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深處，濃重的鐵鏽味與另一種令人不適的焦糊氣息混合，沉甸甸地壓在人的肺葉上。
此時，史蒂夫和萊利，如同兩尊凝固的雕塑，佇立在陰影與血光的交界處。
他們的目光，從始至終，都緊緊鎖定在那個剛剛完成了處決的身影上——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
這個充滿罪惡與陰謀的秘密基地里，倖存的最後一名冬日戰士。
就在剛才，在那充滿血腥的幾分鐘裡……
當本該被洗腦程序徹底掌控的巴基，違背常理認知，對亞歷山大·皮爾斯進行一系列反殺操作時，他始終是背對著史蒂夫和萊利的。
他的注意力，更是從始至終，全部聚集在了亞歷山大·皮爾斯的身上。
也因此，巴基的整個後背，都毫無保留地暴露在史蒂夫和萊利的攻擊範圍內。
這個距離，這個時機，對於史蒂夫和萊利這樣的戰士來說，簡直是天賜良機。
哪怕史蒂夫的傳奇盾牌，仍在巴基的掌握之中。
但身上穿著的納米戰衣，已經在這片刻時間的休整中，完成了系統的重啟與恢復。可以按照史蒂夫的需求，變化成各種各樣的武器，來彌補赤手空拳的不利局面。
萊利就更不用說了，不管巴基有沒有防備，都不可能是他的一合之敵。
然而，在這本該劍拔弩張的氛圍中，默契如同無形的紐帶，在史蒂夫和萊利之間瞬間達成。
哪怕沒有任何眼神交流，更沒有任何肢體暗示。
他們兩人，依舊保持著原地不動的狀態。
以旁觀者的身份，靜靜注視著巴基的一舉一動。
甚至巴基解決掉亞歷山大·皮爾斯，重新將注意力放在兩人身上，大踏步靠近時，也沒人出手阻攔，或是擺出警戒姿態。
原因也很簡單……
巴基作為從小到大，陪伴史蒂夫一起長大。又為了同一個理想，在戰場上一起出生入死的夥伴……兩人之間結下的深厚情誼，堪稱異父異母親兄弟！
哪怕通過親眼目睹其他五名冬日戰士的行動，確認一旦啟動洗腦程序，就會淪為任人擺布的傀儡。
但作為一個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一向大公無私的隊長，到底還是懷揣著最後一絲幻想。希望巴基在看到自己出現的那一刻，能夠喚醒記憶最深處，有關他自己是誰的重要信息。從而打破九頭蛇的洗腦程序，奪回身體的控制權！
也正因如此……
當史蒂夫看著巴基，轉身打穿了亞歷山大·皮爾斯的胸膛……
看著巴基渾身浴血，如同地獄歸來的戰士般，一步步向自己走來時……
史蒂夫的眼神里，沒有絲毫的防備與敵意。
只有肌肉緊繃，止不住地全身顫抖的狂喜！
那是巴基！
布魯克林的巴基！
哪怕理智不斷提醒著史蒂夫，名為「巴基」的個體意識，早在九頭蛇反覆進行的殘酷洗腦中，被徹底抹除了。
史蒂夫靈魂深處的聲音，也會為眼前走來的身影，止不住地高聲吶喊：「他還在！他一定還在！」
至於萊利嘛……
除了仗著本身實力強大，信心滿滿地認定，就算巴基突然出手偷襲，也絕不會對自己造成一星半點的威脅以外……
更多的，是來源於進入戰場的那個瞬間，通過與巴基的對視，浮現在萊利腦海中的猜想。
也正是因為這個猜想，萊利才會故意放任亞歷山大·皮爾斯的行動。
如今，在看到巴基和自己料想的一樣，毫無預兆地突然發難，親手擊殺了亞歷山大·皮爾斯後。
坐實心中猜想的萊利，便明白了眼前的巴基，究竟為何會表現得如此反常。
進而在萊利能夠認定，眼前的巴基，已經是「隊友」身份的情況下，當然不會浪費自己的精力，杞人憂天地防備什麼了。
「巴基……是你嗎……？」
在短暫沉默之後，史蒂夫率先打破了這片有些壓抑的氛圍。
他一邊用充滿希冀，但又怕自己會錯了意的複雜語氣，小心翼翼詢問著。
一邊雙目圓睜，與巴基互相對視。
試圖從巴基雙眼流淌的，深不見底的冰冷淡漠中，找到自己熟悉的那一抹人性。
「……」
面對史蒂夫的詢問，巴基不語，只是抬起那隻完好的，並且刻意迴避之下，沒有沾染多少鮮血的左手，取下了背後的盾牌。
史蒂夫的心跳幾乎停止。
他看著巴基的動作，看著他握著盾牌的手。
那隻手很穩，沒有攻擊的意圖，甚至沒有用力。
期待與忐忑的複雜心情，此刻攀升到了頂點，在胸腔里瘋狂撕扯。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巴基手臂一抬，將那面意義非凡的盾牌，朝著史蒂夫投擲了過去！
沒有灌注巨力的破空聲，沒有冰冷的殺意。
盾牌在空中，劃出一道平緩而優美的弧線，如同隨手拋擲的飛盤。帶著「物歸原主」的意味，飛向它的主人。
史蒂夫完全是本能地伸手，都沒來得及用什麼力。
那面陪伴他出生入死、象徵著他信念的盾牌，就這麼穩穩噹噹地回到了他的手中。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在這個瞬間，衝破了所有的忐忑和冰冷。
這絕不是冬日戰士該有的攻擊力度！
這……這是……
他猛地抬頭，望向巴基。
與此同時，一直如同泯滅人性的機器般，面若冰霜的巴基，嘴角艱難地牽動了幾下。仿佛塵封已久的肌肉，在努力回憶一個早已遺忘的表情。
最終，一絲微弱卻無比真實的弧度，如同穿透厚重烏雲的微弱陽光，在他沾血的嘴角漾開。
雖然看起來，多少有點比哭都要難看的意味。
但那不再是殺戮兵器的漠然。
而是一種帶著無奈、責備，卻又深藏著失而復得般慶幸的，屬於「人」的笑意。
緊接著，史蒂夫再熟悉不過的，帶著標誌性布魯克林腔調的抱怨聲響起。
「史蒂夫，我記得我應該跟你說過，在我回來之前，別做傻事？」
巴基的聲音有些沙啞，顯然是很久沒有與人正常交流，正在儘可能努力著，重新喚醒這個功能。
但，語氣里夾雜的那份熟稔，以及宛若老大哥一般，絮絮叨叨的關切，卻從未改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