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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9章 世界之巔 愜意

2026-09-16 09:16:39 作者: 佚名

  華山三老自登上維他島以來,除了最初被人追過以外,之後的日子過得還算愜意。

  是真的愜意。

  那種愜意不是故作姿態的淡定,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老江湖特有的鬆弛感——就好像他們不是來參加一場生死搏殺的武道錦標賽,而是回了華山後山的靜室,該吃吃,該睡睡,偶爾出門遛個彎,順手打兩隻異獸當晨練。

  每日裡早睡早起。

  黃湯永遠是第一個醒的,倒不是他勤快,是酒喝多了胃裡燒,天沒亮就躺不住了。

  他從臨時搭的窩棚里鑽出來,伸個懶腰,骨頭節噼里啪啦響了一串,然後擰開酒葫蘆灌一口,算是漱了口。

  閒雲居士第二個醒,月白道袍雖然已經髒得看不出原色,但人家一甩拂塵,往岩石上一坐,呼吸綿長,氣質倒還是那副仙風道骨的派頭。

  慕容逸塵永遠最後起。

  不是懶,是習慣——劍客的覺向來淺,半睡半醒之間還在腦子裡推演劍招,等到真正睜眼的時候,瞳孔里那道精光一閃,說明他已經在腦中練完了一整套驚鴻劍法。

  三人起床後的流程基本固定:黃湯去附近找水找野果,閒雲居士盤膝調息半個時辰,慕容逸塵擦劍。

  然後三人匯合,沿著密林邊緣慢慢溜達,找幾隻落單的低級異獸練練手。

  他們專挑最弱的打。

  不是打不過強的,是懶得打。

  低級異獸一個積分,中級異獸三個積分,打完就掃碼,掃完就走,不糾纏,不貪多。

  一天下來,三個人加起來也就三五個異獸的收穫,十幾二十分,在積分榜上排在中游偏下的位置,不顯山不露水。

  這個排名是刻意維持的。

  太高了惹人眼紅,太低了又顯得寒磣——中游偏下剛剛好,誰也不會特意來招惹三個大老遠從華山跑來、一看就不好惹的老頭子。

  事實上也確實沒人來惹。

  維他島上近四百名宗師,不是沒有打華山三老主意的,但遠遠感知到那三道氣息沉穩內斂、渾然天成的宗師氣場,再看看三人那副閒庭信步的做派,基本上都在心裡盤算了一下成本收益,然後默默地繞道走了。

  打這三個老頭子,贏了也就三十幾分,還不如去搶一個刷分大戶來得划算。

  輸了的話……那就更丟人了。

  所以華山三老在維他島上的日子,過得確實愜意。

  

  直到第九月五日這天早上,慕容逸塵終於忍不住了。

  他蹲在一棵板根樹下擦青霄劍,擦著擦著,手停了。

  劍穗上凝著晨露,他捻了一下,露水從指縫滑落。

  「兩位師兄。」

  黃湯正啃著一顆不知道從哪棵樹上摘來的青果,酸得齜牙咧嘴,聞言含混地應了一聲:「嗯?」

  閒雲居士拂塵擱在膝頭,眼睛半闔,像是入了定,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說明他在聽。

  慕容逸塵把青霄劍歸鞘,斜挎回背後,目光掃了一眼腰間終端設備上那個不上不下的排名——第一百五十八名,三十七分。

  「我們不是來賺獎金的嗎?」他的聲音不高,但語氣裡帶著一絲微妙的無奈,「這樣下去,怎麼進得了前十。」

  黃湯把果核往身後一拋,擦了擦嘴,嘿嘿一笑:「船到橋頭自然直。」

  「船到橋頭自然直?」慕容逸塵挑了一下眉,「師兄,咱們現在連船槳都沒有。」

  黃湯不接茬了,又從懷裡摸出一顆青果啃上了。

  閒雲居士緩緩睜開眼,拂塵在膝頭輕輕一搭,語氣平淡得像在念經:「我等修行之人,應該心平氣和。」

  「心平氣和。」慕容逸塵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沉默了兩秒,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行吧。誰叫你們是師兄呢。」

  他把終端設備揣回腰間,靠回樹幹上,閉上了眼。

  嘴上說著行吧,心裡那根弦卻松不下來。

  但他只能等。

  等一個契機,等一個機緣,等……

  一陣激烈的打鬥聲,忽然從密林深處傳來。

  聲響由遠而近。

  起初只是隱隱約約的內勁碰撞的悶響,像遠處的悶雷,悶在厚厚的樹冠層下面,傳到三老所在的緩坡上時,已經變成了一連串密集的、混合著金鐵交鳴和氣浪撕裂的噪音。


  慕容逸塵的眼皮動了一下,沒睜。

  黃湯咬青果的動作停了半拍,歪著腦袋聽了聽,然後繼續咬。

  閒雲居士的拂塵搭在膝頭,紋絲不動。

  三人都沒動。

  在維他島上,打鬥聲就像熱帶密林里的蟲鳴一樣常見。

  從開賽到現在,他們已經聽到過不下百次了——遠的不管,近的看情況,能避就避,避不開再說。

  這是三個老江湖達成的默契。

  但那陣打鬥聲越來越近了。

  近到連腳下的腐殖土都開始微微震顫,近到能分辨出其中至少有三道宗師級的氣息在全力運轉,還有一道——

  那道氣息不是人的。

  粗暴,狂亂,帶著一股濃烈到令人反胃的腥臊味,和某種不屬於自然生物的、被強行拼湊出來的畸變感。

  慕容逸塵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不是因為那道畸變的氣息——而是因為在那三道宗師級的氣息中,有一道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空靈,縹緲,幾乎不存在,卻在每一次呼吸之間都與周圍的氣流融為一體。

  那是白幽靈的氣息。

  也就是——蘇凝霜的氣息。

  他的身體比意識更快。

  在黃湯和閒雲居士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慕容逸塵已經從樹幹旁彈了起來,青霄劍出鞘,劍光在晨光里劃出一道雪亮的弧線,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朝著打鬥聲傳來的方向激射而去。

  「老十三!」黃湯在後面喊了一聲,嘴裡還含著半顆青果,含混不清地罵了一句,「又來了!」

  閒雲居士嘆了口氣,拂塵一搭手臂,站起身來,月白道袍下擺掃過沾滿露水的蕨類植物,留下一道濕痕。

  「走吧。」他語氣平淡,像是在說「去吃早飯吧」一樣從容。

  黃湯把剩下的半顆青果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咽下去,拎起酒葫蘆灌了一口,抹了把嘴,大步跟上。

  「每次都是這樣,一提到那個蘇凝霜就走不動道……二十多年了,也不知道改改。」

  嘴上罵著,腳下的步法卻一點都不含糊——醉拳的底盤功夫讓他看似踉蹌的步態里藏著極精準的力道分配,每一步落點都踩在樹根隆起的高點上,避開腐殖土層里的暗坑,速度竟然比閒雲居士還快了一截。

  ……

  慕容逸塵趕到戰場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是那東西。

  那東西——他一時間甚至沒辨認出它是什麼。

  它的體型比之前在島上見過的任何異獸都要大,像一座移動的肉山,渾身覆蓋著一層暗紅色的鱗甲,鱗甲的縫隙里不斷滲出帶著腐蝕性的黃綠色體液,在地面上留下一串冒泡的焦痕。

  四條粗壯的覆鱗肢體支撐著它龐大的軀幹,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會陷下去半尺。

  但最駭人的是它的頭——或者說,它頭上的那個東西。

  一對不對稱的犄角。

  左角像鹿,分叉如枝;

  右角像公牛,粗短彎曲。

  犄角的裂縫裡不斷滲出暗綠色的液體,在空氣中凝結成一層淡淡的毒霧,周圍的樹葉沾上那層霧氣,邊緣瞬間枯黃捲曲。

  它從犄角到尾尖,少說有七米長。

  裂角獸。

  編號HB-0017——新神會S級保管區的高危級異獸,基因拼接實驗中最暴力的產物。

  此刻,三道身影正在它的面前節節敗退。

  白幽靈一襲白衣,銀質面具在晨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手中的柳葉細劍(補給點裡新獲取的)招招直取異獸的關節和眼眶,劍鋒流轉間帶著能斬斷一切生機的鋒銳——但那異獸的鱗甲太厚了,每一劍落下只能在表面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根本切不進去。

  無常的鎖鏈從側翼不斷纏繞異獸的後腿,那淬毒的合金鎖鏈上刻滿了陰煞符文,每一次纏上去都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那是鎖鏈的陰煞之力與異獸體表的腐蝕性體液劇烈反應,冒出一股股刺鼻的黃煙。

  但異獸只需一甩腿,就能把鎖鏈甩脫,力量之大,連無常這個宗師級的身手都差點被帶得失去平衡。

  影之主最狼狽。


  他的黑霧身法在裂角獸面前幾乎失去了作用——這頭異獸的感知方式不是視覺,而是某種類似于震動雷達的東西,它能精準地捕捉到地面上任何一絲震動,包括黑霧狀態下影之主腳掌與地面的微弱接觸。

  所以影之主每次凝聚成形準備偷襲,異獸的犄角就已經對著他撞過來了。

  他被撞飛了兩次。

  第一次靠著黑霧分散了衝擊力,只是內勁震盪了一下;

  第二次結結實實地挨了一記,左肩的袖子被犄角的裂縫刮到,腐蝕性的體液瞬間浸透了布料,灼燒出一股焦糊的味道,他不得不在半空中硬生生散成黑霧,才避免了那隻胳膊被腐蝕殆盡。

  三大暗網頂尖殺手,聯手之下,竟然不敵這頭高危異獸。

  不是他們不夠強。

  是這東西太硬了。

  鱗甲硬度堪比合金,體液腐蝕性堪比強酸,力量足以撞穿鋼鐵牆壁,而且它的反應速度——對於這種體型的生物來說,快得不可思議。

  三人圍攻了將近五分鐘,連它一塊鱗甲都沒打掉。

  而它每一次反攻,都帶著排山倒海的蠻力和毫不在乎自身安危的瘋狂——它根本不閃避,根本不防禦,就是硬扛著三人的攻擊往前沖,犄角所到之處,樹幹攔腰碎裂,巨石被頂飛出去,地面被犁出一道道半米深的溝壑。

  它身上也有傷——白幽靈的劍氣在它腹部留下了一道半尺長的口子,但那口子裡面湧出的不是血,是一種黏稠的、暗綠色的液體,落在地上就開始冒泡,像岩漿一樣。

  那液體流到哪,哪的地面就被腐蝕成一灘黑色的焦土。

  「走!」影之主的聲音從黑霧裡傳出來,沙啞而急促,「這東西不好對付!」

  白幽靈沒有回答,但她的身法明顯開始往密林邊緣移動——那是一種在保持攻擊的同時尋找撤退路線的高階戰術動作。

  無常也收了鎖鏈,準備後撤。

  但裂角獸不打算放他們走。

  它忽然仰起頭,那對不對稱的犄角對準了白幽靈的方向,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到近乎次聲波的咆哮——然後四條腿同時蹬地,整個龐大的軀體像一發被射出膛的炮彈,直直地朝白幽靈沖了過去。

  速度之快,連宗師級的反應都只來得及做出一個閃避的動作。

  白幽靈的身法輕靈飄忽,像一片被風捲起的白紙,在千鈞一髮之際堪堪避開了那一擊。

  但犄角的餘波還是掃到了她的左肩。

  銀質面具下傳來一聲悶哼。

  她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步,左臂微微垂下,顯然受了傷。

  裂角獸調轉方向,再次低頭蓄力,犄角對準了她……

  就在這一瞬間,一道劍光從密林深處射出。

  那劍光快到極致,像一道驚鴻掠影,直取裂角獸的右眼。

  裂角獸本能地偏了一下頭,那道劍光擦著它的眼眶划過,在鱗甲上留下一道火星四濺的痕跡……

  沒切進去,但足以讓它把注意力從白幽靈身上移開。

  慕容逸塵落在了白幽靈身前。

  青霄劍橫在身前,劍鋒微微顫動,二十年前名震江湖的驚鴻劍意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爆發出來,周遭的空氣都被那股鋒銳的劍意絞成了細碎的漩渦。

  他沒有回頭,只是側身站位,將白幽靈擋在了身後。

  「凝霜,你先退。」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白幽靈沒有退。

  銀質面具後面的目光落在他背影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東西,有震驚,有慌亂,有某種被壓了很多年的、近乎痛苦的柔軟。

  但那柔軟只持續了不到半秒。

  她偏過頭,聲音冷得像深潭裡的水:「我不需要你幫忙。」

  慕容逸塵沒有時間和她爭。

  裂角獸已經再次沖了過來。

  那對不對稱的犄角帶著萬鈞之力,直直地朝他撞來——慕容逸塵身形一轉,驚鴻劍意化作一道凌厲的弧光,順著犄角的弧度滑過,試圖在犄角的裂縫處找到切入的縫隙。

  劍鋒觸到裂縫的瞬間,腐蝕性的體液噴涌而出,濺在青霄劍的劍身上,發出一聲尖銳的「嘶」……


  劍身上的金屬表面瞬間被腐蝕出一層黑色的氧化層。

  慕容逸塵被迫後撤。

  他第一次正面面對這種級別的異獸,感受到了一種和人交手完全不同的壓力——這東西沒有宗師級的內勁運轉,沒有精妙的招式,它只有純粹的、蠻不講理的力量,和一身幾乎刀槍不入的鱗甲。

  它的弱點在哪?

  他沒有溫羽凡的靈視。

  但幾十年的劍道修為讓他本能地去尋找——犄角的裂縫、腹部的傷口、眼眶、關節……

  他一劍試探性地切向裂角獸的左前肢關節,劍鋒在鱗甲上打出一串火星,被彈開了。

  關節處的鱗甲更厚。

  他側身避開裂角獸的一記橫掃,借著旋轉的慣性在它後腿旁邊找到了一個空隙——劍尖刺入了兩寸,但觸到了某種極硬的骨質,再也刺不進去。

  裂角獸怒吼一聲,後腿一蹬,慕容逸塵被震得倒退了三步,虎口發麻。

  白幽靈在這時出手了。

  她的柳葉細劍不再追求切割鱗甲,而是化為一道銀絲,精準地刺向裂角獸犄角裂縫中滲出的體液——劍意順著體液的通道灌入,試圖從內部破壞它的生理結構。

  這一劍終於有了效果。

  裂角獸發出一聲不同於之前咆哮的尖叫,犄角猛地一甩,把白幽靈的劍意震散,但它的動作明顯遲緩了一拍。

  慕容逸塵立刻抓住了這個間隙。

  驚鴻劍意。

  一道快到極致的劍光,貼著裂角獸的腹部那道白幽靈之前留下的傷口,狠狠地切了進去。

  鱗甲在傷口處已經有了裂縫,劍鋒順著裂縫切入——這一次,切進去了三寸。

  暗綠色的體液噴涌而出,裂角獸瘋狂地甩動身體,慕容逸塵不得不後退避開。

  但那個傷口,已經被撕開了將近一尺長。

  然而這還不夠。

  裂角獸被激怒了,它的攻擊變得更加瘋狂……

  它不計代價地衝撞,犄角橫掃,四條腿在地面上犁出一道道深溝,周圍的樹幹被它的身軀撞斷了好幾棵,密林里一片狼藉。

  慕容逸塵和白幽靈一左一右,互為犄角,勉強牽制著它。

  但兩人的內勁消耗都很大,尤其是白幽靈,之前受了傷,左臂明顯使不上力,身法比平時慢了半拍。

  影之主和無常在側翼不斷騷擾,鎖鏈和黑霧交替牽制,但效果有限……

  這頭異獸根本不在乎那些騷擾,它的目標始終鎖定在離它最近、對它傷害最大的兩個人身上。

  慕容逸塵的呼吸開始變重了。

  青霄劍的劍身上那層被腐蝕出的黑色氧化層越來越厚,影響了劍鋒的鋒利度。

  他不得不多花一分內勁去維持劍意的鋒銳,這讓他的消耗成倍增加。

  就在裂角獸再次低頭衝撞的時候,一道酒氣衝天的人影從密林里搖搖晃晃地竄了出來。

  黃湯。

  他繞到了裂角獸的側面,看準了它衝撞的慣性,醉拳的步法看似踉蹌,實則精準地切入了它側腹的盲區——一拳,打在了裂角獸腹部那道被慕容逸塵撕開的傷口上。

  「嘭!」

  醉拳的柔勁在這一拳里被發揮到了極致——不是硬碰硬的衝擊,而是一股螺旋狀的、鑽入體內的暗勁,順著傷口灌入裂角獸的腹腔,在它體內炸開。

  裂角獸的身軀猛地一僵,四條腿同時彎曲,差點跪倒在地。

  「好!」慕容逸塵精神一振。

  但他的喜悅只持續了一秒。

  裂角獸的反應速度超出了預期,它在身軀僵硬的同時,犄角猛地一甩,帶著離心力橫掃過來,正中黃湯的腰側。

  黃湯整個人被掃飛出去,撞穿了一棵半人粗的樹幹,樹幹碎裂,他跌落在腐殖土上,滾了兩圈,嘴裡湧出一口血。

  他躺在地上罵了一句:「這畜生勁兒真大!」

  但他沒有躺著不起——他翻身就爬了起來,擦了把嘴角的血,又拎著拳頭沖了上去。

  同一時刻,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從另一側的密林里無聲地滑出。

  閒雲居士。


  他的步伐不像黃湯那樣猛衝,而是踩著太極步,不緊不慢,拂塵搭在臂彎,周身氣息圓融如意,仿佛他不是在走向一頭足以撞穿鋼鐵牆壁的高危異獸,而是在華山後山的石徑上散步。

  裂角獸感受到了一股新的氣息,轉頭看向他——但閒雲居士的腳步太輕了,輕到連地面都沒有產生震動,裂角獸那種基于震動雷達的感知方式,竟然一時無法鎖定他的位置。

  閒雲居士走到距離裂角獸五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拂塵輕輕一甩。

  萬千銀絲如同活過來一般,順著裂角獸腹部那道傷口灌入——不是攻擊,是滲透。

  乾坤勁。

  那種如同流水纏上山嶽的力量,在裂角獸體內沿著它的經脈蔓延開來,把它的氣血運轉攪成了一團亂麻。

  裂角獸的動作明顯遲緩了下來。

  它再次試圖衝撞,但四條腿的協調性出了問題——前腿蹬地的時候後腿還沒跟上,整個身軀往前搶了一截差點失去平衡。

  「就是現在!」

  慕容逸塵抓住這個間隙,青霄劍上的驚鴻劍意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爆發——

  一道劍光,快到肉眼幾乎無法捕捉,貼著裂角獸的頸部的鱗甲縫隙切了進去。

  白幽靈幾乎同時出手,柳葉細劍化為銀絲,從另一個方向刺入了同一道縫隙……

  兩道劍意在裂角獸的體內交匯,一剛一柔,一正一奇,在它頸部的要害處炸開了一團血霧。

  裂角獸發出了最後一聲咆哮。

  那聲音震得方圓五十米內的樹葉簌簌掉落,連幾棵大樹的樹幹都在微微顫抖——然後它的聲音戛然而止。

  那龐大的身軀晃了兩下,前腿先彎曲,然後後腿,最後整個軀體轟然倒地,砸起了一片腐殖土和碎葉。

  地面上留下了一個直徑四米的凹坑。

  黃湯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花襯衫被汗水和血浸得看不出顏色,他擰開酒葫蘆灌了一大口,然後又灌了一大口。

  「他娘的……」他擦著嘴說,「這什麼玩意兒?打一頭異獸比打三個宗師還累。」

  閒雲居士收了拂塵,月白道袍上沾了一片暗綠色的腐蝕痕跡——那是裂角獸的體液濺上來留下的,他低頭看了一眼,微微皺了皺眉,拂塵輕輕一搭,把那片痕跡擦掉了。

  影之主和無常從各自的位置走出來,兩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傷:

  影之主左肩的袖子被腐蝕殆盡,露出的皮膚上布滿了暗紅色的灼傷痕跡;

  無常的鎖鏈上沾滿了異獸的體液,陰煞符文暗淡了幾分。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檢查著自己的傷勢。

  慕容逸塵沒有理會他們。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了白幽靈身上。

  她還站在原地,銀質面具遮住了大半張臉,但左臂微微垂著,顯然之前被犄角餘波掃到的那一下傷了筋骨。

  「凝霜。」慕容逸塵走到她面前,聲音壓得很低,但裡面藏著的東西很重,「你的手……」

  「沒事。」

  白幽靈後退了一步,拉開了距離。

  那兩個字說得很輕,很淡,像兩片從指縫間滑落的露水。

  慕容逸塵的目光停在她微微垂著的左臂上,停了兩秒。

  他看得出那不是沒事。

  以他的眼力,甚至能透過衣袖的褶皺判斷出她左肩關節處的腫脹程度——脫臼了,或者說半脫臼,她自己強行用內勁固定住了,但只要一鬆勁就會疼得鑽心。

  「凝霜。」他又叫了一聲,這一次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低到幾乎是耳語,「二十多年了。你到底……為什麼還是不願意與我相認?」

  白幽靈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那一下的幅度極小,小到如果不是慕容逸塵一直在看著她,根本不可能察覺。

  銀質面具後面的目光再次翻湧起來——和剛才那一瞬間的複雜不同,這一次更深,更濃,像一潭被攪動了底泥的深水,二十多年的沉澱一瞬間全翻湧了上來。

  但她偏過了頭。

  銀質面具的邊緣在晨光中反射出一道極淡的白光,剛好遮住了她側臉的輪廓。


  「在維他島上,」她開口了,聲音冷得像深潭裡的水,但那潭水底下有暗流——每一個字都咬得極用力,仿佛不咬緊就會從喉嚨里湧出別的東西,「我們只能是對手。」

  她頓了一下。

  極短暫的停頓。

  在那半秒的停頓里,她的呼吸頻率變了——變快了半拍,然後又強行壓了回去。

  「下次見面,我的劍……絕不會留情。」

  說完,她轉身。

  白衣在晨風中輕輕擺動,像一片被風捲起的白紙,無聲地朝著密林深處飄去。

  見狀,影之主和無常對視一眼,什麼也沒說,瞬間化作黑霧和虛影,朝著密林深處遁去。

  慕容逸塵下意識地邁出了一步想要跟去。

  「凝霜……」

  一隻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不是抓,也不是拉——是搭。

  力度極輕,輕到像一片落葉落在肩頭,但那隻手的存在感卻重得像一座山。

  閒雲居士的拂塵搭在另一隻手臂上,月白道袍在風中輕輕擺動,他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裡,有一種很深很深的東西。

  「十三。」他的聲音很平,平到像一池不起波瀾的水,「這時候糾纏,確實不是良機。」

  「維他島上,步步殺機。她現在是殺手白幽靈,並與那兩人組隊,背後有僱主,有任務。你若強行相認,只會讓她陷入更危險的境地。」

  他的目光越過慕容逸塵的肩膀,看了一眼白幽靈消失的方向——那道白色的身影已經快被密林的陰影吞沒了。

  「另擇他日吧。」

  慕容逸塵站在原地,肩膀上那隻手的溫度透過衣料傳過來,讓他往前沖的那股勁頭一點一點地卸了下去。

  他垂下了握劍的手。

  青霄劍的劍尖觸到了地面,被腐蝕出一層黑色氧化層的劍身反射著碎金般的晨光,那光落在他臉上,照出了眼角紋路里藏著的東西——不是失望,不是憤怒,是一種比那些都更沉、更鈍的東西。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

  只是閉上了眼。

  「……好。」

  一個字,落在了風裡。

  黃湯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張了張,到底沒說出什麼話來。

  他擰開酒葫蘆,又灌了一大口,然後把葫蘆遞嚮慕容逸塵。

  慕容逸塵沒接。

  黃湯也不在意,又灌了一口,然後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裂角獸的屍體走去。

  「那什麼……」他一邊走一邊嘟囔,「這麼大一坨,總不能白打了吧?」

  他繞著裂角獸的屍體轉了一圈,在它腹部靠近後腿的位置,找出了一塊嵌入鱗甲下面的金屬晶片——和普通異獸身上的積分晶片規格一樣,但體積更大,表面的編碼也不一樣。

  黃湯蹲下來,掏出終端設備,對著晶片掃了一下。

  「嘀。」

  終端屏幕上跳出了一個數字。

  黃湯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兩秒,然後猛地站起來,轉過身,衝著慕容逸塵和閒雲居士喊了一嗓子——嗓門大到連密林里的鳥群都被驚飛了:

  「一百!一百積分!」

  他瞪著眼睛,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亂蓬蓬的,滿臉的不可置信和狂喜交織在一起:

  「這一隻頂咱們打好幾天的!賺到了賺到了!」

  慕容逸塵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算笑,但那道弧度里到底藏了一絲苦澀的鬆動。

  閒雲居士也微微搖了搖頭,拂塵輕輕一搭,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師弟,你的眼裡就只有積分嗎?」

  「積分怎麼了?積分不要錢啊?」黃湯理直氣壯地回了一句,又低頭去看那塊晶片,眼睛裡閃著光,「一百積分啊!咱們這幾天加起來才多少?這一仗打得值!」

  他說著,又繞到裂角獸的頭部,想看看犄角上有沒有別的晶片——犄角能不能掰下來賣錢——當然在維他島上沒什麼地方可以賣,但那犄角的材質看著就不一般,說不定以後能派上用場。

  閒雲居士看著他那副興高采烈的樣子,嘆了口氣,但沒有再說什麼。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白幽靈消失的方向——密林深處,晨光熹微,那道白色的身影早已不見蹤影。

  風從海面上吹過來,穿過密林的樹冠,帶著咸腥的濕氣和腐殖土發酵的悶熱氣息,拂過三老的鬢角。

  遠處的密林深處,隱約傳來幾聲低沉的嘶吼——不是普通異獸的嘶吼,而是某種更沉、更悶、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壓迫感的聲響。

  不止一處。

  是好幾處。

  閒雲居士的拂塵微微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樹冠的縫隙,看向維他島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天空很藍,藍得幾乎不真實,像一塊被擦乾淨了的藍玻璃。

  但那藍玻璃的下面,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收回目光,沒有說什麼,只是拂塵輕輕一搭手臂,轉向黃湯和慕容逸塵。

  「走吧。」他的語氣依然平淡,「換個地方。」

  黃湯還在研究犄角,聞言抬起頭:「換什麼地方?這地方不是挺好的嗎?剛賺了一百分呢。」

  「這地方太吵了。」閒雲居士說著,邁步已經往密林深處走了。

  黃湯愣了一下,看看他走的方向,又看看周圍被裂角獸糟蹋得一片狼藉的密林,再聽聽遠處那幾聲低沉的嘶吼——他到底是老江湖,反應過來了只用了兩秒。

  「……走。」他拍了拍慕容逸塵的肩膀,「師兄說得對,這地方不能待了。」

  慕容逸塵沒有問為什麼。

  他只是最後看了一眼白幽靈消失的方向,然後收回目光,青霄劍歸鞘,斜挎回背後。

  三道身影,一前一後,沒入了密林深處。

  身後,裂角獸龐大的屍體靜靜地躺在凹坑裡,暗綠色的體液已經不再流淌,在晨光中緩緩凝固,變成了一層黑色的硬殼。

  犄角上的裂縫裡,最後一縷腐蝕性的霧氣在風中散盡。

  而維他島的地底深處,更沉悶的震動還在持續——像一頭沉睡的巨獸正在翻身,還沒有完全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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