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色的黃昏穿透了戰爭迷霧和光之海洋鋪灑地面,還未完全消融的積雪被一根根嫩綠的新芽戳破,眨眼的功夫,荒蕪的大地便長出了一片茂盛到極點的原始叢林。
就連路邊最不起眼的雜草都長到了兩層房屋的高度,肆意生長的灌木、藤蔓和樹木相互之間層層疊疊,有遮天蔽日之感。
與此同時,深沉靜謐、有零星星光閃爍的夜空,同樣無視了籠罩周圍的戰爭迷霧和光芒,映入所有人的眼帘。
黑夜占據著另一半天空,與黃昏互相傾軋、浸染,將天空分成了兩份。
這一刻,戰場上的所有爭鬥都停了下來,所有人同時抬頭望向天空。
有的人神色振奮,有的人在暗自祈禱,有的在準備放手一搏.……
「神戰開始了。」
西瑞恩低喃了聲,也跟著仰頭望向黃昏和黑夜互相傾軋的天空,目光穿透現實,看見了虛幻抽象的星界,看見了一片有些虛幻的,長滿夜香草的深黯平原。
此時此刻,一道背負著黃昏的巨大橘紅虛影撕開了神國的屏障,出現在安寧靜謐的平原之上。
一團輕柔如夢、安寧深沉、同時又散發著濃烈的死亡和危險意味,能吸人目光和心神的抽象黑暗在巨大的橘紅色虛影的對立面渲染開來。
緊接著,一個覆蓋著半透明胎膜,填充著洋溢勃勃生機的青草色濃郁液體,沉睡著一個虛幻嬰兒的血色鳥巢狀事物跟著鑽進了長滿夜香草的平原。
黑夜女神、戰神、莉莉絲……一個個稱呼和名字在西瑞恩腦海中划過,隨後他有些難以忍受地埋低了腦袋。 原本黑中帶藍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連帶著因為眼睛酸痛而醞釀的淚水都泛上了一絲鮮紅。
三位序列0的真神正在星界毫無顧忌地宣洩著自己身的力量與特質,而他的直視將祂們的權柄和象徵演化而來的那些異像和符號全部收入了眼底,大量的信息湧入,讓他一時有些難以承受,就像一台高速運轉導致發熱發燙的主機。
他戴著「蠕動的飢餓」的右手食指突然輕輕敲打起了衣擺,下一秒,他身上因為剛才直視了三位真神在星界宣洩力量而產生的酸痛與不適瞬間消失。
與此同時,他還感受到了一絲絲催促,仿佛有一個聲音在他心中低語,讓他快去星界。
「.……」西瑞恩微微垂眸,看向手上戴著的「蠕動的飢餓」。
顯然,這隻手套上不止有「真實造物主」的氣息殘留,阿蒙也留了時之蟲在這隻手套上。
腦海中念頭剛有轉動,他突然聽見了來自心靈的迴響。
那好似空靈又悠揚的風聲,又仿佛無數人在誦念、讚頌、朝拜著某個神靈……
「呵,偏執狂終於開始晉升了,你不去看看嗎?」阿蒙的聲音突然在他耳邊迴蕩。
西瑞恩抬頭看向克萊恩,後者若有所感地朝他投來目光,旋即,他的身影虛幻化,染上了璀璨星輝,整個人轉化為了抽象又虛幻的象徵符號,閃爍著消失不見。
「.……」
說好的天使才是這次行動的主力呢,結果戰鬥才開始沒多久,你們這些天使就一個接一個退場? 克萊恩一邊在心裡腹誹,一邊轉頭看向那道仿佛美之概念聚合而成的模糊人形,微微愣神之後,一道緋紅月光凝聚成箭矢穿透了他的身體。
他還沒回過神來,這道歷史投影便直接消失不見。
……
心靈世界的深處,高大恢弘、神聖威嚴的屍骨教堂之中,亞當安靜站在聳立著的巨大十字架前,傾聽著耳畔迴響的風聲、祈禱和讚頌……
不知何時,祂手裡多出了一瓶仿佛藏著一個空想世界般的金黃色魔藥。
那雙淡金的眼眸內飛快浮過的光影收斂,隨後祂抬手將金黃色的魔藥灌入了嘴裡。
安靜了一會兒,亞當的身影突然崩潰,只剩下砰砰的心跳聲,和不斷湧現的、明淨但不刺眼的光芒。
這些光芒隨著心跳的節律不斷匯聚,化作一道接天連地般的巨大人形光影。
祂的下半身淹沒在幽邃深黯的集體潛意識大海之中,頭頂著籠罩一切的靈性天空,雙臂半張開來,仿佛在擁抱這片屬於心靈的世界。
幽邃深黯,仿佛聚集著無數光影的海面之上,點點星光突然閃過,隨後西瑞恩的身影凸顯了出來。
他遠遠眺望著那仿佛在稱量整個心靈世界的巨大人形光影,突然有些失神。
那接天連地的巨大光影好似無數幻想與夢境集合的完美存在,讓他心底不可遏制地升起了一絲渴望。 「空想家」這條途徑和「高維俯視者」的「幻想」可以兼容,它們一個有原初上帝的「造物主」的權柄,一個是畫中世界的造物主。
他的心裡有個聲音一直在告訴他,如果能得到完整的「造物主」權柄,低維的畫中世界將升格為真實世界。
深吸了口氣,將心底滋生的那些貪婪、瘋狂的念頭壓下,他這才重新看向前方。
那道接天連地般的巨大光影已然消失,幽暗深邃的水液晃動間,穿著簡樸白袍的亞當悄然出現在他的眼前。
「祂們也開始了。」
……
星界,一片無數風暴匯聚而成,極具威懾,填滿了恐懼、憤怒和服從的國度中。
一位身穿黑色盔甲,腳踏海浪,身繞暴風,背披閃電,手持三叉戟的威嚴中年男子立在神國邊緣,眺望著那片同時被黃昏、黑夜和無窮生機所籠罩的國度。
祂持握這三叉戟朝前揮動,無數銀白的電光纏繞,匯聚成一道恐怖到誇張的球形閃電,朝著三神匯聚的深黯天國砸落。
下一秒,那顆恐怖到誇張的球形閃電憑空消失不見。
「阿蒙!」
低語了聲,列奧德羅手中的三叉戟再次揮動,無數電光傾落,然後化作恐怖的電磁風暴,席捲星界。 「嘖~,你還是這麼暴躁啊,而且眼神依舊不好……」
隨著阿蒙的聲音迴蕩,周圍肆虐的電磁風暴突然出現了一個又一個或大或小的空白,就像是晃蕩水液中的氣泡。
轟隆!
密集的音爆和閃電交錯,無差別的打擊著周圍的一切,不分敵我,只暴虐的摧毀一切。
密集到不留半點縫隙的雷光之中,不斷有帶著單片眼鏡的身影被摧毀,化作一條條透明和半透明交錯的小蟲,然後在躍動的電光下化作灰燼,徹底消散。
肆虐的風暴邊緣,阿蒙表情無奈地抬手正了正臉上的單片眼鏡。
「真是聲勢浩大啊,不愧是暴躁老鴿,我好像知道為什麼是鴿子而不是大哥了。」
「速度最快、攻擊力最強的風暴永遠在趕來的路上。」
「有點意思,好在我今天的目的也僅僅是拖住而已,和暴躁狂正面戰鬥不是我的風格。」
……
倫堡,艾薩拉城外,安德森投擲火焰長槍的動作突然僵住,他的靈性直覺在瘋狂喧囂,有恐怖的、難以理解、難以抗拒的危險正在降臨。
周圍的光芒突然變得熾烈,變得耀眼,充滿神聖,戰場一時陷入停滯,所有人下意識地抬頭,然後又急忙閉眼。 一輪真正的太陽出現在了他們頭頂,它揮灑出來的恐怖光與熱仿佛要融化一切,淨化一切。
在這輪太陽出現的下一刻,虛空中一雙雙奇異虛幻的眼睛睜開,無數虛幻的書冊浮現,它們翻動著、張揚著、圍繞著突然出現的太陽匯聚形成一座一層層往上,一直延伸至星界,通往無窮高處的巨塔。
瘋狂、混亂、不祥、災禍等氣息在高塔之上蔓延,越是往上,越是濃郁。
在包裹住太陽之後,高塔悄然消失不見。
地面上,剛適應了過於熾烈的光線,重新睜開眼睛的眾人,入眼便是空無一物的天空,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只是他們的錯覺。
安德森咂巴了下嘴巴,側頭看向身旁一臉思考表情的埃利奧特,嘟噥道:
「明明是弗薩克那位『戰神』和魯恩的『黑夜女神』之間的戰爭,為什麼咱們這也要發生神戰?」
埃利奧特伸手抬了下鼻樑上架著的金框眼鏡,平靜的語氣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說道:
「從第四紀的歷史以及北大陸諸國之間的關係可以推測,七神之間也各有陣營,比如『戰神』和『大地母神』是盟友,和『黑夜女神』則是敵對關係,而『黑夜女神』又和『風暴之主』互為盟友。」
「戰鬥發生的時候,任何一個在旁邊觀戰的人都屬於潛在的意外因素。」
「為了避免這種潛在的意外發生,最好的辦法就是讓所有觀戰的人都下場,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插手自己以外的戰爭。」
「比如此刻,所有神靈都下場以後,就沒有別的存在能干擾『戰神』和『黑夜女神』之間的神戰。」 安德森若有所思地點頭,隨後評價道:「解釋得很充分,不過下次不用說這麼多,我只是覺得有些太安靜,隨便找個話題,而不是想讓人給我上課。」
埃利奧特微微搖頭:「基於你以前上學時的成績,我認為這樣解釋更方便讓你理解。」
「狗屎!」
安德森說著達尼茲的口頭禪,他突然頓住,目光停在了變得格外安靜的戰場上。
「我們為什麼會這麼默契的停下?」
「大家信仰的神都已經出手,這個時候更應該把腦子都打出來才對。」
一旁埃利奧特臉上的表情突然僵住,一點點變得難看,變得警惕。
金色的框架眼鏡下,那雙淡金的眼眸變成了豎瞳,無數黃銅色的微光浮動,勾勒出一個又一個複雜神秘的符號,好似倒映著一個微縮的靈界,收攏了周圍所有信息。
「啊!」
正在「洞悉」周圍世界的埃利奧特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臉色變得慘白,兩行殷紅的鮮血從緊閉著的眼角中流了出來。
安德森愣了一下,連忙警惕環顧周圍。
戰場上依舊安靜,戰火與硝煙的氣息削減了不少,不管是倫堡的守衛軍,還是因蒂斯和費內波特的入侵者,臉上的表情都變得輕鬆,就仿佛這場戰爭早已經結束。 這種許久未享受過的安寧並未讓安德森感到放鬆,反而更加警惕和擔憂。
能無聲無息地影響一片有多位聖者,甚至有天使坐鎮的戰場,絕對是一位神靈級別的人物。
但偏偏這個時候庇護倫堡的「知識與智慧之神」正在和「永恆烈陽」開啟神戰。
是早有預謀,還是……念頭髮散間,點點閃爍的星光突然在他眼前一閃而逝。
安德森微微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再次環顧周圍,依舊什麼也沒發現,什麼也沒感受到。
不過,剛才如果不是幻覺的話,那一閃而過的星光給我感覺有些熟悉啊……
在他思索的時候,一旁的埃利奧特已經緩了過來,抬手擦拭掉臉上的血痕,語氣平靜、緩慢地說道:
「我看到了心靈世界的支配者。」
「祂似乎沒有惡意,不然剛才我已經失控,甚至崩潰。」
稍微停頓了一下,他補充道:「那曾是屬於巨龍王的身份和權柄,據我所知,在王隕落後,一直沒有新的『心靈世界之主』誕生。」
「難怪.……」安德森看著陷入靜默的戰場,瞬間反應了過來。
他突然想到了在塔羅會上的一些見聞,頓了頓,思索著說道: 「顯然,有人趁著這場連諸神都下場的戰爭完成了成神儀式,成為了新的『心靈世界之主』。」
「如果我沒記錯,這個新出現的序列0應該叫做『空想家』,是一個極為神秘的隱秘組織首領。」
埃利奧特有些意外地看向安德森:「你知道的很多。」
安德森像塔羅會上的「月亮」先生一樣微微揚起了下巴:
「羅塞爾大帝曾說過,當你周圍出現三個人的時候,必然會有人在某個領域上勝過你。」
埃利奧特陷入思考,隨後不太明顯地點了下頭。
安靜得仿佛在露天午睡的戰場上方,那片蔚藍明淨的天空之中,剛才消失的那座由無數虛幻書籍組成的高塔再次凸顯了出來。
虛幻高塔的四周,一片又一片璀璨閃爍的星光浮動。
它們不斷地遊走又匯聚,在虛幻高塔的外側勾勒出一個又一個神秘複雜的符號,一雙又一雙眼睛,凝聚出一道又一道穿著虛幻黑色長袍的星光人影。
在虛幻高塔外觀察了片刻之後,那些穿著虛幻黑色長袍的星光人影突然重疊為一,隨後將雙手探入了組成高塔的書冊縫隙間,用力撕開了一扇虛幻的,染著璀璨星輝的「門」。
染著璀璨星輝的虛幻之門出現的瞬間,燦爛熾烈的陽光從「門」後噴薄了出來。
屬於太陽的磅礴、熾烈、神聖的氣息頓時瀰漫,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磅礴意志隨著噴薄的陽光一起出現。 在通往高塔內部的「門」被打開的瞬間,「永恆烈陽」終於感覺到了針對自己的危機,全力爆發,試圖脫離「知識與智慧之神」的神國。
燦爛、熾烈、純正而神聖的光芒從「門」後噴薄而出,作為開門的人,西瑞恩連閃現都來不及躲避就被光芒徹底籠罩。
他的周圍瞬間變得純白一片,只剩下純粹的光芒和越來越近的太陽。
籠罩在他周圍的光芒直接錨定了周圍時空,閃現和傳送被短暫壓制,無處可逃,無法躲避。
這種情況下,他只能全力去抵抗,壓制那一點點融化自己身體的光芒。
「呵,你竟然用本體來做這種危險的事情。」阿蒙充滿戲謔的聲音突然在他耳畔響起,沒等他回答,祂繼續說道:
「我記得你有辦法製造分身才對,哦~,是那種迂迴的方式製造出來的分身太弱了嗎?」
「不過你也可以利用歷史投影,是忘記記錄召喚歷史投影的能力了嗎,還是根本就沒有想到這麼做?」
無視了挑釁自己的阿蒙,西瑞恩低聲喊道:「亞當。」
「你難道沒發現祂已經進去了嗎?」戴著單片眼鏡的阿蒙突然出現在他旁邊。
西瑞恩看著那輪不再靠近的太陽,若有所思地點頭,隨後問道:
「你怎麼還在外面?」 阿蒙抬了抬自己右眼位置的單片眼鏡,輕笑道:
「當然是……我的分身多啊~」
西瑞恩沒有接話,自從阿蒙成為「錯誤」之後,他就發現自己很難分辨出阿蒙的本體和分身了。
阿蒙也沒繼續這個話題,抬頭看著他,語氣嚴肅了不少:
「該喚醒『倒吊人』了。」
隨著阿蒙的話音落下,一幅幅畫面在他腦海中浮現,一段被刻意遺忘的記憶重新回到了他的腦海。
短暫的沉默之後,西瑞恩抬起了戴著「蠕動的飢餓」的右手,在面前的虛空中飛快描繪著一個輪廓。
隨著他的動作,一個倒吊在十字架上的巨人飛快成型,祂頭上有五個腦袋和對應的影子,整體好似蠕動血肉與黑色陰影糅合的半流體。
在他停手的瞬間,幻想化為真實!
緊接著,一道濃郁的,隔絕了周圍所有光的漆黑影子從他腳下脫離了出來,投入幻想的「真實造物主」體內。
瘋狂、墮落、污穢的氣息從祂體內噴薄而出,潮水般朝四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