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陳龍,
作為寶安水產養殖場場長的林伊蓮,
也敏銳地察覺到現場的職工群眾響應自己者寥寥無幾。
心裡猛然一怔,
旋即升騰起一股怒火,
聲音提高了八度,
尖厲的大吼,
「各生產小組組長注意啦,
各個生產小組的組長同志注意啦,
由小組組長帶頭,
領著各自小組的成員馬上去牛宏家的門前集合。
今天,
無論如何,
也要把這個批鬥大會開起來。
我們寶安水產養殖場絕不允許有害群之馬的存在,
絕不允許危害集體團結的個人主義抬頭。
我號召,
全場所有的幹部、職工、群眾要勇於和一切不正之風做鬥爭。
……」
林伊蓮說的是慷慨激昂,唾沫星子滿天飛。
台下的人則是聽得面無表情。
誰的心裡都有一面小鏡子,
都有一桿秤。
面對強大到令場長林伊蓮都窒息、顫抖的牛宏,
誰也不願意冒險上前做炮灰。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明哲保身方才是當下最英明的選擇。
現場的氣氛瞬間變得莫名其妙,
變得極其詭異。
三個生產小組組長面色各異,
心態不同,
但是,
又無可奈何,
只得硬著頭皮,
各自招呼自己的小組成員,向著牛宏的門前走去。
孫芳想了想,走到林伊蓮的近前,
壓低了聲音說道,
「場長,今天,縣裡來場拉海帶的車子就要來啦,批鬥大會是不是房子今天下工之後再開,千萬別耽誤了革命生產!」
「哼,你懂什麼?」
林伊蓮斜睨了孫芳一眼,邁步向著牛宏家的房子走去。
此刻,
牛宏家的鍋里魚肉飄香。
起了床的牛鮮花、喜鳳兩人圍坐在灶火旁饞涎欲滴。
「哥,啥時候能吃飯?」
牛鮮花說著,狠狠咽了口口水,早已按捺不住盤踞在心裡的那隻小饞蟲。
「姐夫,還要等多久?」
一向不善言談的喜鳳面對如此誘人的香氣,
也忍不住開口催促。
「我看看哈。」
牛宏說著,正要打開鍋蓋,就聽門外傳來一陣喧譁,和雜亂的腳步聲。
手上的動作不自覺地停頓了一下,
旋即不再遲疑,
掀開鍋蓋,拿起筷子在魚身上輕輕戳了一下,
看到清蒸的魚肉軟爛可口。
轉過頭看向牛鮮花、喜鳳說道,
「可以吃了。」
「呀,終於可以吃了。」
牛鮮花歡喜地驚呼一聲,
高興得忘乎了所以。
「當家的,可以開飯了嗎?」
忙活了一大早晨的桑吉卓瑪,此刻同樣是飢腸轆轆。
「稍等一下,我再給你們調製一個靈魂料汁,馬上就可以開飯。」
牛宏說著,
在架子上取下一個陶盆,開始向裡面添加各種調料。
隨著調料的香氣混合著魚肉的鮮香在房間裡彌散開來,牛鮮花的肚子發出一陣陣的咕嚕聲。
催促說,
「哥,加快速度啊!快餓死我了。」
「好的。」
牛宏答應著,將清蒸好的石斑魚的肉塊一一放進陶盆里的料汁中。
一頓豐盛的早餐即將擺上餐桌。
就在此時,
房門被人從外面砰然推開,震得牆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牛宏轉頭看去,
只見,
昨晚被自己胖揍過的林二狗帶著王大錘和另一名保衛科的成員正站在門口。
心中頓時泛起一絲慍怒,
不咸不淡地詢問,
「你們來我這裡,是不是皮痒痒,又想挨揍了?」
林二狗一聽,臉色一紅,想起自己來的目的,腰杆瞬間挺拔了起來,
朗聲說道,
「牛宏,我們全場職工現在要對你開批鬥大會,請你配合,出來挨批吧。」
牛宏聽後,臉上露出一抹詭異的邪笑,怒罵一聲,
「我配合你姥姥,滾。」
說著,快步來到林二狗的近前,一個飛身側踹,一腳正中林二狗的小腹。
「嗖……」的一聲。
林二狗好似插上了一雙小鳥的翅膀,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著門外飛了出去。
真的是在飛,
身體騰空,耳畔是呼呼的風聲。
這種特異的感覺,讓林二狗一時間忘記了小腹處的疼痛。
房門外,
正眼巴巴看著屋內動靜的養殖場的全體職工,
看到林二狗竟然從房間裡騰空飛了出來,
不由得大吃一驚。
有人看到如此精彩的一幕,
忍不住高聲叫好,
「好,好啊,二狗好身手。」
「太好啦。」
「呀,二狗會飛啦。」
……
喊叫聲,將林二狗從恍惚中清醒,欲哭無淚。
心裡說,
「我這他娘的是在飛嗎?你們一個個的,都是些啥眼神?」
林伊蓮面色古怪的看著正在空中飛翔的林二狗,
竟然忘記了生氣,發火。
心中喃喃地說道,
「好峻拔的身姿,二狗飛起的樣子也太帥了吧!」
「撲通……」
在眾人熱切的目光中,林二狗撲通一聲墜落在地,身體向前翻滾了幾圈,方才停下身子。
一臉懵圈的上下左右打量,
心裡說,
這還真是飛翔的感覺!
幾秒鐘後,
一種火辣辣的疼自小腹處傳來,疼得他差點沒有背過氣去。
忍不住破口大罵,
「牛宏,你個衰仔,老子今天和你沒完。」
王大錘和另一名保衛科的成員見狀,趕忙跑到林二狗的身邊,用力將其攙扶了起來。
就在此時,
牛宏走出房門,面對門前烏壓壓的人群,
淡淡地一笑,
開口詢問,
「你們要開我的批鬥大會,想批我什麼啊?說出來聽聽。」
看到牛宏走出房間,林伊蓮不由得心頭大喜。
心裡說,
出了房門就好辦。
上前一步,用手一指牛宏,用她那特殊的尖厲嗓音,大聲說道,
「牛宏,你目無集體,不知感恩,面對為了我們養殖場的安全犧牲了的同志沒有絲毫的同情和尊重。
你這種極端的個人主義是絕不允許在我們養殖場出現的。
……」
面對林伊蓮滔滔不絕的言語討伐,
牛宏冷冷的一笑,
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頭,
輕輕一彈,
「咻……」
「啊!」
林伊蓮只感覺自己的耳朵猛地一疼,用手一摸,一絲淡淡的血跡出現在手指上。
驚恐的用手一指,
「牛宏,你敢傷人?」
站在一旁的陳龍看到自己妻子的手上有血,再看向林伊蓮的耳朵,發現本該完好無缺的耳朵上出現了一個黃豆粒般大小的孔洞。
頓時明白了剛剛發生了什麼狀況。
轉頭看向牛宏,冷冷地說道,
「小伙子,我承認你的功夫不錯,可惜你用錯了地方?今天動手傷了我媳婦兒,這種行為屬於蓄意傷害。
是違法的。
如果你向我們賠禮道歉,接受全場職工群眾對你的批判,虛心改正錯誤,
我們還是願意給你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如果……」
「如果什麼?」
牛宏一臉不屑地看向陳龍,目光中帶有一絲挑釁。
此時此刻,
桑吉卓瑪和姚姬抱著孩子來到牛宏的身旁,安靜地看向正在說話的陳龍。
只見陳龍身穿帶有四個兜的短袖上衣,
一條長褲的中縫熨得筆直,
腳下穿著的黑皮鞋擦得油光可鑑。
打量過之後,
明白了此人一定是個國家幹部,有著超然的身份和地位。
陳龍聽到牛宏在質疑自己,
臉上露出一絲慍怒,
沉聲說道,
「我叫陳龍,是寶安縣農林局局長,也是你們寶安水產養殖場的直接上級領導。我剛才是以私人的身份對你進行勸告。
現在,
我以農林局局長的身份,警告你。
如果,
你再不配合寶安水產養殖場的各項工作,我就開除你的幹部身份,將你們一家人遣返回老家。」
牛宏聞聽,把嘴一撇,
「嘖嘖,我還以為是多大的官,說話這麼大威風,原來只是個小小的寶安縣農林局局長。
還他媽的你媳婦兒。
不睜開你的狗眼看看你媳婦兒都幹了些什麼醜事?
……」
牛宏的話未說完,
就聽林伊蓮一聲怒吼,
「牛宏,你敢對我進行人身攻擊?」
「砰……」的一聲槍響。
牛宏身後的桑吉卓瑪掏出手槍對準天空扣動了扳機。
嚇得林伊蓮急忙向後退了一步,
昨天挨揍的情形歷歷在目,
看到桑吉卓瑪,
她的心裡沒來由的升起一絲恐懼。
陳龍微眯起雙眼,
看向桑吉卓瑪冷冷一笑,
「同志,槍口是不可以對準人民群眾的,更不可以拿槍來恐嚇老百姓。
我現在治不了你,
相信有人,
有部門可以治得了你的。」
陳龍看到牛宏邁步向著自己走來,急忙話題一轉,
說道,
「你不要過來呀。」
「啪。」
聲音未落,牛宏一個箭步跳到陳龍的面前,狠狠地扇了他一個耳光。
怒吼道,
「人民、老百姓,少拿這些大帽子來壓老子。
老子在為保護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浴血拼殺的時候,
你他娘的在幹啥?
是不是以為老子下放到寶安水產養殖場,就可以任由你們欺負,任由你們騎到老子的頭上屙屎撒尿了。
我告訴你們,
做夢!」
就在此時,
一道響亮的汽車喇叭聲從遠處傳來。
隨著聲音,
一輛吉普車,一輛大卡車從養殖場的大門外飛速駛了進來。
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
楊曉蛟帶著武大海、聶偉平從吉普車上走了下來。
卡車上則下來四名身材精壯的年輕漢子。
「大哥,你來這裡,怎麼不打聲招呼,讓兄弟我好找啊!」
楊曉蛟旁若無人地走上前,要和牛宏打招呼。
林二狗見狀,
眉頭一皺,高聲喊道,
「哎哎,你們是幹嘛的,誰讓你們進我們養殖場的?啊!」
楊曉蛟聞聽,猛地停下腳步,看向林二狗。
在農場工作生活過的武大海看到眼前的情勢,瞬間明白了,這是要召開現場批鬥大會。
看到牛宏一個人面對很多人。
知道了今天的主角一定就是牛宏無疑。
急忙湊到楊曉蛟的耳邊低聲說道,
「楊局,他們是在開大哥的批鬥會。」
楊曉蛟聽後,看向林二狗的眼神瞬間變得嚴厲起來。
冷哼一聲,
從上衣口袋裡掏出自己的工作證件,在林二狗的面前一晃,
「看清楚了,羊城市公安局局長楊曉蛟。」
在自己的地盤,
林二狗也擺出了自己的身份,
「寶安水產養殖場保衛科科長林二狗,請問,楊局長來我們水產養殖場有什麼事情?」
看到對方趾高氣揚的神情,
楊曉蛟心中很是不爽,
冷聲說道,
「公安的事情,還需要向你匯報?」
「當然不用。
但是,
來到我們寶安水產養殖場,
就要告訴我們保衛科你們到這兒來的目的,這樣方便我們配合你們的工作。」
「放肆,有你這樣和我們局長說話的嗎?你們養殖場的領導呢,讓他(她)過來,我們局長有話要說。」
武大海看到林二狗對著楊曉蛟糾纏不休,趕忙上前大聲呵斥。
林二狗把嘴一撇,
不屑地說道,
「說話別那麼大的聲,我耳朵不聾。」
說話的語氣中帶有三分的挑釁,態度上帶有七分的挑釁。
一副我就這麼屌,
你能耐我何的樣子。
就在此時,
只見牛宏猛地一矮身,
衝著林二狗,一腿狠狠地掃了過去。
「嗖,」的一聲,
林二狗只感覺自己的屁股遭了重重一擊,身體再次不由自主地飛了出去。
「我日……」
話未說完,就看到自己正衝著一棵果樹的樹幹狠狠地撞了過去。
「啊……」
林二狗用手使勁兒地捂住自己的襠部,
瞬間昏死了過去。
楊曉蛟見狀,臉上露出一絲開心的笑容。
心說,
大哥果然還是大哥,無論何時何地,能動手的絕不動口。
林伊蓮看到眼前的場景,
厲聲呵斥,
「牛宏,你想造反了是吧,膽敢當著公安局楊局長的面動手傷人,你……你罪加一等。」
說著話,
快步走到楊曉蛟面前,用手一指牛宏,告狀說,
「楊局長,牛宏是我們的養殖場的職工,目無組織,心無集體,拒不參加我們養殖場職工的追悼會。
現在又動手打傷了我的耳朵,打傷了我們養殖場的保衛科長林二狗,已經違反了國家的法律。
請楊局長將他帶走,
治他的罪。」
楊曉蛟冷冷地看著林伊蓮,職業性問了一句,
「你們養殖場死人了,是怎麼死的?」
林伊蓮聽到楊曉蛟追查李阿盛的死因,心中慌亂,神色間泛起一絲絲的不自然,
過了那麼幾秒鐘,
方才輕聲回應,
「值夜班的時候被毒蛇咬死的,咬了兩口。」
楊曉蛟將林伊蓮慌亂的神情看在眼裡,多年的辦案經驗,讓他的潛意識中感到這件事不簡單,背後一定有隱情。
說不定還和自己的大哥有關。
想到此處,
冷冷的說道,
「是嗎?人命關天,本局長既然來了,知道了這件事,那就得好好地盤問、盤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