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在留意到富岡義勇那略顯笨拙卻目標明確的動作後,蝴蝶忍悄然於心底鬆了一口氣,眼角眉梢那真實的笑意不禁又深了幾分。
在她的目光注視下,富岡義勇像是完成了某種重大儀式般,有些倉促地收回了自己斟酒的手,仿佛那酒壺燙手一般。
為了轉移注意力,富岡義勇順勢拿起自己的筷子,視線在桌上那幾碟算不得豐盛,但絕大部分都是按照他本人口味,量身定製的菜餚間快速掃過。
然後,他的動作停頓了。
在那些常見的魚生、漬物之間,他的筷子精準地伸向了一小碟顏色深沉,與其他菜品顯得格格不入的姜制鹹菜。
這是一種口味頗為小眾,喜歡者寥寥的佐餐小菜,卻是蝴蝶忍個人,為數不多喜歡吃的菜,也是這張桌上唯一一道,明顯不符合富岡義勇本人飲食習慣,卻特意要求著,擺放在桌面上的菜餚。
他默不作聲地,夾起一小撮,穩穩地放到了蝴蝶忍面前,那個剛剛被他斟滿酒的碟子旁。
在這期間,富岡義勇的臉上,依舊看不出什麼明顯的表情。
線條冷硬,連夾菜的動作都顯得有些僵硬,仿佛所有的情感,都被凍結在了那副波瀾不驚的面具之下。
但就是這看似毫無波瀾的舉動,其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地傳達出一個毋庸置疑的信息。
他並非不了解她,也並非不關心她。
他只是……不善於表達。
或者說,和蝴蝶忍一樣,在曾經那個黑暗尚未驅散、黎明不知在何方的時代,他們都主動選擇將所有的個人情感、欲望,乃至對普通卻溫馨的日常生活的渴望,都深深地、決絕地埋藏在了「剷除惡鬼、終結無慘」,這份沉重到足以吞噬一切個人念想的責任與使命之下。
他沒有那個心思,更沒有那個資格,去考慮屬於自己的幸福,去奢望成家立業這種對常人而言觸手可及,對他們卻遙不可及的願景。
他將自己完全獻祭給了使命,將自己打磨成了一把,只為斬鬼而存在的,冰冷而純粹的利刃,不容許任何私情成為刃上的缺口。
但現在,不一樣了。
最大的威脅已經剷除,持續千年的戰鬥終於用勝利劃上了血色的句號。
那壓抑著個人情感的巨石,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搬開。再加上,無限城決戰期間,親眼目睹蝴蝶忍身負重傷,險些死在惡鬼手裡的那一幕後,某些一直被富岡義勇刻意忽略、強行壓抑的東西,終於得以悄然浮出水面,在心底投下微光。
「……」
蝴蝶忍看著碟子裡那撮不起眼的,顏色深沉的姜制鹹菜,又抬眼看了看富岡義勇那依舊沒什麼表情,但若仔細觀察,耳根處似乎確實泛起了一層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微紅的側臉。
她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綻放。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一種釋然與欣喜的笑容,如同月光穿透積雲,清輝漫灑,比她平日裡任何一次公式化的,帶著距離感的微笑,都要明媚動人,仿佛瞬間驅散了此角落所有的清冷。
她沒有道謝,也沒有開口點破這瀰漫在兩人之間,心照不宣的微妙氛圍。
語言在此刻,顯得那麼蒼白。
她只是自然地拿起自己的筷子,夾起那塊鹹菜,優雅地送入口中,細細地咀嚼品嘗著,那熟悉的,帶有刺激性的辛辣,與醃菜獨有的咸香。然後像是品嘗到了什麼絕世珍饈一般,滿足地眯起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輕顫,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愉悅而安寧的氣息。
周圍注意到這一幕的柱們和資深隊員們,彼此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臉上都露出了欣慰,乃至諸如「果然如此」、「磕到了」的姨媽笑。
就連一向看富岡義勇不爽的不死川實彌,此刻更是難得地沒有出言嘲諷。
他只是嘴角上揚,勾勒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從鼻子裡發出一聲輕哼,一邊看著兩人之間無聲的交流,一邊舉起自己手中的酒杯,隔著人群對著富岡義勇和蝴蝶忍的方向輕輕晃了晃,隨即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動作乾脆利落,仿佛是一種無聲的認可與祝福。
伊黑小芭內看了看他們這邊逐漸升溫的氛圍,又忍不住將目光投向不遠處。那裡,甘露寺蜜璃正和幾位隱部隊的女孩們手拉著手,圍繞著熊熊燃燒的篝火,隨著歡快的節奏跳著簡單的慶祝舞蹈。她粉綠色的長髮在火光中飛揚,臉上洋溢著毫無陰霾的燦爛笑容,如同最明媚的春光。伊黑小芭內異色的瞳孔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交織著渴望與怯懦。他似乎也想有所行動,想像蝴蝶忍那樣勇敢一步,但內心深處根植的卑微與對可能被拒絕的恐懼,如同無形的枷鎖,將他牢牢釘在原地。他害怕自己會錯了意,更害怕貿然行動會打破眼下這份還算和諧自然的關係,導致一切急轉直下,變得連遠遠注視都成為奢望。這份猶豫不決讓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收緊。
與此同時,看似一直埋頭專注於眼前美食、對周遭「情愫」漠不關心的萊利,實則早已將場中種種微妙互動盡收眼底。在注意到伊黑小芭內那副明明在意得要命卻不敢上前、只會原地糾結的模樣時,他面罩遮掩下的真容,頓時流露出了毫不掩飾的、恨鐵不成鋼的嫌棄模樣,甚至還幾不可查地翻了個白眼。
『真是的,一個兩個都這麼彆扭!看得人著急!』 他心中暗自吐槽。
於是,就在甘露寺蜜璃結束了一曲歡快的舞蹈,臉頰因運動和興奮而泛著健康的紅暈,帶著滿足的笑容,本打算轉身回到自己座位的時候——
萊利暗中屈指一彈,一道無形無質的念力悄無聲息地拂過。
「呀啊!」
甘露寺蜜璃只覺得腳下一滑,仿佛踩到了什麼並不存在的圓潤石子,發出一聲短促而驚訝的輕呼,身體瞬間失去平衡,踉蹌著,不由自主地朝著側前方——正是伊黑小芭內所在的方向——一頭栽倒下去!
而始終將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的伊黑小芭內,在她身形不穩的第一時間,心臟幾乎驟停!他想也沒想,幾乎是身體的本能反應,猛地扔下了手中剛剛拿起的碗筷,發出「哐當」輕響,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般彈起,伸出雙臂,精準而穩當地,將那道朝他倒來的、帶著淡淡甜香與熱意的粉綠色身影,結結實實地接了個滿懷,牢牢抱穩。
「!」
將人穩穩接住的瞬間,伊黑小芭內下意識地先鬆了一口氣,慶幸她沒有摔倒。然而,這口氣還沒完全吐出,下一秒,所有的感官便被懷中真實的觸感所淹沒——
少女溫熱柔軟的身體緊密地貼合著他,因剛剛舞蹈而微微急促的呼吸拂過他的頸側,帶著清甜的氣息……距離太近了,近到他可以清晰地看見她長長的睫毛,和她因驚訝而微微睜大的、如同琉璃般純淨的眼眸。
「轟——!」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意猛地衝上頭頂,伊黑小芭內只覺得整張臉,連同被繃帶遮掩的下半張臉,都瞬間漲得通紅,滾燙無比!極致的羞赧、慌亂與某種難以啟齒的喜悅交織在一起,衝擊得他大腦一片空白,頭頂甚至誇張地冒起了縷縷肉眼可見的白色蒸汽,整個人僵在原地,仿佛變成了一尊快要熟透的、冒著熱氣的雕塑,連手都忘了該往哪裡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