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過了零點,太平洋時間到了9月3日。
維他島上再次變得喧鬧起來。
這次的喧鬧,主要集中在島嶼四個補給點的周圍。
當然,補給點從來不是安全區。
賽事章程里沒有哪一條賦予了它「不可交戰」的地位——那扇厚重的金屬滑動門只認失卡狀態,紅燈亮著就讓你進去領新卡。
至於你是自己走進去的,還是被打進去的,又或者是爬進去的,它一概不關心。
而此刻,四個補給點裡的每一個,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散發著血腥味的蜂巢。
蜂巢里的蜜,是積分。
那些在前半夜瘋狂刷分的參賽者,此刻大多集中在補給點附近——這是他們的選擇,也是他們的困局。
刷分需要兩個不同組別的參賽者配合:A交卡給B,A回補給點領新卡,回來再交給B。
這意味著A必須反覆出入補給點,而B則要守在附近等待。
兩人的位置因此被牢牢釘死在了補給點周圍。
離得越近,效率越高。
他們把自己變成了一群被蜜糖黏住了翅膀的蜜蜂,嗡嗡地在補給點附近盤旋,以為自己是聰明的采蜜者,卻不知道獵人的眼睛早已從四面八方投了過來。
有些人比預料中的更沒有耐心。
凌晨零點十一分,島嶼東北部補給點外圍。
一支四人小隊從密林深處悄然逼近。
他們的陣型是經典的「三一」配置——三人正面推進,一人側翼迂迴,負責在對方被正面火力吸引時切斷退路。
他們的目標,是補給點東側一塊岩石後面那兩個正在交頭接耳的身影。
那兩人一個來自土耳其,一個來自埃及。
幾個小時前,他們在補給點裡相遇,開始了簡單粗暴的刷分合作。
到午夜時分,土耳其人的積分已經飆到了六百七十分。
埃及人沒有分,或者說他的分一直在零到十兩個數字之間反覆橫跳。
因為他們沒有團隊,所以沒有辦法交換刷分。
埃及人只是單純貢獻分數的人。
因為土耳其人提出用可觀的金錢買他的分,埃及人知道自己沒有可能奪得前十,而土耳其人給的價錢都快趕上第十名的獎金了,所以兩人一拍即合。
而在積分榜上,土耳其人的排名現在是第十一。
一個晚上,從默默無聞的墊底選手,爬到了幾乎所有人都能看見的位置。
然後,他們就成了靶子。
四人小隊的領頭人是一個澳大利亞武者,代號「荒野」,四十二歲,滿臉絡腮鬍,體格壯碩如野牛,他曾在澳軍特種部隊服役十二年,退役後混跡於大洋洲的地下格鬥圈,以一對鐵拳和一種近乎偏執的戰術紀律著稱。
他舉起右手,握拳——停。
伸出兩根手指,指向右側——側翼迂迴。
豎起拇指——準備。
三個手勢,無聲無息,但四個人的身體在零點三秒內完成了從行軍到突擊的狀態切換。
然後他攥緊拳頭,往前一推……
「上!」
……
同樣的場景,在島嶼的其他三個補給點周圍,幾乎同時上演。
西南部補給點的外圍,一支三人小隊正在對一對刷分的北歐搭檔進行圍獵。
北歐人發現了偷襲者,卻沒有跑——六百多分的積分讓他們產生了某種「不能丟」的執念,選擇了背靠背迎戰。
西北部補給點附近,五個來自南亞的武者組成了一支鬆散但兇悍的臨時聯盟,他們的目標是一群在補給點旁邊扎了「營」的中東刷分者——四個沙特人加兩個阿聯人,六個人輪流刷分,效率高到令人髮指,其中一個沙特武者的積分已經突破了八百分。
八百分。
這個數字讓南亞聯盟里一個矮壯的孟加拉武者舔了舔嘴唇,眼裡的貪婪幾乎要溢出來。
「八百分……」他用孟加拉語低聲嘟囔了一句,然後舉起手裡的鐵棍,率先沖了出去。
東南部補給點的情況最為混亂——那裡同時聚集了三撥人,兩撥是來刷分的,一撥是來搶分的。
三撥人在補給點外圍的地帶撞了個正著,誰也沒料到對方會在那裡出現,短暫的錯愕之後,混戰直接爆發。
……
戰鬥比以前更加激烈。
這一點,從第一個死者出現之前,就已經顯露無遺。
原因很簡單——以前的戰鬥,輸贏不過是十分二十分的事。
輸了大不了去補給點領張新卡,從頭再來,心疼不了一秒鐘。
但現在不一樣了。
當一個人的積分是六百分、七百分、甚至八百分的時候,那張金屬卡片就不再是一個「可以輕易捨棄的數字」了。
那是整整一個夜晚的勞動成果。
是一遍遍出入補給點、一遍遍領卡交卡、一遍遍提心弔膽地等待對方會不會翻臉不認人……
是所有這些焦慮和疲勞凝結成的數字。
放棄它?
不可能。
而搶奪者這邊,同樣不可能輕易鬆口。
他們冒著巨大的風險、消耗了體力和內勁、組織了小隊冒著被反殺的可能發起攻擊——如果空手而歸,那還不如一開始就不參加比賽。
所以雙方都拼了命。
防守方死守不退,搶奪方死咬不放。
而且,單打獨鬥的情況也變得少了。
大家都是三五成群。
就算是以個人名義報名的參賽者,在經歷了第一天夜的混亂和第二天白天的觀察之後,也幾乎都選擇了與他人組成臨時同盟,抱團行動。
因為所有人都明白了一個道理——在這座島上,落單等於送菜。
那些堅持獨行的宗師,要麼是真正的絕頂高手,要麼是還沒吃夠虧的愣頭青。
前者鳳毛麟角,後者已經在第一天夜裡付出了代價。
所以當戰鬥爆發時,不再是兩個人之間的單挑,而是團隊對團隊的碰撞。
一旦開打,就是團戰。
陣型、配合、掩護、策應、撤退路線的預先規劃——這些在第一天夜裡幾乎不存在的戰術要素,在第二個夜晚被各支小隊迅速學習和應用。
學得快的,活下來了。
學得慢的……也活下來了,但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而且,戰鬥不會因為一方的落敗而結束。
這是第二個夜晚最殘酷的特徵。
一支小隊歷經苦戰,終於擊敗了防守方,搶到了積分卡……然後呢?
然後他們就變成了新的「高分者」。
而在維他島的夜色里,永遠有另一雙、另一雙、又一雙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這一切。
搶到積分的喜悅還沒來得及在胸腔里發酵,下一波攻擊就已經從另一個方向湧來了。
甚至於,多方混戰。
三支小隊同時盯上了同一組刷分者,在補給點外圍的密林里撞了個滿懷……
誰也不肯讓,誰也不願退,短暫的互相評估之後,三支小隊同時出手,一場真正的、毫無規則可言的多方混戰在補給點邊緣炸開了鍋。
內勁的氣浪在密林中橫衝直撞,樹幹被攔腰擊斷,藤蔓被勁風撕成碎片,地面上的腐殖土被翻起來又拍下去,混合著血腥味和汗味,變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泥漿。
沒有人知道誰在打誰。
在那種程度的混亂里,連「敵我」的界限都模糊了——你的盟友可能在一秒前還在幫你牽制對手,下一秒就被一支從側翼殺出來的第三方力量衝散,而你根本來不及確認他去了哪裡,因為你的面前已經多了一個新的、來自另一個方向的敵人。
在這種情況下,五常的官方代表隊伍,沒有參與。
他們不急。
他們像一群蹲在山頂的鷹,冷眼俯瞰著山腳下狼群和野狗的混戰,既不介入,也不干涉——只是觀察。
觀察誰暴露了底牌,誰消耗了多少內勁,誰的傷勢重不重,誰和誰之間的聯盟更牢固、誰和誰之間已經出現了裂痕。
這些情報,在接下來的八天裡,都是無價的。
所以當第二個夜晚的戰鬥在補給點周圍此起彼伏地爆發時,五常的代表隊伍:
美國的「鐵砧」科爾·斯特里克蘭和他的四個隊友;
俄國的「暴熊」伊萬諾夫和「寒冰」科茲洛夫與另外三人;
英國的皇家騎士團;
法國的優雅五人組;
華夏的龍之隊。
都安靜地待在他們各自選定的藏身之處,閉目調息,充耳不聞。
他們在等。
等塵土落定。
等那些被「養肥」了的豬,和那些為了搶豬而互相撕咬的狼,把彼此的牙都崩斷了之後——再出來收拾殘局。
……
而這種情況下的戰鬥,就沒有那麼容易善了了。
第一個死者出現在凌晨零點三十七分。
島嶼東北部補給點東側,那片被熱帶藤蔓覆蓋的岩石區。
澳大利亞武者「荒野」帶領的四人小隊,對土耳其和埃及的刷分小組發起了突襲。
戰鬥持續了大約四分鐘。
前兩分鐘,土耳其人和埃及人依靠地形優勢和充沛的內勁儲備,勉強擋住了四人小隊的輪番衝擊。
土耳其人的功夫偏剛猛,一柄彎刀舞得密不透風,埃及人則擅長用腿法在中距離控制空間,兩人的配合雖然算不上默契,但在「保命」這個唯一目標的驅動下,爆發出了驚人的韌性。
但第三分鐘,埃及人的右腿被澳大利亞人的一記低掃踢斷了膝蓋。
他倒下的時候,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慘叫,然後整個人蜷縮在地上,雙手捂著膝蓋,額頭上的汗像水一樣往下淌。
土耳其人的防線在失去側翼掩護的瞬間就崩了。
澳大利亞人的一記重拳轟在了他的彎刀刀身上,震得他虎口崩裂,彎刀脫手飛出。
緊接著,另一名小隊成員從側面欺身而入,一掌拍在了土耳其人的後背上——內勁透體而入,震得他五臟六腑翻了個個兒。
土耳其人跪倒在地,嘴裡噴出一口鮮血。
澳大利亞人走上前,彎腰,從他懷裡摸出了那枚金屬卡片。
六百七十分。
他低頭掃了一眼數字,嘴角咧開了一個滿意的弧度。
然後他站直身子,對身後的人打了個手勢——「撤」。
但他的手勢剛做了一半就停住了。
因為跪在地上的土耳其人動了。
不是投降的動,不是求饒的動。
是那種被逼到絕境後、所有理智和求生本能全部燒成灰燼之後、只剩下一口氣的——反撲。
土耳其人從地上彈起來的那一瞬間,他的氣機發生了某種劇烈的變化。
原本已經枯竭的內勁,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點燃了,從丹田深處爆發出一股滾燙的、近乎癲狂的力量——那是燃燒精血換來的最後之力。
他的速度快到了連宗師級的反應都難以捕捉的程度。
澳大利亞人只看到了一道黑影從地面彈起,然後胸口就挨了一掌。
那一掌的位置極其精準——左胸,心臟偏上方三寸。
內勁從掌心透入,像一把無形的錘子,直接砸在了他的心脈上。
「咔。」
一聲極輕的脆響——那是心脈斷裂的聲音。
澳大利亞人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的嘴張開,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只發出了一聲含混的、像氣泡破裂般的聲響。
然後他的身體僵住了,像一台突然斷了電的機器。
他手裡攥著的那枚積分卡從指縫間滑落,在空中翻轉了兩圈,「叮」的一聲落在了岩石上。
六百七十分。
澳大利亞人「荒野」——四十二歲,前澳軍特種部隊成員,地下格鬥圈的老手……
就這樣直挺挺地向後倒下,後腦勺撞在岩石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他的眼睛還睜著。
瞳孔已經渙散了。
胸口沒有了起伏。
土耳其人站在原地,渾身顫抖,嘴裡還在不斷湧出血沫。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隻手在不受控制地痙攣著,指尖發黑,是燃燒精血後的反噬。
然後他也倒了。
不是被打倒的,是力竭了。
他的膝蓋先著地,然後是手掌,然後是整個人側倒在了岩石旁邊,距離澳大利亞人的屍體不到一米遠。
他還活著,但氣若遊絲。
澳大利亞人帶來的另外三名小隊成員,在他們的隊長倒下的那一瞬間,全部僵在了原地。
那種僵不是恐懼——是震驚。
他們看著倒在地上的隊長,看著他睜著的、已經失去焦距的眼睛,看著他胸口那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青紫的掌印……
然後三個人同時看向了那個倒在地上的土耳其人。
一個隊員衝上去,一腳踢開了土耳其人身邊散落的彎刀,然後蹲下去查看他的氣息——還活著。
另一個隊員掏出終端設備,按下了緊急呼叫按鈕。
第三個隊員走到了隊長身邊,蹲下去,伸出兩根手指搭在了他的頸動脈上。
他停了兩秒。
然後緩緩收回了手指,站起身來,搖了搖頭。
「……死了。」
他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密林里,那兩個字清晰得像兩聲喪鐘。
三人沉默了三秒。
然後其中一個罵了一句髒話,用腳踹了一下旁邊的岩石,發出了「咚」的一聲悶響。
那個踢開彎刀的隊員站起來,看了一眼地上那枚積分卡,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土耳其人——他還活著,急需救治,但此刻他們三個人的狀態,已經不足以再承擔任何戰鬥風險了。
「……拿上卡。」他對那個搖頭的隊員說,聲音沙啞,「新神會的救援自然會來接他。」
他指了指土耳其人。
然後指了指他們隊長的屍體。
「……他不用了。」
……
那枚帶著血跡的積分卡被撿起來的時候。
六百七十分。
一個人用命換來的分數,在另一個人的手裡,變成了冰冷的數字。
賽事章程規定——參賽者死亡,其積分卡失效,積分清零。
所以澳大利亞人的死,意味著他的六百七十分從積分榜上消失了。
而土耳其人雖然活著,但他的傷勢——燃燒精血換來的最後之力,代價是經脈系統的嚴重損傷,幾乎不可能在比賽期間恢復。
緊急救援直升機在接到呼叫後五分鐘內抵達,將土耳其人運出了維他島。
他將被送往了新神會在神之島上的醫療中心——和所有重傷退賽的參賽者一樣,在那裡接受緊急治療,等待比賽結束後統一安排撤離。
他活了下來。
但他的武道生涯,大概到此為止了。
燃燒精血的代價,是經脈的永久性損傷。
即便華佗在世,也不可能讓那些被燒成灰燼的經脈重新生長。
一個宗師,就這樣從世界的武道版圖上,被抹去了。
不是死,是比死更殘忍的——廢。
……
而那個澳大利亞人,不是當晚死的唯一一個。
凌晨一點十四分,島嶼西北部補給點外圍地帶。
南亞聯盟對中東刷分者六人組的圍獵,演變成了一場慘烈的混戰。
中東六人組雖然積分高,但戰鬥力和配合默契度遠不如專門為了戰鬥而組建的南亞聯盟。
他們的積分是靠刷分刷出來的,不是靠打出來的——兩者的區別,在真正的高強度戰鬥中,暴露無遺。
但中東六人組有一個優勢——人多。
六打五,雖然個體實力稍遜,但人數的優勢讓他們在戰鬥初期保持了均勢。
然而,南亞聯盟里那個矮壯的孟加拉武者,在戰鬥進行到第三分鐘時,做了一個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決定。
他不去搶積分卡了。
他直接沖向了對方積分最高的人——那個八百分的沙特武者。
然後,用一根鐵棍,捅穿了他的腹部。
鐵棍從沙特武者的左腹穿入,從右後腰穿出,帶著一串血肉和碎布。
沙特武者的慘叫聲在補給點上空迴蕩了整整三秒,然後戛然而止——不是因為死了,是因為疼到失聲了。
他跪倒在泥濘的地上,雙手抓著穿透自己身體的鐵棍,嘴裡湧出大口的鮮血,身體在不受控制地痙攣。
孟加拉武者鬆開鐵棍,後退了兩步,看著眼前這一幕,臉上的表情從兇狠變成了一種複雜的茫然。
他沒想殺人。
他只是想搶積分。
但鐵棍捅進去的那一刻,他沒有收住力——或者說,在那種腎上腺素飆升到極點的混戰狀態下,他根本來不及收力。
沙特武者在被直升機接走後,經過三個小時的緊急手術,還是沒能搶救過來。
失血過多,臟器破裂,感染性休克。
他在手術台上停止心跳的時候,天還沒亮。
……
凌晨兩點四十一分,島嶼東南部補給點附近的密林深處。
那場三方混戰的結果更為慘烈。
三方小隊共十三人,在一片不足三百平米的密林空地上混戰了近十分鐘。
混戰的結果是——一支小隊全軍覆沒,三人中兩人重傷、一人當場死亡;
當場死亡的那個人,是一個來自南非的武者,三十六歲,用的是一種罕見的非洲部落格鬥術,以剛猛的近身纏鬥見長。
他的死因不是被某一個對手的致命一擊殺死,而是在混戰中被三道不同方向的攻擊同時命中了頭部。
一拳、一掌、一肘。
三道力量幾乎在同一瞬間匯聚在了他的顱骨上。
他的頭骨在三股力量的夾擊下碎裂了——不是裂開一條縫那種碎裂,是像一隻被攥碎的雞蛋那樣的碎裂。
他甚至沒來得及發出聲音。
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軟綿綿地癱倒在了地上。
那三個分別打出拳、掌、肘的武者,在看到他倒下的一瞬間,同時收了手,後退了兩步。
他們互相對視了一眼。
在那一眼的對視里,三個人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同一種東西——不是恐懼,不是後悔,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動物性的警惕。
然後他們各自轉身,消失在了密林的黑暗裡。
沒有人去確認那個南非武者是否還活著,也沒人去拿他的卡。
因為在他們轉身離開的時候,他的氣息已經消失了。
他卡里的積分已經清零。
……
到天亮。
三人死亡,十二人重傷退賽。
新神會的賽事官方在凌晨五點二十分發布了一條簡短公告,公布了三名死亡參賽者的姓名、國籍和死因,以及十二名重傷退賽參賽者的名單。
公告的最後一段,用一種冷靜到近乎冷漠的措辭寫著:
「『世界之巔』賽事章程明確規定,參賽者在比賽區域內因戰鬥導致的傷亡,由參賽者本人承擔全部風險和責任。新神會已按章程規定,為每位傷亡參賽者啟動保險理賠和善後程序。比賽繼續進行。」
比賽繼續進行。
冷冰冰的,沒有一絲溫度。
……
賽事的慘烈讓觀眾們炸了鍋。
社交媒體上的反應,比積分榜刷分事件時還要洶湧十倍——因為那次是憤怒,這次是憤怒和恐懼的混合物,還摻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
推特上,「#WorldPeakDeath」這個詞條在不到十分鐘內衝上了全球熱搜第一。
有人興奮——
「這才是真正的武道賽事!之前的圍獵搶卡不過是開胃菜,現在正餐上桌了!」
「三個人死了,比賽第三天才剛開始——這屆世界之巔的最終死亡人數會是個位數還是兩位數?我賭兩位數。」
有人不忍——
「那個土耳其人是為了保住自己的積分才拼命的,六百多分啊,是他一整夜的心血……他現在經脈全廢了,值得嗎?」
「那個沙特人有三個孩子,最大的才八歲。」
有人狂歡——
「終於有人死了!我等了兩天了!不是我想看死人,是這種比賽不死人才不正常吧?」
「那個南非人被三道攻擊同時命中頭部,這是什麼概率?這賽事比我看的任何動作片都刺激!」
有人覺得應該趕緊中止比賽——
「死了三個人了!三條人命!新神會你們還要繼續?這不是比賽,這是屠殺!聯合國必須介入!」
「我呼籲所有參賽國家立刻召回自己的選手,退出這場毫無人性的賽事。沒有任何獎金和榮譽值得用人命來換。」
「一個正常的世界不應該允許這種事情在直播鏡頭前發生,而且還有幾十億人在看。我們都是共犯。」
還有人在各個話題之間穿梭,同時發表著自相矛盾的觀點——上一條在為死亡叫好,下一條又在為受害者默哀,再下一條又在轉發「中止比賽」的請願連結。
社交媒體時代的眾生相,在維他島染血的那個凌晨,展露得淋漓盡致。
……
各國的演播廳里,主持人和嘉賓們的反應同樣涇渭分明。
ESPN的傑克·莫里森在看到三名死亡參賽者的名單時,沉默了整整五秒。
那五秒的沉默在直播中顯得格外漫長,以至於他的搭檔不得不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臂。
傑克回過神來,摘下了耳麥,揉了一下眼睛——他的眼眶有些發紅,不知道是熬夜熬的還是別的原因。
然後他重新戴上耳麥,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調:
「……各位觀眾。」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分量。
「過去幾個小時裡,維他島上發生了……自賽事開始以來最嚴重的事件。」
他沒有用「悲劇」這個詞,也沒有用「事故」這個詞,只是用了「事件」——那個最中性的、最不會出錯的表達。
「三名參賽者死亡,十二名重傷退賽。」
他念出了那三個名字。
每念一個,他就停頓一秒。
「他們來維他島之前,都是各自國家武道界的精英。有人是退役的特種兵,有人是家族武館的傳人,有人是三個孩子的父親。」
他說到「三個孩子的父親」時,聲音微微顫了一下。
旁邊的羅伯特接過了話頭,用一種更冷靜、更分析性的口吻說道:
「從戰術層面來看,這些傷亡事件有一個共同的特徵——它們都發生在積分較高的參賽者之間。」
他推了推眼鏡,調出了一組數據。
「三位死亡參賽者的積分,分別是六百七十分、八百二十分和五百四十分。他們的死亡,不是因為對手太強,而是因為……他們不願意放棄自己的積分。」
「當一個人手裡握著六百多分的時候,他面對的不再是『要不要打』的問題,而是『要不要放棄努力獲得的成果』的問題。這種心理壓力,比任何戰鬥本身都更具毀滅性。」
傑克·莫里森聽完羅伯特的分析,沉默了兩秒,然後補了一句。
「……這就是新神會說的『為了比賽更加精彩』。」
他的聲音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疲憊的、近乎認命的平靜。
「精彩,確實精彩了。」
「代價是人命。」
……
華夏電視台的演播廳里,韓雨聲的反應更加內斂。
他在念完公告之後,沒有立刻發表評論,而是把目光投向了身旁的玄清子老道士。
老道士一夜未眠,花白的鬍鬚比昨天又亂了幾分,拂塵擱在膝上,眼皮半垂,看不出喜怒。
「道長,」韓雨聲的聲音壓得很低,「關於今夜維他島上出現的傷亡……您怎麼看?」
玄清子沉默了大約五秒。
然後他睜開了眼。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沒有震驚,沒有悲傷,只有一種極其古老的、近乎超脫的瞭然。
「生生死死,本是天經地義。」
他的聲音蒼老而平靜,像一塊被流水磨了千年的石頭。
「維他島上的人,不是運動員。」
他停了一下,拂塵在膝上輕輕動了一下。
「他們是宗師,是武者。」
「是刀頭舔血、活在生死邊緣的人。」
「今日不死於此,他日亦死於別處。」
「而今……又何嘗不算是死得其所呢?」
他微微抬了一下眼皮,目光落在了監控大屏上那片陽光尚未照亮的密林上。
「世界之巔,是個不錯的歸屬。」
這句話落在演播廳里,沒有人接話。
韓雨聲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低下頭,整理了一下手邊的解說稿。
稿子上的字跡有些模糊了——不是列印的問題,是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
櫻花國NHK的演播廳里,老館主的反應更加簡潔。
主持人念完公告後,轉向他,用了比平時更加謹慎的語氣問了一句:「館主先生,對於今夜的傷亡事件……」
老館主閉著眼,竹刀斜倚在椅子旁邊。
他沒有睜眼。
只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但坐在他旁邊的主持人捕捉到了。
「武者的宿命。」他說。
然後他就不說話了。
……
英國BBC的演播廳里,金絲眼鏡主持人推了推眼鏡,用一種克制到近乎刻板的口吻說:
「三例死亡,十二例重傷。」
「這是賽事剛到第三天的數據。」
「剩下還有七天。」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動作比平時重了一分。
「從統計學的角度來看——如果傷亡率保持當前的增長曲線……到比賽結束時,這個數字可能會達到……一個讓所有人都不得不認真審視這項賽事存在意義的規模。」
他沒有說那個數字是多少。
但所有人都算得出來。
法國的銀髮女主持人則用了一句更直白的話來總結她的感受:
「第一夜是狩獵,第二夜是掠奪,第三夜是廝殺。」
她的銀色睫毛微微垂了一下。
「而廝殺才剛剛開始。」
韓國KBS的主持人這一次沒有用那種精確到三分之一的發言結構。
他只說了一句話,語氣裡帶著一種罕見的沉重:
「我們希望……韓國的參賽選手,能夠平安歸來。」
他沒有提其他國家選手的安危。
這不是冷漠——是在這種時刻,每個人都會先想到自己人。
印度直播間的兩位嘉賓,這一次沒有吵起來。
他們對著鏡頭,同時沉默了十幾秒。
然後其中一個開口了,聲音里少了以往的尖銳,多了一種被現實澆滅了的頹喪:
「……也許我們之前的爭論都沒有意義了。」
另一個點了點頭。
「在死亡面前,沒有意義。」
……
暗網上,一個沒有名字、沒有域名、只有通過特定加密通道才能訪問的論壇上——
一條新的帖子悄然出現在了賭博區的置頂位置。
帖子的標題只有一行字:
【世界之巔·生存率押注——開盤】
帖子下面,是一個簡潔的押注界面。
不押誰贏,不押誰拿第一,不押哪個國家的選手能拿到超空間引擎數據。
押——誰活,誰死。
每一個參賽者的名字後面,都有一個「存活」和「死亡」的選項。
賠率根據參賽者的實力評估、當前狀態、所在區域的危險程度等多個維度實時浮動。
紅骷髏、溫羽凡、以及那些靠刷分衝到前面的選手——他們的「存活」賠率各不相同。
紅骷髏的「存活」賠率是1:1.2——幾乎沒人覺得他會死。
溫羽凡的「存活」賠率是1:1.05——更低。
但那些積分刷到幾百上千分的「刷分者」們,他們的「存活」賠率就高得多了。
此時積分榜的第一——他的「存活」賠率,是1:4.5。
暗網不關心正義,不關心道德,不關心誰的家裡還有孩子等著他回去。
暗網只關心一件事——概率。
而在維他島上,死亡的概率,正在以一個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速度攀升。
帖子發布後的十分鐘內,押注金額就突破了五千萬美元。
二十分鐘,一個億。
一個小時,三個億。
到天亮的時候,這個「生存率」押注的累計金額,將會超過了賽事本身第一名獎金的一百億美元——
遠遠超過了。
因為暗網的賭徒們下注的,不是一個人的輸贏。
是近四百個人的生死。
每一注,都是一條命。
而每一注的後面,都站著一個不在乎那條命到底屬於誰的賭徒。
他們在屏幕的另一端,喝著咖啡,嚼著零食,看著維他島上的直播畫面,手指在鍵盤上輕快地敲擊著——
「押了。」
「他死。」
「他活。」
就像在玩一場電子遊戲。
而維他島上的那些人——那些有名字、有面孔、有家人、有過去也有未來的活人……
在賭徒的眼裡,不過是一行行跳動的數據,一串串概率的具象化。
夜色在維他島上空緩緩褪去,但血腥味沒有散。
密林深處,那些活下來的人,正在舔舐傷口,磨礪武器,等待下一個夜晚的到來。
因為他們都知道——
世界之巔這才算是真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