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鐵霸王在1.7秒內完成的精準救援，只被距離最近的少數人看清了。
露天咖啡座邊的艾米麗，看到了混凝土板被推開的瞬間。
三個躲在翻倒餐桌後的青少年，看見鐵霸王的掌心炮，將本該奪走他們性命的金屬碎片，消融成了無害的顆粒。
但在更遠的地方，在時代廣場洶湧的人潮中，真相被距離和恐慌掩蓋了。
「它在殺人！我親眼看見它開槍了！」
人群里，一個穿著棕色夾克的男人聲嘶力竭地大喊——那是九頭蛇特工7號，他的任務就是製造恐慌。
「那個機器人失控了！政府在用機器人屠殺平民！」
另一個女人的尖叫聲從相反方向傳來——特工12號，她故意撕破自己的衣袖，抹上事先準備的血漿。
「快跑啊！它要把我們都殺光！」
「它是魔鬼！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金屬魔鬼！」
九頭蛇特工們混在人群中，用變聲器處理過的聲音，從四面八方發出指控。他們不需要所有人都相信，只需要製造足夠的混亂和懷疑。
而他們的策略生效了。
距離鐵霸王五十米外的人群中，一個中年男人顫抖地舉著手機，鏡頭裡鐵霸王肩部機槍正在開火，遠處有人倒下——他看不到倒下的是剛剛發射火箭彈的襲擊者，只看到一個金屬怪物在開槍，然後有人死了。
「上帝啊……它真的在殺人……」他喃喃道，手指一松，手機掉在地上。
這段十秒的視頻在三分鐘後就會被上傳到社交媒體，標題會是《時代廣場機器人屠殺現場實拍》。
更遠處，一個年輕女孩哭著對電話喊：「媽媽，那個大機器人在開槍！好多人死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的聲音通過電波傳到城市的另一端，恐慌開始向外擴散。
即使距離較近、親眼看到鐵霸王救援舉動的人，此刻也陷入了困惑。
「可是……它剛才救了我們……」艾米麗試著對身邊一個正在逃跑的男人說。
「那是陷阱！」男人頭也不回地吼道，「你沒聽見嗎？它在殺人！剛才救你只是為了降低你的警惕！快跑！」
艾米麗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她看著鐵霸王——那個三米高的金屬巨人此刻正站在人群和危險區域之間，舉著手做著「停止」的手勢，電子音還在重複著疏散指示。
它的姿態是保護性的。
它的聲音是安撫性的。
但周圍的尖叫聲、哭喊聲、指控聲如潮水般湧來，將她親眼所見的事實一點點淹沒。
「可是……」她還想說什麼。
「沒有可是！快跑！」另一個路人粗暴地推了她一把。
艾米麗踉蹌兩步，最後看了一眼鐵霸王，然後轉身匯入奔逃的人流。她心中還存著一絲懷疑，但恐懼已經占了上風。
這就是九頭蛇想要的效果。
恐慌像瘟疫般擴散，理性被淹沒在聲浪中。即使有人看到了真相，他們的聲音也微弱得如同暴雨中的耳語。
而鐵霸王，此刻正面臨著真正的危機。
它的傳感器清晰地顯示著人群情緒指數的變化：恐慌值從67%飆升到89%，敵意值從12%躍升至41%。越來越多人開始用看怪物的眼神看它。
但它沒有時間處理這些誤解。
因為第二輪攻擊已經開始了。
這一次，九頭蛇特工們用上了真正的毒計。
六名特工分成兩組，每組三人，占據了時代廣場兩個對角的高點——一組在西側一棟辦公樓的五樓，一組在東側一家酒店的露台。
他們架設的不是火箭筒，而是更精密的遙控飛彈發射器。
更重要的是，他們的目標選擇經過了精心計算。
西側小組的第一枚飛彈，瞄準的不是鐵霸王，而是鐵霸王東北方三十米處的一處人群聚集點——那裡有大約二十人正在警察引導下疏散。
彈道顯示：如果鐵霸王不攔截，飛彈將在人群正中央爆炸，預計死亡人數15-18人。
如果鐵霸王攔截，飛彈會在距離地面八米處被擊中爆炸，但爆炸產生的破片會向下方的七名平民傾瀉——那七個人正好站在一個相對開闊的區域，無處可躲。
東側小組的第一枚飛彈更惡毒：它瞄準的是鐵霸王西南方四十米處的一棟建築外牆。那棟建築的一樓是一家花店，此刻有五人躲在裡面。如果飛彈擊中建築，外牆坍塌會壓死裡面的人；如果鐵霸王攔截，爆炸衝擊波會震碎花店臨街的落地窗，飛濺的玻璃同樣會造成致命傷害。
這還不是全部。
兩個小組的其他特工已經裝填好了第二枚、第三枚飛彈，目標是更遠處的人群聚集點。
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道德困境：
每一個目標都綁定了無辜平民。
每一個選擇都會導致傷亡。
而鐵霸米的程序核心，那條「保護平民優先級最高」的指令，此刻成了束縛它的鎖鏈。
它的處理器在0.4秒內完成了對所有彈道和後果的模擬。
結論：沒有任何方案能實現零傷亡。
但有一個方案能將總傷亡降到最低。
那個方案需要它做一件事：在飛彈飛到半途、尚未到達無法挽回的位置時，將它們全部「收集」起來，然後用身體作為容器，將爆炸控制在自己體內。
但這需要它能夠同時處理六個目標，需要在極短時間內移動到不同位置，需要……飛行能力。
而它的右腳推進器已經損壞。
處理器給出了最後的方案：全力起跳，在上升過程中儘可能攔截更多飛彈，用自己的身體作為屏障，將爆炸儘可能控制在高空。
成功率：37%。
預估自身損毀概率：92%。
執行與否？
鐵霸王看了一眼那些它正在保護的人——那個剛才質疑過它但最終逃跑的艾米麗已經跑出五十米外；那個抱著嬰兒的母親正被一個警察拉著向安全區域撤離；那三個青少年蹲在牆角，其中一個男孩正抬頭看著它，眼神複雜。
它還看到了更遠處的人群——成百上千張驚恐的臉，他們指著它，咒罵它，恐懼它。
沒有人在聽它重複的疏散指令。
沒有人在看它做的安全手勢。
所有人都相信了那些指控：它是一個失控的殺人機器。
但它還是做出了選擇。
腿部液壓系統全功率輸出，機械結構發出瀕臨極限的呻吟。右腳雖然推進器損壞，但基礎的蓄能彈簧還能工作一次——最後一次。
鐵霸王屈膝，地面在它腳下如蛛網般碎裂。
然後它起跳了。
不是優雅的飛行，而是純粹的、野蠻的機械力量爆發。三米高的身軀如炮彈般射向天空，速度之快甚至在周圍製造出短暫的低壓區，捲起一陣旋風。
第一枚飛彈飛到它面前時，它已經在十二米高空。
它沒有用手去抓，而是用胸膛去撞。
暗金色的胸甲精準地迎向飛彈的尖錐形彈頭，撞擊的角度經過毫釐計算，確保不會立即觸發引信。同時，它的左臂如鞭子般甩出，掌風炮發射——不是摧毀飛彈，而是用一道柔和的衝擊波改變了第二枚飛彈的軌跡，讓它朝自己飛來。
第三枚、第四枚……
它在空中扭轉身軀，像一隻笨拙但堅定的金屬巨鳥，用背部、肩部、甚至頭部去接觸那些飛來的致命物體。
它抓住了一枚——用已經變形的手指鉗住彈體。
它撞偏了一枚——用膝蓋的裝甲側面改變其方向。
它甚至用最後一點能量在體表製造了一個微弱的電磁場，吸引了兩枚飛彈的制導系統。
整個過程持續了1.3秒。
六枚飛彈全部被它「收集」到身邊，最近的距離它的裝甲只有二十厘米。
然後，在距離地面二十八米的空中，在六枚飛彈的引信因為過近的距離而即將相互觸發時——
鐵霸王做了最後一件事。
它將身體蜷縮成一個儘可能緊密的球。
儘可能減少爆炸對下方的衝擊面積。
儘可能將破片鎖在自己體內。
然後——
轟————————！！！！
不是六次分開的爆炸，而是一次巨大的、沉悶的、仿佛天空本身被撕裂的巨響。
六枚飛彈的裝藥在極近距離同時引爆，火球直徑超過十八米，將黃昏的天空染成熾烈的橙紅色。衝擊波如實質的牆壁向四周擴散，震碎了方圓一百五十米內所有建築的玻璃。
鐵霸王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火焰的中心。
燃燒的碎片如雨點般落下，大部分是飛彈的彈片和推進劑殘渣。
但其中最大的一塊——暗金色，布滿焦痕和裂紋，形狀還依稀能看出是某種機械結構——正拖著黑煙，旋轉著從空中墜落。
那塊物體重重砸在時代廣場中央的柏油路面上。
砰——！！！
撞擊的巨響讓整個地面都在震顫。一個直徑五米、深達一點五米的坑瞬間形成，瀝青和混凝土碎片如霰彈般向四周飛濺。
煙塵滾滾，籠罩了半個廣場。
西特維爾從藏身的建築轉角後探出頭，看到這一幕時，終於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
「終於……終於解決了！」他壓抑著聲音，但語氣里的興奮幾乎要溢出來，「自爆了！完美的結局！什麼先進AI，什麼重型裝甲，還不是被人類的智慧碾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