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承佑退役的批文是在一個不起眼的午後送下來的。
軍官俱樂部的傳真機「嗶」的一聲響。
那份蓋著紅章、來自首爾總軍部的文件靜靜落在列印托盤裡。
蘇承佑刷完餐盤,副官在餐廳門口叫他。
「蘇承佑,作戰室找你。」
他一邊擦手,一邊走過去。
心裡還納悶是不是誰又把戰術車的通信模塊給燒了。
直到他看到那封批文。
蘇承佑低頭將文件翻到最後一頁,把那枚深紅色的軍事人事局印章看了又看。
「還挺真。」他低聲嘀咕。
「你以為我們造假批文送你玩?」
營長李尚勛靠在門框上,一手插著褲兜,斜眼看他。
其實這份「提前退役」的批文,並不是什麼輕易能批下來的東西。
說到底,還是李尚勛動了手腳。
他通過自己老領導所在的安保戰略研究院那一條線,繞開兵務廳,打了一份「人事協調調令」。
理由是「戰術支援型人才返崗需求,符合對口調配條件」。
這口吻聽著像在調崗位,實際上就是在送人走。
至於為什麼李尚勛願意花那麼大的力氣,那就要問問他掛在宿舍床頭裡的那塊獎章了....
事情發生在三個月前。
蘇承佑當時在雷達機房做技術工。
他帶著自己那點小九九有心摸索,但那些通訊編號異常混亂....
最後索性用終端寫了個小腳本,將五花八門的信道重新排序,方便自己記憶。
腳本啟動的瞬間,系統自檢被無意觸發,好死不死的查出一個長期被忽視的標定誤差。
這種事情可大可小,被上級追究下來問題就會被無限放大.....
好在在事情擴大之前,李尚勛先一步把報告壓了下來。
然後連夜帶著蘇承佑跑去團部做了個匯報。
上面面子有了,這個被無意中發現的小漏洞也沒白查。
再後來,獎章變成了籌碼.....
「這件事跟我沒有任何關係,你幫我把這張批文簽下來。」
李尚勛笑著點頭,把那張寫滿了批註的退役批文塞進他口袋。
一樁誰也不吃虧的買賣,就這樣塵埃落定。
「那以後還要不要再回來?」
蘇承佑忽然問了一句。
他心裡其實還是沒底...
別自己前腳剛出去,後腳就被人一屁股踹回來了....
那真是得不償失了。
「回來幹嘛?」
李尚勛不耐煩的挑了挑眉。
其實蘇承佑提前退役,心裡最不捨得就是他。
他打心底里欣賞這傢伙的技術和做人....靠譜、聰明、關鍵時刻拎得清。
但奈何....
人各有志,這種事,終究不能勉強。
想到這李尚勛微微嘆了口氣,繼續開口。
「你現在屬於『平戰轉民預備序列』。」
「理論上除非爆發全面戰爭,不然不會被召回。」
「這點我可以跟你保證,就算總統來了都挑不出毛病。」
「意思是...徹底自由身了?」
蘇承佑眉開眼笑的作了個揖。
「感謝老大為小的贖身啊!!」
「少嬉皮笑臉的。」
李尚勛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
「人還沒走呢,你還有二十天。」
「那我這二十天可以....?」
「訓練照樣,任務照樣...」
「手機呢?」
「想都別想。」
蘇承佑撓了撓頭,沒再說什麼。
........
漢南洞的街燈亮起時,天已經黑透了。
遠處漢江邊那排霓虹GG閃爍不定,在窗外玻璃上映出淡淡的紅藍光斑。
Krystal獨自坐在一間出租屋的梳妝檯前。
那是一個完全為她留出的空間。
劇組聯繫布置的住所,簡潔、冷清,像她此刻要詮釋的角色。
身上的灰藍色家居服貼著皮膚,鎖骨邊緣瘦得發亮。
她沒有開主燈,只留了一盞化妝鏡旁的小燈。
慘白的燈光照亮她的臉,也照亮鏡中那個表情陌生的自己。
她低聲開口,對著鏡中的倒影。
「撐住。」
這句台詞,原劇本里並不顯眼,是金多賢對病床上的妹妹說的一句低語。
但她知道,那其實更像是這個角色每天醒來時,對自己說的話。
Krystal將手指緩緩放在膝蓋上,身體冰涼。
今天是她正式開始「生活體驗」的第六天。
沒有通告、沒有練習生計劃、沒有品牌會議。
她要用十天時間,離開「鄭秀晶」,成為「金多賢」。
這是蘇志燮教她的最快代入角色的方法。
不是演她,是活成她。
從第一次讀完整個劇本的時候...
Krystal就知道這不是一個靠表情和哭戲就能撐住的角色。
這個角色的難,不在於爆發,而在於壓抑。
金多賢沒有瘋,也不會動不動跟誰咆哮。
她只是每天按部就班地活著,在低薪打工與照顧白血病的妹妹之間疲於奔命。
在沒有人聽她說話的生活中,慢慢學會了沉默。
她不哭,不鬧,不求救。
她甚至都沒有機會恨這個世界。
Krystal很清楚自己跟這個女孩有多遠。
她從小被安排好生活軌跡,身邊有團隊、有家人、有掌聲.....
這個角色其實除了外貌設定,沒有任何一方面跟她本人的性格相符。
硬要說,也只是身上那點相同的清冷氣質。
所以為了靠近她,她開始每天布置任務。
她會在凌晨五點的地鐵站坐滿一小時,觀察清潔工如何默默掃過站台邊角...
會走進醫院的兒童重症病房,坐在角落裡聽護士給家屬交代治療方案...
會在廉價快餐店點一份便當,坐著等別人吃完,默默收走餐盤。
【她不是不委屈,她只是沒空委屈。】
Krystal在手機備忘錄上寫道。
【她每天醒來,就已經用光了所有的力氣。】
她知道金多賢這個人沒有太多高光。
她不是女主,不談戀愛,不引人注意。
但她是整部劇最不能倒下的支撐點。
『活下去』本身,就是她對抗命運的一種方式。
於是Krystal也開始嘗試成為她。
她學會了用柔弱的眼神觀察別人,同時將求生的意志藏在笑意底下。
她特地搬到這間單人公寓裡住下。
沒有人陪伴,沒有助理、沒有保姆、沒有化妝師。
她每天清晨六點起床,不開音樂,不玩手機....
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那天,她剛結束F(x)的新曲打歌舞台,從後台側門走出來,撞上一道熟悉的身影。
「呀!小水晶....」
來不及躲避,Krystal直接撞到了金鐘鉉的肩膀。
金鐘鉉手裡還拿著麥克風,顯然是剛下台。
看到Krystal蒼白的面孔和有些恍惚的神情,他下意識皺起了眉。
「你還好嗎?」
金鐘鉉的聲音帶著一絲焦急。
Krystal抬起頭,看著那雙總是藏著善意的眼睛,不自覺地笑了一下。
他們認識很久了....
從她還是個一臉稚氣的練習生開始,金鐘鉉就是那個總愛在走廊里逗她笑、在錄音棚里送她糖果吃的哥哥。
他總是笑她太安靜、太冷,像棵霧凇長在人群里。
但他也知道,她是那種一旦沉默起來,就說明心事多到快壓不住的人。
「我沒事。」
Krystal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鬆,拉了拉身上的演出服。
「在準備變成一個...不太好的人。」
金鐘鉉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的眼睛裡。
他想問什麼,卻什麼也沒問。
「那你要注意點....」
他笑著說,「別讓那個人,把你自己也帶丟了。」
Krystal同樣回應了一個有些難看的微笑,沒有回答。
她沒說是角色。
但她知道,從某個瞬間開始,她自己和金多賢已經不再涇渭分明。
為了讓情緒更貼合劇本後期金多賢『崩潰卻不能坍塌』的狀態....
Krystal找了一位心理諮詢師。
她穿著寬鬆的帽衫,安靜坐在沙發一角,雙手交握放在膝上。
諮詢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秒針滴答聲。
她閉著眼,像是在醞釀情緒,也像是在緩緩抽離自己。
那天,她用「金多賢」的身份,回答了幾個問題。
「你怕什麼?」
「怕我倒下以後,沒人照顧她。」
「你快樂嗎?」
「這不是我該考慮的事。」
諮詢師沉默了很久,最後輕聲說。
「你已經在她的身體裡了。」
拍攝前最後一晚,Krystal獨自坐在陽台邊,吹著風。
Jessica從美國給她打來了越洋電話。
「秀晶啊...你真的確定要接這個角色嗎....」
「這個角色完全不像你。」
「歐尼....」
Krystal頓了頓。
「你說的我知道....但現實里,這樣活著的人很多。」
「可我不能只演我理解的世界。」
她知道這條路不容易走。
這個角色不是偶像劇里的女主,不會有萬人迷光環,也不會有觀眾毫無保留的喜愛。
她甚至可能會被罵、被誤解、被質疑。
但如果演好了.....
Krystal收起劇本,躺在床上。
此時此刻沒有睡意,只有一股不知從哪來的情緒。
眼角滑下一滴眼淚,她輕聲說了句。
「明天,多賢該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