捨棄了武士的榮耀,背負了罪孽。不惜墮落到與惡鬼為伍,也要換取更加漫長的壽命,鑽研劍道數百年……
數百年的光陰里,黑死牟斬斷一切羈絆,拋棄所有溫情,將整個靈魂,都獻給了對力量的追求。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黑死牟的努力沒有白費。
由日之呼吸衍生出來,原本只有六型的月之呼吸,在他手中臻至化境,創造出連鬼舞辻無慘都為之側目的十六種型。
他站在鬼的頂點,成為令人聞風喪膽的上弦之壹。
這份力量,這份成就,本該是他存在的全部意義。
然而此刻……
黑死牟窮盡一生獲得的一切,在這個素未謀面的黑色怪物眼中,卻變成了一場可以隨意複製,甚至進一步優化的玩物。
如此殘酷的現實,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刺穿了黑死牟數百年來,構建的信念堡壘。
萊利的貼臉嘲諷,以及使用黑死牟最引以為傲的月之呼吸,正面擊敗他的事實,對黑死牟而言,無疑是比千刀萬剮還要殘忍的酷刑!
是真正意義上,將「殺人誅心」四個字,演繹到了淋漓盡致的境界!
也正因如此,一股混雜著極致憤怒、屈辱與荒謬感的血氣,猛地湧上黑死牟的頭腦。
「混蛋..……可惡——!」
黑死牟殘破的聲帶劇烈震顫著,發出嘶啞的咆哮。鮮血從他被劍氣撕裂的嘴角不斷湧出,但他渾然不覺。
「我捨棄一切換來的力量!我數百年的苦修!怎麼會落得這樣一個結局!你……!」
只可惜,這聲怒吼,耗盡了黑死牟最後的氣力。
即便黑死牟想要質問世間的不公,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眼前這個可怕的惡魔……
可沒等黑死牟來得及把話說完,他就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支撐了他數百年的信念,正在土崩瓦解。就像一座被掏空了地基的城堡,轟然倒塌。
他那因憤怒而瞪大的三隻眼睛,其中閃爍的光芒,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生命的流逝從未如此清晰可感。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正在消散,就像沙漏中的細沙,無論如何緊握,都無法阻止其滑落。
黑暗從視野的邊緣開始蔓延,一點點蠶食著他殘存的意識。
這就是終結嗎?
這就是他捨棄一切換來的結局?
隨著這一念頭的浮現,記憶的碎片,開始不受控制地湧現。
他想起自己還是繼國岩勝的時候,那個永遠活在弟弟陰影下的自己。
繼國緣一……
那個天生就擁有他窮盡一生,也難以企及的強大天賦的弟弟……
為什麼?
為什麼有人生來就擁有一切,而有些人無論如何努力,也無法與之比肩?
難道普通人和天才之間,差距真的有這麼大嗎?
成為鬼的那一刻,黑死牟以為自己終於找到了破解之法。
藉助永恆的生命,他終將在不斷完善自身武道的情況下,超越那個天才的弟弟。
可現在,面對這個神秘的黑衣人,他再次感受到了那種令人絕望的差距。
不,這次的差距更大,更令人絕望。
至少緣一還是通過劍道戰勝他。
而眼前這個人,甚至連獨屬於他的劍術,都不屑於展露一番。
反而將黑死牟的畢生所學,當作可以隨意複製的數據,故意拿出來羞辱他。
「我不甘心……」
黑死牟喃喃自語,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但就連這份不甘,也在迅速消散。
生命力正以驚人的速度從他體內流失,再生能力早已停止工作。
這就是真正的死亡嗎?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消散的瞬間,他那逐漸模糊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不遠處,殘軀汽化後,僅存於世的殘破衣物中顯露出的,有些眼熟的小玩意兒。
那是一支斷成兩截的舊笛子,木質泛黃,做工粗糙,卻被黑死牟貼身保管了數百年。
時間的洪流在這一刻仿佛倒流,將他帶回到那個遙遠的午後。
他看見了年幼的自己——繼國岩勝,正彆扭地將這支親手製作的粗糙竹笛,塞進弟弟手中。
他還記得,自己當時,雖然故作冷漠地說著"不要就扔掉",眼神卻不由自主地挪移,偷偷觀察著弟弟的反應。
直到繼國緣一的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鄭重地承諾會將這支笛子,當作兄長本人一樣對待時,年幼的岩勝終於忍不住露出了滿足而得意的笑容。
那一刻,兄弟之間的感情,是如此真切,仿佛可以永遠持續下去。
那時的他,也不知道命運會在不久的將來,給他們兄弟倆,安排怎樣殘酷的劇本。
他只是單純地心血來潮,想要關心那個總是獨自呆坐的弟弟,想要看到那張與自己相似的臉上露出笑容。
是什麼改變了這一切?
是隨著年齡增長,而日益明顯的天賦差距?
是周圍人無心的比較?
還是那份在弟弟耀眼的光芒下,永遠無法填補的自卑與不甘?
恍惚間,黑死牟又看見了另一個場景。
已經成為鬼的他,站在壽終正寢後,被他一怒之下砍成兩半的弟弟屍首前。
那個他追逐了一生、嫉妒了一生、也怨恨了一生的人,直到生命的最後時刻,依然珍視著這支毫無收藏價值可言的笛子。更是如同兒時承諾的那般,小心翼翼地貼身保管著。
在這個瞬間,黑死牟冰封了數百年的內心,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諷刺的是,原本黑死牟早已忘記了,兄弟倆最後一次見面時,老淚縱橫的緣一,究竟對他說了什麼……
可此刻,當生命走向終點,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的話語,卻清晰地迴響在耳邊。
「辛苦了......兄長大人......」
【漢化翻譯是「多麼可悲」,但日語原文直譯是「辛苦了」,感覺更貼合緣一從未恨過自己哥哥的人設,所以用這個。】
在數百年前,黑死牟曾固執地認為,緣一的這番話,是在嘲諷他即使變成鬼,實力依舊無法超越一個「弱小的人類」。甚至就算對方的年齡日漸增長,體力早已不復往日那般強盛,也能輕易戰勝他。
正是這份誤解,讓黑死牟在緣一本可以斬殺他,卻因壽終正寢,而讓黑死牟僥倖撿回一條性命後,惱羞成怒地將已經死去的弟弟砍成兩半。
可現在……
當所有的執念與偽裝都被剝離後,黑死牟終於聽懂了那句話中蘊含的真意。
那恐怕是繼國緣一在哀嘆……
哀嘆他們兄弟二人,為何會走到今天這步田地。
也許他早已看穿兄長爭強好勝的外表下,隱藏著怎樣孤獨彷徨的內心。
那句「辛苦了」,根本不是什麼嘲諷。
而是對自己逝去後,兄長在未來的漫長歲月中,只能像個行屍走肉般,活在嫉妒、孤獨與痛苦中,最深切的憐憫。
這也讓黑死牟忽然意識到,從頭到尾,都是自己在自作多情,將弟弟視作競爭對手……
反觀自己的弟弟,不僅處處退讓,從未與他爭搶過什麼。
就連自己從人類「繼國岩勝」,墮落為惡鬼黑死牟時,他也從未惡語相向過。
顯然,從始至終,那個天生就擁有過人天賦的弟弟,根本不在乎什麼榮譽、成就,也不在乎外人的看法……
他想要的,一直都只是那個,能夠與他並肩而行的兄長。
一個能夠相互扶持的家人。
僅此而已。
可是現在明白這些,已經太晚了。
黑死牟的意識正在快速消散,連最後一點悔恨的力氣都在流失。
就連那支斷笛,也因為失去了血鬼術能量的保護,在黑死牟的注視下,緩緩化作飛灰。
「到頭來,我也沒能得到任何,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嗎……」
破碎的思緒,在即將消散的意識中迴蕩,帶著說不盡的苦澀與自嘲。
情緒複雜的黑死牟,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在意識深處,呼喚著那個名字。
這一次,他的聲音里,不再有任何的嫉妒與怨恨,只剩下孩童般的迷茫與無助。
「我究竟是為了什麼……才誕生於世間…….」
「告訴我啊……緣一……」
他追逐了數百年的,自以為能夠成為,甚至是超越「太陽」的「月亮」的目標……
那支撐他,度過無數個嗜血之夜的執念……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水中倒影,鏡中花月。一場建立在自我欺騙之上的,巨大的謊言。
他所有的掙扎、所有的捨棄、所有的罪孽……
對於真正的強者而言,不過是一場自導自演的、無比滑稽而可悲的鬧劇。
甚至在追求武道極限,這條道路上的表現,如今想來,別說和弟弟相比……
恐怕連變成鬼,失去絕大部分記憶後,依舊堅守原則的猗窩座,都遠遠比不上吧……
這麼一想……
什麼無敵於世間的上弦之壹……
不過是一個,明知不可能,卻還要自欺欺人,選擇一意孤行的愚蠢小丑罷了……
最終,帶著這份遲來了數百年的悔悟,以及那無人能夠解答的,關於存在意義的靈魂發問……
黑死牟的最後一絲意識,連同殘破不堪的身軀一起,徹底消散在了天地間。
連同他那柄,象徵著扭曲執念,布滿醜陋眼眸的佩刀「虛哭神去」,一同化作了虛無的塵埃,仿佛從未存在於這個世界。
而在萊利親眼目睹黑死牟的徹底消亡,並轉過身來,重新面向兩小隻時。身上那令人窒息的冰冷氣息,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收斂得無影無蹤。
他輕輕拂去手中日輪刀上,那並不存在的灰塵,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然後邁著平穩的步伐,走向那兩個從頭到尾,都處於極致震撼中,已然大腦宕機、無法思考的少年。
他來到霞柱時透無一郎的面前,停下腳步。雙手平舉,將那把泛著霞光的日輪刀,遞還到少年的面前。
「抱歉,未經允許,擅自借用了你的刀。」
在面對兩小隻時,萊利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溫和與真誠。與剛才那個冷血、強大、言語誅心的處刑者,簡直判若兩人。
無一郎下意識地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尖觸碰到冰冷的刀柄時,卻仿佛感受到了一絲奇異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他緊緊握住了失而復得的愛刀,仿佛重新抓住了某種支撐。
他抬頭望著萊利那和煦如春風的笑容,紫羅蘭色的眼眸中充滿了極其複雜的情緒——有劫後餘生的恍惚,有對強大力量的敬畏,有對同伴及時出現的感激,更有對剛才那顛覆性一幕的深深震撼。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他只是用力地、重重地點了點頭,將所有情緒都凝聚在了這個簡單的動作里。
「太……太厲害了!蜘蛛俠先生!」
一旁的灶門炭治郎這才從極度的震驚中徹底回過神來,激動得臉頰通紅,語無倫次地比劃著名,試圖描述自己剛才所見的一切。
「您竟然……竟然用他的招式……而且還……還比他更強!這簡直是……是神跡!我從來沒有見過……不,是根本無法想像這樣的戰鬥!」
萊利看著炭治郎那純粹而熱烈的反應,不由得莞爾一笑,那笑容驅散了最後一絲戰鬥留下的冰冷餘韻。
「我不過是在投機取巧罷了,在劍術這方面,真要論起天賦來的話,你們兩個可比我強多了,真的。」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炭治郎和無一郎的肩膀,言辭誠懇誇讚間,傳遞過去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感。
話語短暫停頓,左右張望一番後,不等情緒激動的炭治郎,開口再說些什麼。已經給傑斯提斯下達指令,規劃出新的前進路線的萊利,便率先邁步前行。
「好了,既然這裡的問題已經解決了,那我們是時候繼續出發了。」
他說話的語氣是那樣自然,仿佛剛才那場碾壓式的、從肉體到精神徹底摧毀一位上弦之鬼的戰鬥,只是一段微不足道、已經翻篇的小插曲。
隨即,他便毫不猶豫地轉身,帶著心情各異的兩位少年——一位尚在消化著信念的重塑與震撼,另一位則滿懷崇拜與鬥志——踏上了尋找下一個戰場、支援其他同伴的道路。
也正是從這一刻開始,萊利的身影,在昏暗的無限城中快速穿梭。仿佛一座移動的燈塔般,給深陷危機,本該戰死於此的鬼殺隊成員們,帶去了生的希望。
但,忙於解救鬼殺隊成員,注意力高度集中,不斷規劃著名新路線的萊利,顯然並未察覺到……
一雙冰冷的眼眸,已然穿過了時間與空間的阻隔,悄然停留在了萊利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