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香蓮睜開婆娑的淚眼,藉助昏暗的光線,看到牛宏的大手裡托著厚厚的一沓鈔票。
眼前不由得為之一亮,
一時間,
忘記了哭。
「大姨,這是我和曉霜孝敬你和大叔的,請你和大叔保重身體。以後,我和曉霜還會不定時來看望你們的。」
牛宏說著,將錢一把塞進李香蓮的手裡。
恰在此時,
周阿星從門外走了進來,
看到這一幕,
頓時睜大了眼睛,
腦海中冒出一個大大的字,
「錢!」
眼珠一轉,
說道,
「小舅媽,大老遠就聽見你的聲音,有什麼高興的事兒啊,說出來聽聽。」
李香蓮聽到周阿星的聲音,看到周阿星的人已經進屋,
心裡猛地一激靈,
將剛到手的錢,一把塞回牛宏的手裡,
冷冷地說道,
「你走,你快走,我不想看到你們。」
說著,
把牛宏、白曉霜兩人齊齊地向著門外推去。
「娘,你這是要幹什麼啊?」
白曉霜大聲抗議。
「走啊,我不想看到你們。」
「香蓮,孩子剛到家,你這是幹什麼嗎?」
白壯壯急忙走上前,一把拉住自己媳婦兒的手臂,阻止李香蓮的魯莽。
牛宏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若有所思,
趕忙將錢揣進自己的褲兜,輕聲回應,
「大姨,先別激動,讓我說句話。」
「我不想聽,不要聽,你們走,走啊!」
「娘,妹妹、妹夫剛到家,你怎麼能趕他們走呢?」
白曉雷腳步蹣跚地走向李香蓮,同白壯壯一起,一左一右拉住了李香蓮的手臂。
「你們……」
李香蓮左右看了看自己的男人和兒子,心中長嘆一聲,鬆開了緊抓著牛宏和白曉霜的手。
一旁的周阿星見狀,趕忙走上前,勸說道,
「小舅媽,家裡來了客人是件大好事。
妹夫又是第一天上門,
今天,我做東,請曉霜妹妹和妹夫去九龍城剛開業的得龍大飯店吃頓飯。
小舅、小舅媽你們可要賞光,
曉霜妹妹,妹夫,你們可要給我這個面子啊。」
白曉霜覺察到自己的娘看向自己的目光,心頭猛地一動,瞬間醒悟過來,
她們一家人哪能讓周阿星請客。
這麼大的人情她們一家人什麼時候才能還上。
想到此處,
趕忙回應說:
「阿星哥,我當家的還要去學校一趟,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等著他去辦呢。
時間不早,我們馬上要走了。
吃飯,還是改天吧。
改天讓你妹夫做東請你。」
說完,
白曉霜轉頭看向白壯壯和李香蓮說道,
「爹、娘,禮物給你們放家裡了,我和牛宏改天再回來看望你們。」
「嗯,快去吧。」
當著周阿星的面,李香蓮那張滿面淚痕的臉上強行擠出一絲笑容,努力表現出釋然的樣子,同自己的女兒揮手告別。
「當家的,走啦!」
「哦!」
牛宏輕輕答應一聲,看了眼一臉困惑的周阿星,轉身跟著白曉霜離開了這間昏暗潮濕的房子。
剛一走出胡同口,
就看到歐陽雷帶人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正對著自己的方向翹首以盼。
心中暗罵一聲,
「老狐狸。」
臉上卻露出一抹笑容,緩步向著前方走去。
「大哥,你……走親戚,這麼快就要離開?」
「不然呢?」
面對牛宏的反問,
歐陽雷砸吧了一下嘴,極其鄭重地回答,
「按九龍寨的規矩和禮節,他們怎麼著也得留你和大嫂在家吃頓飯吧,
……」
「你們待在這裡幹什麼?」
牛宏用手一指歐陽雷以及他身後跟著的兄弟們,打斷了歐陽雷。
「大哥,九龍寨新開業了一家得龍大飯店,兄弟們想請大哥賞光,過去吃頓飯,順便和大哥認識認識。」
「今天不行,我還有件最當緊的事要做,改天吧,到時喊上姚凱、阿龍他們。大家也都好久不見啦。」
「好吧……」
歐陽雷應了一聲,臉上流露出一抹失望。
牛宏抬頭看了眼天空中的太陽,說了句「時間來不及了,回頭再聊。」拉起白曉霜的小手,快步向前走去。
歐陽雷目送著牛宏離開,思索片刻,
輕聲說道,
「趙景,開車,去太子大酒店。」
「好的大哥。」
趙景作為歐陽雷的專職司機兼保鏢,對於歐陽雷的安排,自然是不打折扣地予以執行。
……
一路無話,
牛宏駕車來到香江南洋華文中學校門口,發覺學生們還在上課,朗朗的讀書聲不時地傳來,臉上露出了一抹開心微笑,
輕聲說:
「曉霜,你聽到了嗎?」
「當家的,聽到了什麼?」
「讀書聲,孩子們的讀書聲啊。」
聽到牛宏的提示,白曉霜深深地看了眼牛宏,趕忙附和著回答:
「嗯,聽到了,很好聽。」
話雖然這麼說,但是,白曉霜的心裡依然不明白牛宏為什麼會對學生的讀書聲這麼激動。
牛宏的目光透過車窗看向校門,不無遺憾地說道:
「很可惜,這樣的讀書聲已經很難在內陸的學校里聽到了。
內陸學校里的學生現在每天除了在忙著喊口號,寫標語,思考著如何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哪裡還有心思讀書?
學校的老師們都在思考自己究竟是左派,還是右派,怎麼可能全身心地投入到教學中?
……」
白曉霜聞聽,頓時恍然大悟。
雖然她上學只上到小學三年級,但是,經過這麼多年的社會歷練,她的心裡很清楚。
一個人想要有出息,出人頭地,必須要有文化知識才行。
沒文化,才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想了想,
說道,
「當家的,你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把小妹送來香江讀書的?」
「是啊!」
牛宏看向白曉霜,為她的善解人意而感到欣慰。
接著話鋒一轉,
說道,
「我們的事情,找個時間跟你爹娘好好地解釋解釋,最好能讓他們理解,他們畢竟是長輩。」
「嗯,我會的,其實我娘……」
「我知道。」
牛宏說著,從口袋裡將那一沓錢放進白曉霜的手裡,輕聲說道,
「把這些錢給大姨吧,讓他們拿去改善一下自己的生活。」
「當家的,這些錢太多了,平常過日子,根本用不了這麼多的錢。」
白曉霜雖然不知道牛宏給自己的錢究竟是多少,但是,厚厚一沓錢的重量,還是能讓她知道個大概的。
「不多,就當給你的彩禮錢了。拿著吧。」
看到白曉霜還想把錢還給自己,牛宏趕忙輕輕將白曉霜的手推了回去。
白曉霜握緊手裡的錢,沉默了片刻,緩緩地說道,
「當家的,知道我娘為什麼又把這些錢還給你嗎?」
「為什麼?」
白曉霜悽然一笑,
「這麼多的錢放在我娘和我爹的手裡,只會給他們帶去災禍,所以,她才會把錢還給你。」
「帶去災禍?不至於吧。」
牛宏驚詫地看向白曉霜,心中隱約間感覺到了什麼。
「阿星哥是我大姑媽家的孩子,欠了賭場一萬多港幣,這些錢已經被他看到,難免不會找我爹娘借錢。
錢,借出去,還能收回來嗎?
如果不借,豈不是要得罪他。
上一次在花店,我親眼看到他被人逼債,他……他……」
看到白曉霜吞吞吐吐的樣子,
牛宏的心頭一緊,
催促說,
「他怎麼了?」
「他想讓我陪債主三天,讓債主多寬限他些日子還帳。」
「什麼?」
牛宏驚呼一聲,心中頓時動了殺機。
敢打他牛宏的女人的主意,
死不足惜。
「當家的,那天我娘也在場,如果不是我娘假裝暈倒,需要送去醫院,他一定會一直糾纏我,讓我答應幫他陪睡還帳呢。
……」
面對牛宏,白曉霜好似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見到了家長。
一五一十地傾訴著。
牛宏聽著,心中瞬間燃起一腔怒火,
低聲罵了一句,
「該死的狗雜碎,我要弄死他。」
「當家的……」
聽到牛宏要殺周阿星,白曉霜不由得起了惻隱之心。
想要開口勸說牛宏,
可,
話到嘴邊,卻又硬生生咽到了肚子裡。
牛宏看到白曉霜欲言又止的模樣,淡淡的一笑,
「這件事,你別管。對了,知道想要你陪睡的人是誰嗎?」
白曉霜努力思索了片刻,悠悠回應說,
「不知道,我不認識他。」
「行,我知道了。」
說話間,牛宏的目光看向窗外,一個復仇的計劃瞬間從腦海中浮現出來。
敢打他的女人的主意,那簡直就是老太太上吊——嫌命長。
「當家的,放學了,你看。」
「嗯,看到了。」
牛宏說著,走下車,目光卻在人群中搜索著,尋找小妹牛鮮花和喜鳳的身影。
覺察到白曉霜來到自己的近旁,
牛宏淡淡地說道,
「改天,讓人給你大哥找個工作吧!男人,沒有個工作,哪能行?」
「呀,當家的,你真的能給我哥找到工作啊?」
「怎麼,信不過我?」
牛宏轉頭看向白曉霜,神態間充滿了自信。
「哪能信不過嘛!
我爹娘一直希望我哥能有個正兒八經的工作,阿星哥一直在托人、找關係,卻一直沒有能找到。
你要是能給我哥找到工作,我爹娘不知道要高興成什麼樣子呢。」
說到此處,
白曉霜想了想,又繼續說道,
「當家的,你要是能幫我哥找個媳婦兒,那就更好了。」
「找媳婦兒,是需要緣分的!緣分不到,我再幫忙也是白搭,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對,也不對!」
白曉霜一臉認真地回答。
牛宏聞聽,瞬間明白了白曉霜話里的意思,呵呵一笑。
「好吧,改天我試試,看看有沒有那家的姑娘願意跟你哥搭火過日子。」
覺察到自己的心思被識破,白曉霜的臉頓時紅成了一片。
此時,
九龍塘,
白壯壯家,
周阿星看向李香蓮和白壯壯,說道
「小舅、小舅媽,我的事情也只有曉霜妹妹能幫我了,你們一定要幫我勸勸她啊。」
「讓她陪人吃頓飯,你欠人家的錢就不用還了,曉霜能有這麼大的面子?我怎麼感覺這件事不太可能呢!」
白壯壯作為一個男人,豈能看不出自己的這個外甥打的是什麼主意!
這件事,如果放在今天之前,他也許還沒有同周阿星叫板的勇氣。
但,
今時不同往日。
他看到了牛宏強行塞給自己媳婦兒的錢。
那可是很厚、很厚的一沓子錢,
那些錢是很多的內陸的老百姓一輩子都掙不到的錢。
一個女婿半個兒,
有這樣一個有錢的女婿在,
區區一個周阿星又算得了什麼?
有了靠山,說話自然也就有了底氣。
周阿星覺察到白壯壯的語氣不善,心中瞬間騰起一團怒火。
自從白壯壯一家來到香江,
他像孫子似的,忙前忙後,既出錢、又出力。
不但給白壯壯一家租房子,還給白曉霜找了份安穩的工作。
然而,
現在,
他欠了賭債,王佐讓人給他捎話,只要白曉霜同意陪他吃頓飯,喝杯酒,他的帳就可以再向後延長半個月。
這麼好的事情,他自然不想錯過。
不就是吃頓飯的事兒嗎?
小舅、小舅媽怎麼就不同意呢?
既然你們不仁,那就別怪自己不講親戚的情誼。
想到此處,
周阿星看向白壯壯,輕聲說道,
「小舅,小舅媽,你們住的房子還欠著房東三個月的房租呢,如果你們不讓曉霜妹妹幫我,三個月的房租我可就無法再幫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