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島嶼上方那雙眼睛的視線在厄德法納身上稍有停留,旋即,點點星光從虛空中飛出,勾勒出了西瑞恩的身影。
「你分離到影子上的那部分靈已經被徹底摧毀,在補完之前,你都只能保持現在這種弱天使的狀態了。」
「想要將靈補充完整,掌握了『永暗之河』支流的『黑夜女神』或許會有辦法,但這需要時間。」
「除了正常的修補,也可以用虛假的靈來替代,比如空想、幻想,或者欺詐和愚弄等權柄。」
「我已經掌握部分『幻想』的權柄,可以嘗試,但長時間被『幻想』填充,很可能會讓你體內的污染再次失衡。」
「你也可以選擇保持現在的狀態,反正也沒有『作家』的特性讓你晉升。」
厄德法納並沒有失落,十分平靜地點頭:
「保持現狀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就算沒有靈的問題,我的年齡和狀態也不合適繼續晉升。」
「對現在的我來說,每多活一天,都是一次奇蹟,一個恩賜。」
西瑞恩微微頷首,沒有多說。
他能看出來,這一次厄德法納的生命是真正走到了盡頭,只不過因為身上的污染,受到「空想」和「幻想」的雙重影響,祂的生命以一種既虛幻又真實的狀態得到了延續。
沉默了片刻,他開口道: 「在更高的維度里,時間並非一條不可觸碰、不可逆轉的直線,物質的身軀也不是決定生命存活的關鍵。」
「成為高維生命,你的狀態會得到一次改寫。」
「奇蹟並非『愚者』的特權,幻想成真也是一種奇蹟。」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我能成為『維度之主』,你也能安全、順利地活到那個時候。」
厄德法納淡金的眼眸浮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後輕輕點頭:
「聽起來我似乎還能見證第五紀的終末和第六紀的到來。」
「看來我要祝我好運,也祝你好運。」
西瑞恩微微頷首,身影悄然虛化,散作點點星光融入虛空。
……
羅塞爾那堪比宮殿的書房內,被璀璨星光覆蓋的時空迷宮消失,西瑞恩和厄德法納的身影重新出現在眾人眼前。
羅塞爾停下了和艾瑞霍格的話題,轉頭看向厄德法納,蔚藍的眼眸中不斷浮過詫異、好奇等情緒。
「生命走到了盡頭,靈也不完整,身上滿是污染,還被封印著……」 「某種程度上,你也算是一個活著的奇蹟。」
「如果我還是『知識皇帝』,肯定會想辦法拉著你聊個三天三夜,用『窺秘之眼』弄清楚你這具腐朽的身體是怎麼保持正常運轉的。」
「可惜,我現在是『黑皇帝』,沒有了那麼旺盛的好奇心,也不能從知識中獲取力量。」
厄德法納並未在意羅塞爾的話語,以手按胸行了一禮:
「如你所見,陛下。」
羅塞爾笑了笑:「我想你們應該還有一些收尾的事情需要處理。」
說著,他又看向艾瑞霍格:
「艾瑞霍格先生,你是一位博學的古龍,之後我還會邀請你,探討那些不被記錄的第二紀歷史,希望你不會拒絕。」
艾瑞霍格當即點頭:「當然,沒人會拒絕和一位曾經的『知識皇帝』交流知識。」
羅塞爾又看向了西瑞恩:「下次不要再把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扔到白楓宮。」
「下次一定。」
說著,西瑞恩抬手打了一個響指,書房內,羅塞爾以外的身影瞬間消失不見。 看著突然就空曠下來的書房,羅塞爾輕嘆了口氣:
「看來有必要給白楓宮加上一些禁止傳送、放逐和重現的規則,不然我的白楓宮遲早變成他的垃圾回收站。」
「說不定哪天他還會直接拿我的白楓宮去砸人。」
說到這裡,羅塞爾腦海中下意識就浮現出了不久前在夢境裡一閃而過的卡爾德隆城。
他以前也去過卡爾德隆,知道那裡是什麼樣子,那座「死者之城」雖然破敗又腐朽,但靠近地底深坑的那部分區域保存的還算完整。
而現在,那裡已經完全成了神棄之地的畫風。
雖然白楓宮就算塌了也能在他的一個念頭下瞬間恢復,但這不代表他就不在意自己的皇宮兼神國被人隨手拉去做戰場。
碾壓局還好,如果被一群天使把白楓宮打塌了,那他真的會覺得丟臉。
……
離開白楓宮後,厄德法納重新找了一個夢境宅起來,艾瑞霍格暫時跟著祂,充當心理醫生,西瑞恩則帶著托拜厄斯回到了南大陸。
兩人前腳出現,後腳緋紅的月光從窗外灑下,在房間中重組出了「圓月」公爵奧爾默的身影。
看著突然出現的奧爾默,西瑞恩挑了挑眉……血族的執行力什麼時候這麼強了? 「你不是還在沉睡嗎?」
「我在夢中收到了始祖的神諭。」
「經過教會神眷者的確認,我便第一時間趕了過來。」
「血族本身就有參與清繳南大陸的行動,不需要額外組織人手,只有我和另外一位公爵來填充高層次戰力。」
「除了我們,始祖的教會也有兩位天使到來。」
四位天使,或許還有掌握0級封印物的聖者,除了搶回玫瑰學派那份「美神」特性,莉莉絲應該還打算給南大陸的「原始月亮」信仰一次重擊吧。
收斂思緒,西瑞恩朝奧爾默微微頷首:
「去黑夜教會那邊,接下來的行動需要隱秘的遮掩。」
說著,他抬手虛按向面前的空氣,輕輕擰動手腕。
一圈圈無形的漣漪盪開,伴隨著片片星光閃過,周圍的場景霍然改變,一張張長條椅,穿著黑底長袍的神職人員,擺放在桌案前的黑暗聖徽映入幾人眼中。
那幾位神職人員之中,西瑞恩看見了幾張面色平靜又熟悉的臉孔:
套著簡樸長袍,繫著樹皮腰帶,未著鞋襪,赤著雙腳的苦修士首領阿里安娜。 祂身後站著西瑞恩在貝克蘭德見過的那位「女神之劍」克雷斯泰·塞西瑪,還有倫納德,以及一位陌生的女性聖者。
他們似乎早就預料到了西瑞恩幾人的到來,在這裡提前等待。
稍微詫異了一下,西瑞恩上前一步,以手按胸,朝阿里安娜幾人的方向微微躬身:
「晚上好,阿里安娜女士,還有幾位陌生的、熟悉的先生、女士。」
阿里安娜微微頷首作出回應:
「晚上好,女神已經降下神諭,黑夜教會會配合你們的計劃。」
「女神的目光會一直注視著這裡,一切痕跡都將在祂的目光下隱秘。」
……
西拜朗星星高原深處,一座被荊棘、枯樹、嶙峋的怪石包圍的城鎮在緋紅的月光下顯得可怕又危險。
捲動的氣流從石縫、枝丫間吹過,發出嗚嗚的聲音,好似有人在低泣、在嘶吼,隱約間還能聽見狼嚎。
風中還帶著一股化不開的血腥味,很像貝克蘭德郊外經營多年的屠宰場。
這裡是玫瑰學派總部所在,「被縛之神」賜福過的聖地錫蘭。 錫蘭城內的房屋無序錯落,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和諧感。
道路兩旁種有許多不長枝葉、也不結果的怪異樹木,樹幹扭曲,有著大小不一的孔洞,仿佛一張張猙獰扭曲的臉孔。
那些不起眼的角落位置有不少大大小小的人影,但仔細去看就能發現,它們全都是些人為放置的稻草人、玩偶。
嗚!
錫蘭城內的風聲突然激烈,充滿陰冷之感,裹挾著詭異的黑氣一圈圈捲動著直入高空。
高懸天際的那輪緋紅之月也在這時變得格外鮮紅、明亮,好似在滴血。
血月出現了!
呲!
虛空被一雙看不見的大手撕裂,一根根形狀扭曲的、表面覆蓋著漆黑黏液的枝丫從虛空裂縫中伸了出來。
那些枝丫上,一顆顆黑白分明、布滿血絲的眼珠、長出了羽毛的骷髏頭、長滿尖牙的詭異舌頭……各種各樣奇形怪狀的事物都滋長了出來。
它們齊聲嘶吼,不停扭動,仿佛在進行某種古老神秘的儀式。
極端邪惡極端瘋狂的感覺飛速瀰漫,空氣都在這一刻變得粘稠起來,靈性仿佛「凝固」。 「讚美您,偉大的母樹……」
「您是眾生的主宰者,是永世的嘶吼者,是詛咒之源.……」
……
層疊的祈禱聲迴蕩在風中,濺起一圈圈虛幻的漣漪,與天際的那輪血月發生共鳴。
錫蘭城的四周不知何時瀰漫起了一層粘稠發黑,充斥墮落、欲望和詛咒的薄霧。
霧氣深處,憤怒的嘶吼、痛苦的囈語、還有滿是欲望的喘息不停迴蕩,任何聽見這聲音的生靈都在不知不覺間沉淪墮落,追逐虛幻。
錫蘭城中迴蕩的祈禱一同消失,只剩下嗚咽的風聲和迴蕩在霧氣間的嘶吼、囈語和喘息。
呲啦!
虛空再次被撕裂,一截虛幻的,有著混沌鱗片的枝丫悄然垂下。
一滴漆黑的,充斥各種欲望,迷離又虛幻的液體從枝丫的頂端滴落。
嗒!
液體滴落在那顆紮根虛空,渾身覆蓋漆黑黏液,長滿各種各樣奇形怪狀事物的樹狀人形之上。 「讚美.……母樹……」
斯厄阿略顯艱難地吐出一段話,然後便只剩下了無意義的嘶吼。
祂身上的每一根枝丫、每一滴黑液、每一個滋長出來的眼球、骷髏都在劇烈顫抖,在崩潰,炸裂成滿是墮落、充斥欲望的黑霧。
與此同時,紮根虛空的類人巨樹姿態的斯厄阿身上也不斷的有新的邪異的事物長出。
它們或是晶瑩誘人的果實、或是濕漉漉的魅惑花朵、各種各樣的金屬徽章、黑色的心臟、赤裸裸的瘤體和各式各樣的錢幣.……
它們每一樣都代表了一種欲望!
代表了一份來自「欲望母樹」的恩賜!
隨著時間推移,斯厄阿身上長出來的東西越來越多,祂的身體也顫抖得越來越劇烈,蜿蜒扭曲的粗壯樹幹上爬滿了一道道流淌粘稠黑液的裂縫,似乎隨時都會破碎。
「神孽」的身軀已經瀕臨崩潰,無法再承受更多的恩賜。
鮮紅如血的月光下,一道虛幻的、異常美麗的模糊人形憑空出現。
它仿佛美之概念聚合,僅僅是出現,就讓周圍的一切生靈瞬間陷入失神,喪失心智。
即便是身體接近極限,在痛苦中瀕臨崩潰的斯厄阿都難以自控地看向了它,短暫失神,忘記了身上正在承受的痛苦,只剩下濃濃的占有欲。 這是屬於「美神」的極致之美!
斯厄阿並未在「美神之影」的極致之美中沉迷太久,身上正在承受的痛苦就仿佛一支強力的清醒劑,在短暫的失神之後就將祂的思緒拉回。
不過這短暫的失神也讓祂渡過了最危險的階段,身體不再顫抖崩潰,反而開始適應起「欲望母樹」的恩賜,產生種種奇異詭譎的新變化。
「美神之影」緩緩抬手,虛托著天上的紅月,一道道明淨純粹的月華灑落,鋪滿整個錫蘭城。
這一刻,城內所有還活著的人都感受到了萬物滋長、新生降臨的喜悅。
他們身上的痛苦開始褪去,生機勃發,身體素質恢復到巔峰,甚至還有所突破。
斯厄阿巨樹身軀上裂開的一道道裂縫開始癒合,覆蓋在巨樹表面的粘稠黑液隱隱透明,變得濕滑,充滿邪異難言的魅力。
「讚美.……母樹……」
巨樹搖晃著枝丫,發出嘶啞尖細,聽不出男女的聲音。
這是斯厄阿的聲音,「欲望母樹」的恩賜讓祂徹底模糊了性別。
這是過於靠近「欲望母樹」,被同化後不可避免的變化。
「欲望母樹」也是有情眾生的「主父」,祂同時兼具男性與女性的特徵,所以接受恩賜後遭受同化的斯厄阿也產生了這樣的特質。 覆蓋濕滑粘膩液體的巨樹頂端,滿是褶皺的樹皮與枝丫蠕動,長出了一張容貌異常美麗,雌雄莫辨,能勾起任何生靈原始欲望的臉孔。
情愛也是一種欲望,成為「愛神」的斯厄阿能讓任何生靈愛上自己,不分男女和物種。
巨樹上長出的那張臉孔沉迷又貪婪地注視著沐浴在月光中「美神之影」,心底的占有欲不斷滋長。
沒有誰能抗拒極致之美的吸引,哪怕是一顆樹。
斯厄阿本能地宣洩自己的欲望,周圍空氣瞬間變得粘稠,充滿甜膩的味道。
一時間,所有活物都沉淪在最原始的欲望中。
「美神之影」並未受到影響,它算不上真正的生命,只是有一定活著的特性,而且在血月之下,偉大母親會庇護它。
那張朦朦朧朧、異常美麗的臉孔和類人巨樹上長出的臉孔對視在一起,像是在對抗,又像是在無聲的交流。
片刻之後,他們頭頂的虛空撕裂,部分靈界與現實相合。
一個渾身纏繞發黃繃帶,被棕褐樹枝刺穿懸吊著的木乃伊凸顯了出來。
「被縛之神」托爾茲納!
祂的狀態似乎更差了,腹部高高隆起,時而有某個位置凸起又癟下,仿佛正在孕育新的生命。 那張隱藏在發黃繃帶下的嘴巴張張合合,卻只發出了一點低沉的喘息,似乎祂現在連慘叫的力氣都沒有了。
巨樹頂端的那張雌雄莫辨的臉孔仰望著被懸吊在半空的木乃伊,張嘴發出了無聲的嘶吼。
空氣輕輕晃蕩,似有無形的漣漪滑過,變得粘稠、甜膩。
被樹枝刺穿身體,被懸吊著的木乃伊瞬間陷入迷離,心底湧起了難以自控的欲望。
與此同時,沐浴在月光中的「美神之影」化作一道緋紅的月光,鑽進了木乃伊高高隆起的肚子裡。
木乃伊本就高高隆起的肚子瞬間鼓脹,如同正在充氣的氣球。
砰!砰!
沉而緩的心跳聲響起,木乃伊鼓脹的肚子跟著心跳的節律一下一下跳動著,似乎裡面孕育的生命正在快速成型。
哧!
一隻長著尖銳指甲的手從木乃伊的肚子裡伸出,撕裂了祂肚子上的血肉。
「啊!!」
劇烈的痛苦讓已經精疲力竭的木乃伊又湧出了一些力氣,扭動著身體,發出悽厲的嘶吼。 下方的城市中,僅剩的那幾個活人臉色變得脹紅、猙獰,仿佛被抽離了空氣。
下一秒,這些人的腦袋一個接一個炸開,猩紅的血霧飄散,與空氣中浸出的粘稠黑液混為一體。
又黑又紅的血肉不停蠕動,長出了黑白分明的滾動眼球,燃著蒼白火焰的骷髏腦袋,滿是尖牙的舌頭.……
哇——啊!!
正在從木乃伊的肚子裡鑽出的嬰兒仿佛受到了驚嚇,發出尖銳的哭喊。
木乃伊心底湧出強烈的母性,扭動掙扎的動作一下放緩。
哧!
又一隻長著尖銳指甲的嬰兒小手撕裂血肉,從祂的肚子裡伸了出來。
他們抓著木乃伊的肚皮和身上的繃帶就開始用力,似乎要將自己的身體從肚子裡拔出來。
被發黃的繃帶纏繞,看不見表情的木乃伊身體不住地顫抖,祂想要慘叫,想要反抗,但心底湧起的母性又讓祂不忍。
……
呼! 西瑞恩猛地從旅館的床上坐起,胸口劇烈起伏,雙眼有些失焦地看著前方。
他的腦海中還在不斷浮現剛才夢境中那些精神污染一般的畫面。
「那是.……被縛之神?祂正在生孩子?」
「靠,我的眼睛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