。

  回家這一趟,爹爹不知從哪兒淘來一鍋虎骨首烏湯,藥力雄渾。

  他一口氣喝了個底朝天,直至今日,氣血尚未煉盡,正愁沒個出口。

  更妙的是,大哥還將他一套拳法精修重定,刪了幾處花拳繡腿的架勢,添上幾筆巧勁兒。

  這一身力氣,這一身拳頭,正巴不得有個像樣的對手試試水。

  才過了三五招,李文軒便覺不對。

  拳頭一觸,那股子勁兒就不對,沉得像壓了塊石頭。

  招式也不再是死拳頭,反倒像變了一人,招裡帶著活,活里藏著巧。

  李文軒心頭一緊,拳上卻不敢再留,只當對方也使了些怪招兒。

  一念至此,倒也釋然些許。

  心氣一順,那枚氣血丸的勁兒也全散了開來。


  筋骨如鼓脹,氣血如潮湧,拳勢霎時便重了幾分,周身上下,全力以赴。

  只是越打,他眉頭皺得越緊。

  氣力上,兩人差得不多,縱有藥助,也未見能壓過對方半分。

  可那拳路,分明是一樣的拳法,卻越斗越怪。

  一開始還只道是紮實圓融。

  可越打,那股連綿不絕的巧勁兒,總能從他腳底盤起、肩肘挑開,打得他招招落空、步步退讓。

  遠處的林教頭瞧著,眼皮不自覺跳了跳。

  他是練家子,自然看得出來,姜亮那拳,比先前靈動不止一籌。

  氣力能靠藥灌出來,拳法卻不是能強擰出來的。

  這小子,是真入門了。

  李文軒沒能撐過幾招。

  拳腳一交代,便知大勢已去,倒也乾脆,拱手退了。

  嘴上沒多說,臉上卻不見太多不忿,反倒像鬆了口氣。

  已然盡了全力,輸了也不冤,心裡頭,倒比贏了還舒坦幾分。

  場邊一眾教頭,卻個個皺眉。

  勝負分明,拳上不藏泥沙,自是無話可說。

  可那樓上,可還坐著田縣丞大人。

  正不知該如何開口時,背後一聲溫潤笑語,替他們解了圍:

  「好!英雄出少年吶。如此英才,真真是我隴山縣之福!」

  聲音一落,眾人忙轉頭看去。

  只見兩道身影,緩緩從後閣走下。

  衣履整齊,氣度雍容,正是隴山縣縣尉與田縣丞。

  開口之人,便是田縣丞本人。

  他笑意溫和,面上儘是和煦欣賞,話語中不吝誇獎:

  「年輕有為,好骨頭,好拳勢,將來有望州府選拔……可得好生練著。」

  說罷,輕輕拍了拍姜亮的肩,毫無架子,絲毫不見一絲惱怒之色。

  場中眾教頭對視一眼,原本繃緊的肩背,也跟著鬆了下來。

  林教頭站在一旁,臉色也緩了些,暗自慶幸。

  好在勝得乾脆。

  但凡二人勢均力敵,或是姜亮稍勝一籌,還不知是番怎樣場景。

  縣丞大人雖保不住外甥,卻保住了場面。

  又說了幾句鼓勵少年、期許未來的官話,才側身讓開了位置。

  縣尉大人這才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從袖中抽出一卷名冊,展開來,高聲朗誦。

  念至頭撥之列,「姜亮」二字清清楚楚,落在最後。

  縣尉接著說了幾句「縣尉司不分彼此、皆為棟樑」的老生常談,聲調洪亮,語氣卻平平。

  話說到此處,該唱的也唱了,該念的也念了,便與縣丞並肩去了。

  二人一走,場中才真正鬆了口氣。

  有人笑出聲,有人低著頭,手指無聲地碾著衣角。

  幾個跟姜亮素來親厚的小子圍了上來,笑罵著捶他肩膀,嘴裡嚷嚷著「請糖」。

  笑聲里,李文軒走了過來,神色溫和,臉上沒半分怨氣,朝姜亮正正拱了拱手。

  又有幾個排進頭撥的大戶子弟,也踱了過來,含笑點頭,說些「日後關照」之類的客套話。

  林教頭站在一旁,袖手不語,神情溫厚,像是個局外人。

  直到眾人散得差不多,他才轉身進了偏房。

  翻出紙筆,一筆一划。

  封好信,用麻繩系了,喚人遞去驛站,送往兩界村。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