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溫羽凡身形一閃,身影突然消失在原地。
沒有風聲,沒有氣流波動,甚至沒有腳踩腐殖土的悶響——他就像一幀被剪輯掉的畫面,從月光下直接憑空抹去了。
段無常的渾濁眼睛驟然睜大。
他的屍傀感知網絡在那一瞬間反饋了同一個信息——目標丟失。
那種感覺就像一張繃緊的漁網突然空了,網還在,但網中央的魚不見了。
段無常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那是直覺在給他拉警報。
他的手從袖口裡彈了出來,枯瘦的指節微微彎曲,做出了一個防禦性的操控手勢——最近的兩具高危異獸屍傀同時轉向,朝著溫羽凡消失的方向擋了過去。
但它們擋了個空。
溫羽凡並沒有朝他而來。
他出現在了齊不治前方。
準確地說,是出現在齊不治藏身的那棵巨榕樹的正前方,距離樹幹不到一步遠。
齊不治蹲在樹後的灌木叢里,圓臉上還掛著那副不咸不淡的笑——然後他的笑容凝固了。
因為他感覺到了。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壓迫感,從樹幹的另一側透過來,像一堵無形的牆壓在了他的脊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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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壓迫感不是內勁外放——溫羽凡根本沒有釋放任何內勁。
那是純粹的體修之力。
是獸道大成的戰體在近距離釋放出的、本能的、不受控制的氣場——像一頭蟄伏的猛獸突然睜開了眼,僅僅是目光掃過來,就足以讓方圓數米內的空氣變得黏稠。
齊不治的後背瞬間沁出了一層冷汗。
溫羽凡抬起了右拳。
然後,拳頭落在了巨榕的樹幹上。
「轟——!」
是「爆裂」的聲音。
那棵需要兩個成年人才能合抱的古榕,從拳頭接觸點開始,像一面被巨錘砸中的玻璃牆——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木質的纖維在衝擊波中斷裂、崩解、粉碎,碎木屑在空中炸開,像一場木色的暴風雪。
整棵巨榕的上半截,在拳力的餘波中轟然倒塌。
樹冠帶著滿頭的枝葉砸向了另一側的密林,拖倒了三棵相鄰的樹木,發出一連串噼里啪啦的斷裂聲,在夜色里像一串被點燃的鞭炮。
齊不治在拳頭落樹的同一瞬間就已經動了。
他的身體從蹲姿彈起,胖乎乎的身形在半空中展現出了與其體型完全不符的敏捷——他像一枚被壓縮彈簧彈出的彈丸,從灌木叢中斜射而出,腳尖在一截斷裂的樹根上輕輕一點,借力改變了方向,朝著側後方的一棵大樹竄去。
同時,他的右手已經從腰間摸出了一枚暗器。
那是一根約莫三寸長的銀色細針,針尖在月光下幾乎不可見,但齊不治捏著它的手法極其講究——拇指和食指夾住針尾,中指抵在針身中段,手腕微微內旋——這是他自創定穴針法中的「陰手」持針法,專為近距離突襲設計。
他在半空中完成了持針、蓄力、瞄準三個動作,然後在落地的同一瞬間,朝著溫羽凡的方向甩出了那根銀針。
針尖破空,無聲無息。
但溫羽凡甚至沒有轉頭。
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
不到一寸的偏移,銀針從他耳側掠過,釘入了身後十米外的一棵樹幹里,沒入大半,只留下一截針尾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齊不治落地的瞬間,瞳孔收縮了一下。
一寸。
他只偏了一寸。
那根針的軌跡是經過精密計算的——不是直射,而是在飛行途中會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變化,專門用來對付反應極快的高手。
對方越是試圖閃避,針尖越容易刺中閃避後的落點。
但溫羽凡沒有閃避。
他只是偏了一下頭,不多不少,恰好讓銀針從耳側掠過。
這說明——他從頭到尾都在看著齊不治。
從始至終。
齊不治的冷汗更濃了。
然而溫羽凡並沒有追他。
齊不治落地之後,迅速貼著樹幹滑進了陰影里,圓臉上的笑容已經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老江湖在面對失控局面時特有的、近乎冰冷的警覺。
他捏著第二枚銀針,背貼樹幹,屏住呼吸。
然後他聽到了第二聲巨響。
「轟——!」
同樣沉悶的、樹幹爆裂的聲響,從東北方向傳來。
沈驚鴻。
溫羽凡在轟飛齊不治之後,身形再次消失——這一次連殘影都沒有留下,登仙踏雲步的極速在密林中被催動到了極致,他的身影化作一道幾乎不可見的黑色流光,從齊不治的方向橫切到了沈驚鴻所藏身的古榕橫枝下方。
然後,一拳。
同樣的方式,同樣的力度,同樣的不講道理。
沈驚鴻在拳風觸及樹幹的同一瞬間就感知到了不對——他的天機閣舊主直覺在這種時刻比任何感知術都靈敏。
他的身體從橫枝上彈起,像一隻被驚擾的夜梟,在空中翻轉了半圈,修長的手指在翻轉中扣住了暗器盒的卡扣——
「咔嗒。」
鋼釘在暗器盒的彈簧機關中蓄滿力。
但溫羽凡的拳頭已經落在了樹幹上。
古榕從根部炸開,橫枝在衝擊波中斷裂,沈驚鴻原本立足的那截橫枝在碎裂的同時向上彈起……
沈驚鴻借著彈起的碎木改變了方向,在空中折轉,落到了另一棵樹的樹冠里。
他的落地比齊不治狼狽得多。
左腳先踩在一根細枝上,細枝承不住他的體重,斷裂了……
他的身體往下一沉,右手趕緊抓住了旁邊一根粗枝,才勉強穩住了身形。
深褐色的瞳孔在樹冠的陰影里收縮成了兩個針尖。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的暗器盒——還在。
但他的呼吸亂了半拍。
七十多年的囚禁沒有讓他亂過呼吸,剛才那半拍的紊亂,是因為他在溫羽凡出拳的瞬間看清了一個細節。
溫羽凡的拳頭落在樹幹上的接觸點——不是樹皮表面,是樹幹內部。
他的拳勁穿透了樹皮,直接在木質層的深處炸開。
這意味著,如果他那一拳落在人體上,同樣的力道會繞過皮膚和肌肉的表層防禦,直接在臟腑深處爆開。
沈驚鴻的指尖在暗器盒的表面微微收緊了。
封無極在西北方向看到了兩棵巨榕相繼爆裂的畫面,也看到了齊不治倉皇竄出和沈驚鴻狼狽跳樹的狼狽。
他沒有等溫羽凡來找他。
因為那毫無意義。
溫羽凡既然能精準地找到齊不治和沈驚鴻的藏身位置,就一定能找到他——與其在藏身處被動挨一拳,不如主動走出來,至少能占據一個主動選擇站位的機會。
封無極從巨榕的陰影里走了出來。
他的步伐不急不緩,灰色對襟短褂的衣擺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布鞋踩在腐殖土上發出極其輕微的悶響,像一尊被風蝕了千年的石像終於從基座上走了下來。
他走到一片林間空地的邊緣,停住了腳步。
雙手交疊擱在身前,深陷眼窩中的眼睛微微眯著,目光穿過月光和樹影,落在了溫羽凡身上。
藍鳳凰也動了。
她從西南側的灌木叢後面走出來,衣擺在夜風中輕輕擺動,雙手環抱在胸前,面容冷肅。
她的腳步比封無極輕得多——蠱母大人的輕功本就以飄逸著稱,她的腳掌落在腐殖土上幾乎沒有聲響,像一片被風推動的藍色花瓣在密林里滑行。
但她走出來的姿態沒有任何「花瓣」的柔美——她的下頜微微揚起,目光冷冽,嘴唇抿成一條線,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別惹我」的陰毒氣息。
五個人,終於全部暴露在了月光下。
段無常在屍傀大軍的後方,佝僂的身形裹在髒棉袍里,渾濁的眼睛半睜半閉。
封無極在西北方,像一尊石像。
齊不治在東南方,背靠樹幹,圓臉上的笑已經不見了,小眼睛裡的精光在月光下閃爍。
沈驚鴻在東北方的樹冠里,修長的手指夾著暗器盒,深褐色的瞳孔幽深而沉靜。
藍鳳凰在西南方,雙手環抱胸前,面容冷肅。
五個人,五個方向,將溫羽凡圍在了中間。
而溫羽凡站在戰場的中央,黑色風衣的衣擺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花白的鬢角在月光里泛著霜雪般的光澤。
他的目光從五個方向緩緩掃過,像一把無形的刀在所有人的臉上劃了一圈。
然後他開口了。
語氣平淡,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隨意,像是在和幾個老朋友閒聊。
「諸位,還在等什麼?」
他的目光落在齊不治的方向,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極淺,淺到幾乎不算笑,但其中的含義讓齊不治的後脊瞬間繃緊了。
「若是要等什麼毒啊、藥之類的東西發作,那大可不必等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在念一份早就寫好的判決書。
「我的身體,百毒不侵。」
八個字落在密林的夜色里,像八顆石子投進了死水般的沉寂。
齊不治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的小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明顯的不信。
百毒不侵?
他在江湖上行走的年頭加起來比溫羽凡的歲數都大(不算關在大凶獄的那七十多年),見過太多自稱「百毒不侵」的人了。
有修習毒功的邪修,常年以毒養身,體內毒素積累到一定程度後,確實能抵禦大部分常規毒素——但那不過是以毒攻毒,用自身的毒抗去硬扛外來的毒,本質上還是在「扛」,不是真正的「不侵」。
有橫練體修,皮膚堅韌到刀劍難入,毒物確實難以從皮膚滲透——但那只是物理層面的阻隔,一旦遇到能通過呼吸道或黏膜傳播的毒物,照樣中招。
有內勁深厚的宗師,能以內勁在體內構建循環,將侵入的毒素逼出體外——但那需要持續消耗內勁,一旦內勁耗盡,毒素就會捲土重來。
這世上哪有什麼真正的百毒不侵。
而他的毒,不是尋常毒物。
那是他用幾十年時間、反覆調配、改良、測試出來的獨門秘方——不霸道,不猛烈,甚至不會引起任何明顯的生理反應,只是極其緩慢地滲透經脈,一點一點地侵蝕內勁運轉的效率。
他曾經用這味毒放倒過三個自稱「百毒不侵」的宗師——沒有一個能扛過十分鐘。
所以溫羽凡說「百毒不侵」——齊不治不信。
但他的心還是沉了半寸。
不是因為溫羽凡的話本身,而是因為——溫羽凡知道他下毒了。
這意味著他們的計劃從一開始就暴露了。
那個「等溫羽凡毒發,然後五人合擊」的策略——根本就是一個被對手看穿了笑話。
齊不治的指尖在袖口裡微微收緊了,指甲掐進了掌心的肉里。
封無極也聽到了那句話。
他的深陷眼窩中沒有波動——不是不在意,是他的情緒從來不會被外界的東西輕易撼動。
但他的身體在微調。
重心前移了半寸,雙腳的站姿從「隨意站立」變成了「隨時可以爆發」的戰鬥預備姿態,膝蓋微微彎曲了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角度。
他看了齊不治一眼。
齊不治感受到他的目光,微微搖了一下頭——幅度極小,但封無極看到了。
雖然溫羽凡的話他不信,但他已經不確信了。
封無極的目光在空氣中停了不到半秒,然後他的眼中閃過一抹狠色。
那抹狠色來得快,去得也快,像一道閃電划過夜空——但留在空氣中的殺意,卻像寒冰一樣凝結在了那裡。
「動手。」
兩個字,從封無極的嗓子裡碾出來,低沉而平緩,像一柄被緩緩拔出鞘的刀。
沒有多餘的情緒,沒有戰前的煽動,沒有慷慨激昂的號令。
就是一個命令。
冰冷的、不可違抗的、像判決書宣讀完畢後法官敲下法槌的——命令。
藍鳳凰最先動了。
不是因為她的反應最快,而是因為她的攻擊方式最適合「先手」。
蠱術不需要近身。
她的雙手從胸前鬆開,十指張開,掌心朝外,嘴唇微微翕動——沒有聲音,但她的內勁在那一瞬間以一種極其特殊的頻率波動起來。
那種波動不是向外擴散的,而是向內收束的——像一條條看不見的絲線,從她的經脈深處抽出,匯聚在她的十指指尖,然後注入了一個個蟄伏在她體內經脈穴位中的、沉睡已久的東西身上。
那些東西醒了。
不是之前在密林里對付那三個外國武者時用的常規蠱蟲。
是藍鳳凰壓箱底的殺招——噬金蟲。
第一隻噬金蟲從她的左手食指尖湧出來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極其細微的「嗡」——像一根被撥動的琴弦,音調極高,尖銳到幾乎刺穿耳膜。
然後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
成百上千隻噬金蟲從她的十指、髮根、衣領縫隙、袖口摺痕中湧出,像一片被引爆了的金屬潮水。
它們通體泛著暗金色的金屬光澤,翅翼振動時發出的嗡鳴匯聚在一起,在夜色里形成了一道令人頭皮發麻的、像萬蜂出巢般的尖銳噪音。
噬金蟲。
五毒教最頂級的攻伐蠱,沒有之一。
這種蠱蟲的培育極其苛刻——需要以金屬礦脈的礦石為食料,在特定的溫度和濕度下,經過三代以上的繁育篩選,才能得到一小群具備穩定「噬金」能力的成蟲。
它們的口器經過特殊的蠱術改造,能分泌一種極其罕見的腐蝕性唾液——那種唾液對草木的效果有限,但對金屬和礦物質有著驚人的分解能力。
在五毒教的典籍記載中,噬金蟲是專門用來克制橫練體修的——因為橫練體修的「金剛不壞之身」,本質上是肌肉、筋膜和骨骼的緻密化,而這種緻密化的物質基礎,恰恰含有大量的礦物質成分。
噬金蟲的口器能咬穿這種緻密化的表層,唾液能分解其中的礦物質——換句話說,它們天生就是為破「金剛不壞之身」而生的。
藍鳳凰為了培育這群噬金蟲,花了將近百年的時間——在大凶獄的石室里,她用自己的內勁和血肉為食料,一點一點地維持著蠱蟲群體的存活,七十多年裡從未間斷過。
這是她的底牌。
也是她第一次在實戰中釋放出全部的噬金蟲。
蟲群在空氣中編成了一片暗金色的雲,像一件有生命的兵器,朝著溫羽凡的方向壓了過去。
溫羽凡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能感覺到那些蠱蟲身上散發出的氣息——不是常規蠱蟲的陰冷和毒性,而是一種更銳利的、帶著金屬質感的侵蝕性。
他的靈視在第一時間完成了評估——這些蠱蟲的口器硬度極高,唾液對礦物質有強烈的分解作用,如果讓它們大規模附著在皮膚上……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向蟲群——
「嗤……」
幾隻沖在最前面的噬金蟲落在了他的前臂上,口器刺入皮膚的瞬間,他感覺到了一陣銳利的刺痛……
不是普通的叮咬。
是「咬穿」。
那些噬金蟲的口器像微型電鑽一樣,旋轉著刺入了他獸道大成戰體的表皮層——那層經過一千六百天打磨的、緻密到連異獸的溶解性黏液都只能留下淺淺白痕的皮膚,在噬金蟲的口器下,竟然被刺穿了。
雖然只刺穿了表皮,沒有觸及肌肉層——但這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
他的「金剛不壞」之體,在這些蠱蟲面前,並不是無懈可擊的。
溫羽凡的眼底閃過一絲真正的興趣——不是輕蔑,不是緊張,是一種找到了值得認真對待的對手時才有的、近乎純粹的愉悅。
他不敢大意。
藍鳳凰的噬金蟲群已經鋪天蓋地地壓了上來,暗金色的蟲雲在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金屬光芒,嗡鳴聲像一把無形的鋸子在割裂夜色的寂靜。
溫羽凡忙以拳腳相抗——
他的右拳轟出一道裹挾著藍色雷弧的拳勁,正面撞上了蟲群的前鋒。
拳勁在空氣中炸開,將最前面的幾十隻噬金蟲震飛——但僅僅只是「震飛」,那些蠱蟲在空中翻滾了幾圈,翅翼一振,又重新編入蟲群,繼續朝他撲來。
它們不怕雷弧。
它們的金屬質體翅翼在雷弧的衝擊下只產生了短暫的麻痹,不到一秒就恢復了。
溫羽凡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抽出左手,五指張開,掌心爆發出一股極其短促但極強的內勁脈衝——像一面無形的牆,將撲到近前的蟲群暫時推開了一米。
但也只是「暫時」和「一米」。
噬金蟲被推開之後,立刻重新聚攏,從四面八方繼續合圍。
溫羽凡在蟲群的圍攻中快速移動,登仙踏雲步的極速讓他暫時沒有被大規模附著——但已經有十幾隻噬金蟲落在了他的前臂和小腿上,口器刺入皮膚,正在努力往更深處鑽。
他用內勁震碎了幾隻——但蠱蟲碎裂後,體內的金屬質體液濺在皮膚上,又引起了輕微的腐蝕。
而就在噬金蟲纏住溫羽凡的同一瞬間——
齊不治動了。
他沒有正面沖向溫羽凡——那樣會撞進噬金蟲的蟲群里,得不償失。
他從側面切入,沿著一條極其刁鑽的弧線,繞到了溫羽凡的右後方。
他的右手在跑動中已經從腰間的暗器囊里取出了三枚銀針——這一次不是普通的定穴針,而是他自創針法中最精妙的一種:「追命定穴針」。
三枚銀針呈品字形排列在他「胖乎乎」的指間,但持針的手法比任何瘦削的暗器高手都更穩健。
他的定穴針法,是百草門暗器體系中獨樹一幟的存在。
普通暗器追求的是「快、准、狠」——快到對手反應不及,准到一擊致命,狠到不留後手。
但齊不治的定穴針法追求的是另一個字——「巧」。
所有橫練功夫,無論多麼精妙的橫練,都有罩門。
罩門是橫練體修無法被功法覆蓋到的薄弱位置——可能是某個關節的內側,可能是某條經脈的淺表段,可能是某個穴位周圍的筋膜密度不足的區域。
罩門的存在是橫練功法的物理限制——你不可能讓身體的每一寸都同樣緻密,就像你不可能鍛造出一塊沒有任何薄弱點的合金。
齊不治的定穴針法,就是用銀針去「試」——
每一針都扎在不同的穴位上,通過針尖刺入時的阻力反饋來判斷該處筋膜的緻密程度——阻力大的地方說明橫練覆蓋到位,阻力小的地方說明可能存在罩門。
一旦找到罩門——後續的攻擊就全部集中在那個點上。
這是一種極其陰險的、幾乎是「解剖式」的攻擊方式。
齊不治在跑動中甩出了第一針——目標:溫羽凡右肩的「肩髎穴」。
銀針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幾乎不可見的銀線,趁著溫羽凡正在應付噬金蟲的間隙,精準地刺向了他的右肩外側。
「叮。」
針尖接觸皮膚的一瞬間,發出了一聲極其細微的、金屬碰擊般的脆響——然後被彈開了。
齊不治的眼睛眯了一下。
阻力很大——比他預想的還要大。
這說明溫羽凡的肩髎穴周圍不是罩門。
他在跑動中調整了角度,第二針甩出——目標:溫羽凡左肋下的「章門穴」。
這一針的角度更刁鑽,是從溫羽凡的左後方切入,趁著他的左手正在驅趕噬金蟲的瞬間紮下去的。
「叮。」
又被彈開了。
但這一次,齊不治感覺到了針尖傳來的阻力——比第一針小了那麼一絲絲。
不是罩門,但比肩髎穴「軟」了一點點。
他的小眼睛裡精光一閃。
第三針緊隨其後——目標:溫羽凡後腰的「命門穴」。
這一針是從溫羽凡的正後方甩出的,角度極低,幾乎是貼著地面飛過去的,趁著他正在用右拳轟擊蟲群的瞬間,從他的視野盲區切入。
「叮——」
針尖接觸皮膚的瞬間,齊不治的指尖感覺到了一個極其微弱的……「陷」。
不是「彈開」,是「陷」了一絲。
針尖刺入了不到半毫米——在獸道大成戰體上,這已經是一個驚人的成績了。
命門穴附近,可能存在罩門的線索。
齊不治的心跳快了半拍——但他來不及興奮,因為溫羽凡的左腳已經朝著他的方向橫掃了過來。
一記帶著藍色雷弧的鞭腿,破空而至,速度快到齊不治只來得及將身體往後仰倒,堪堪避開了那一腳——但他胸前的衣服被鞭腿的餘波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了裡面圓滾滾的肚子。
他翻滾了兩圈,從地上彈起來,退到了二十米開外的安全距離,胖乎乎的臉上罕見地浮現出一絲凝重。
三針試出來了——命門穴附近有戲。
但這個信息來得太貴了——差一點他就被那一腳踹中。
如果踹中了,他的五臟六腑大概會像之前那些異獸屍傀一樣,碎成一團漿糊。
而就在這時。
沈驚鴻也出手了。
他從東北方的樹冠中躍下,身形在半空中翻轉,修長的手指扣住了暗器盒的卡扣——
「咔嗒。」
暗器盒的機關在他內勁的催動下啟動了。
那個金屬盒子的設計,是天機閣機關術與現代彈道學的融合產物——盒內有一組由彈簧和凸輪組成的儲能機構,通過內勁轉化為機械動能,將鋼釘以極高的初速發射出去。
不,不是簡單「發射」——是「射擊「。
初速接近手槍子彈,但鋼釘的穿透力遠超普通子彈——因為鋼釘的尖端經過特殊打磨,截面是六棱形的,在接觸目標表面時能集中壓強到一個極小的點上,專門用來破甲。
這種暗器,是沈驚鴻專門為對付體修而定製的。
他射出的第一根鋼釘,目標是溫羽凡的後頸——那是所有武者最本能的防禦薄弱點,無論橫練功法多麼精妙,後頸始終是難以被完全覆蓋的位置。
鋼釘破空的聲音極其短促——不是「嗖」的長音,是「啪」的一聲脆響,像鞭子在空氣中抽了一下。
溫羽凡正在應付噬金蟲和齊不治,右手轟拳,左手拍擊,腳步在登仙踏雲步的驅動下不斷變換位置——
鋼釘從他的右後方射來,速度太快,他來不及閃避……
只能偏了一下頭。
鋼釘從他的耳側掠過,但不是完全錯過——釘尖划過他的耳廓,削掉了一小片皮膚。
血珠在月光下飛出了一條短短的弧線。
溫羽凡的耳廓上多了一道淺淺的傷口,不大,但確實破了皮。
這是今晚他第一次流血。
沈驚鴻落在了一棵樹的橫枝上,修長的手指已經搭上了第二根鋼釘的發射機關,深褐色的瞳孔微微收縮——
破了。
他的暗器,能破溫羽凡的防禦。
雖然只是淺傷,但意義非凡——這意味著溫羽凡的獸道大成戰體並非無懈可擊,只要攻擊的速度夠快、壓強夠集中,就能撕裂那層緻密的皮膚。
沈驚鴻沒有猶豫,第二根鋼釘緊接著射出——目標:溫羽凡的太陽穴。
溫羽凡側身避開了這一釘,但噬金蟲趁著他側身的間隙,又有七八隻落在了他的後背和左臂上,口器刺入皮膚,開始在背部的緻密筋膜上鑽孔。
與此同時,齊不治已經重新摸出了三枚銀針,從另一個角度切入——這一次他的目標更明確:命門穴。
三針齊出,品字形飛向溫羽凡的後腰。
溫羽凡在後腰被銀針刺入的同一瞬間,感覺到了那個「陷」——
不是錯覺。
他的命門穴附近,確實存在一個橫練覆蓋不足的區域——那是他獸道修煉過程中,筋膜緻密度略低於周圍區域的一個點,面積不大,約莫硬幣大小,但在高手的眼中,這已經足夠致命。
他微微皺眉——不是疼痛,是在評估威脅等級。
銀針刺入的深度不到一厘米,遠未觸及要害,但齊不治已經找到了他的罩門線索——如果讓這胖子繼續試下去,遲早會精確鎖定罩門的確切位置。
而沈驚鴻的鋼釘已經證明,只要攻擊足夠集中,就能撕裂他的皮膚。
如果齊不治找到罩門,沈驚鴻的鋼釘再精準命中罩門——
那就不是「淺傷」了。
溫羽凡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皺眉,不是緊張——
是笑。
一種近乎純粹的、發自骨子裡的愉悅。
藍鳳凰的噬金蟲在咬他,齊不治的銀針在找他的罩門,沈驚鴻的鋼釘已經讓他流了血——三面夾擊,毒、針、釘,蟲群和暗器同時施加壓力。
這是他登上維他島以來,第一次面對真正有威脅的聯合攻擊。
而段無常身後還有十三具高危異獸屍傀沒有動。
封無極還沒有出手。
五個人里,只動了三個,他就已經流血了。
如果是之前任何一個階段的他,此刻應該會感到緊迫——至少應該開始認真評估局勢,考慮是否需要主動拉開距離來重新組織防禦。
但溫羽凡沒有。
他站在蟲群和暗器的夾擊之中,黑色風衣上沾滿了灰紫色的腐肉碎渣和暗金色的蠱蟲翅翼碎片,耳廓上的傷口還在滲血,後腰的命門穴附近有三個銀針留下的小紅點……
但他的眼睛亮了。
那雙新生的瞳孔里,藍色雷光不再是「跳動」——而是在「燃燒」。
屬於睚眥血脈深處的戰意,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了。
「你們……」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穿透了蟲群的嗡鳴和夜風的呼嘯,落在了四個人的耳朵里。
「有資格讓我出劍了。」
藍鳳凰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齊不治的小眼睛裡精光一閃。
沈驚鴻的棋子在指尖停了。
封無極的深陷眼窩中那雙鐵釘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段無常的渾濁老眼裡那層幽光,亮了一分。
出劍。
他一直沒出劍。
甚至連劍匣都沒有打開過。
他用的是拳腳,用的是肉身,用的是獸道大成的戰體。
而他的劍——那柄驚蟄用小半年心血修復升級的、三百六十片柳葉刃、十七種形態的天星劍,一直安靜地插在戰場邊緣的腐殖土裡,像一個被主人遺忘在角落的玩具。
現在他說——
「有資格讓我出劍了。」
這句話的分量,在場每一個人都聽懂了。
話音剛落,溫羽凡在躲閃中突然伸手,朝著虛空的方向一抓。
那個動作極其隨意——像在空氣中摘一朵看不見的花。
但在他做出「抓」的動作的同一瞬間——
戰場邊緣,那柄被插在腐殖土裡的劍匣,頂端的機關接口「咔嗒」一聲彈開了。
然後,三百六十片柳葉刃片從匣中蜂擁而出。
它們像一群被釋放的銀色蝴蝶,在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如星軌般的光芒,以極快的速度穿過密林間的空氣間隙,划過三十米的距離……
在溫羽凡伸出的右手中,匯聚。
「嗡……」
三百六十片刃片以精密的機關結構咬合、嵌套、重組,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完成了一個完整的劍形——
烏銀色的劍身,泛著冷冽的寒光,表面流轉著細密的銀色紋路。
劍柄處的機關接口嚴絲合縫,咬合的聲音在夜色里清脆得像一聲鳥鳴。
天星劍。
歸手。
溫羽凡握住劍柄的瞬間,藍色的雷弧從他的掌心蔓延到了劍身上,睚眥真氣與天外隕鐵的靈性在那一刻產生了共鳴——劍身上的銀色紋路在雷弧的照耀下活了過來,像一條條流動的星河在他掌中旋轉。
月光從頭頂的樹冠裂縫裡灑下來,落在劍身上,被烏銀色的表面折射成無數細碎的光點,像一場被凝固在劍身上的微型星雨。
溫羽凡抬起頭,目光從天星劍的劍身上移開,視線從封無極、齊不治、沈驚鴻、藍鳳凰、段無常身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了段無常身後的那片灰紫色的屍傀大軍上。
他的瞳孔里,藍色雷光和銀色的劍光交織在一起,像一場即將降臨的暴風雨前,雲層深處翻湧的電光。
他握劍的姿態很隨意——不是任何正統劍法的起手式,只是右手自然下垂,劍尖斜指地面,像一個剛從桌上拿起筷子準備吃飯的人。
但天星劍在他手中的存在感,重得像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