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如煙風風火火地衝出去,又風風火火地殺了回來。
她身後跟著個唉聲嘆氣的男人。
錢明遠被她半拖半拽地弄了進來,髮髻歪了,青色的袍子上還掛著一片不知從哪兒蹭來的綠葉子。
他這輩子行醫救人,靠的是一雙穩如泰山的手,可自從娶了宋如煙,倒學會了飛檐走壁。
雖說如今已經不至於吐了,可每次被自家夫人拎著後領在屋頂上跑,他這心裡還是七上八下的。
「快點快點!磨蹭什麼呢?」宋如煙將他往床邊一推。
錢明遠踉蹌了兩步,穩住身形,一抬頭就看見了楚若涵的臉。
他臉上的無奈瞬間褪去,換上了一副醫者的嚴肅。
這臉色,不對勁。
「把手給我。」他搬了個小凳在床邊坐下,聲音沉穩。
屋子裡的氣氛一下子就凝重起來。
海棠和宋如煙連呼吸都放輕了。
顧清辰更是大氣不敢出,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在錢大夫和自家娘親的臉上來回打轉。
錢大夫的手指搭上楚若涵的手腕,眉頭擰了起來。
他鬆開手,換到另一隻手腕,又重新探了一次。
眉頭擰得更緊了。
如此反覆了三四次,他才終於鬆開了手,可臉上的神情,比楚若涵的臉色還要難看。
宋如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錢大夫站起身,環視了一圈屋裡的人,最後目光落在宋如煙和海棠身上。
「你們都先出去,清辰也帶出去。我有話,要單獨和夫人說。」
這話一出,顧清辰那根緊繃的弦「啪」地就斷了。
她從未見過錢伯伯這副模樣,像是天要塌下來一樣。
「哇」的一聲,小姑娘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撲過去死死抱住宋如煙的腿。
「宋姨!我娘是不是要死了?錢伯伯,我娘是不是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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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呸呸!你個小丫頭胡說八道什麼!」
宋如菸嘴上罵著,心卻被顧清辰的哭聲揪得生疼,一股邪火直衝腦門。
她一把薅住錢大夫的前襟,眼睛都紅了。
「錢明遠!你敢咒我姐妹兒!她到底怎麼了?你今天不給老娘說清楚,我回去就拆了你的百草堂!」
「哎喲!你先撒手!撒手!」錢大夫被她勒得直翻白眼。
跟宋如煙成婚多年,她這暴脾氣是一點沒改。
能怎麼辦?自己娶回來的,只能哄著。
「你先鬆開,我還能騙你不成?讓我跟夫人說,你別在這兒添亂!」
錢大夫好說歹說,宋如煙才半信半疑地鬆了手,但依舊虎視眈眈地瞪著他。
楚若涵道:「錢大夫,你就直說吧,我受得住。」
錢明遠看著她,重重地嘆了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他重新坐下,一字一句地說道:「夫人,你這是喜脈。」
「你有身孕了。」
宋如煙愣住了!
「懷孕了?!」她一把推開錢明遠,撲到床邊,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狂喜,「若涵!你聽見沒有!你有了!這不是天大的好事嗎?」
「錢明遠你個王八蛋,說話大喘氣,嚇死我了!」
楚若涵也懵了。
她下意識地伸手,撫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這裡……又有了一個孩子?
自從生了清辰,她的肚子就再沒動靜。
這些年,這件事幾乎成了她的一塊心病,如今這突如其來的驚喜,砸得她頭暈目眩。
可錢明遠沒有半分喜色,反而用一種極其鄭重,甚至帶著一絲探究的目光看著她。
「夫人,恕我多嘴問一句。」
「這孩子,究竟是誰的?」
宋如煙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不可思議地扭頭看著錢明遠,又看看楚若涵。
「誰的?錢明遠你瘋了吧!除了顧君澤,還能是誰的?」
她說著,忽然扭頭打量著楚若涵。
「不是……你又在外面找了一個?」
「這都什麼跟什麼呀!」楚若涵被她氣得哭笑不得,連蒼白的臉上都泛起一絲紅暈。
她沒理會宋如煙的胡說八道,只是緊緊盯著錢大夫,沉聲問道:「錢大夫,你為何這麼問?」
錢明遠臉上滿是為難之色,似乎藏著什麼難言之隱。
他避開了楚若涵的目光,拱了拱手。
「夫人,此事……此事還是等國公爺回來,您親自問他吧。」
傍晚時分,顧君澤回了府。
他剛踏進院子,就被狂喜的海棠攔住,語無倫次地報了喜。
顧君澤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腳步都快了幾分,掀簾而入。
一張俊臉在昏黃的燭光下,陰沉得可怕。
屋子裡的氣氛,冷到了冰點。
楚若涵的心也跟著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看著顧君澤的反應,再聯想到錢明遠那句沒頭沒尾的話。
「你到底有什麼事瞞著我?」
顧君澤喉結滾動了一下,艱難地開口:「涵兒,你生清辰時難產,九死一生……」
「從那以後,我便讓錢大夫開了避子的藥物,一直……一直偷偷在吃。」
轟的一聲,楚若涵只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她死死地盯著他,像是要從他臉上看出撒謊的痕跡。
可他眼裡的痛苦和掙扎,是那麼真實。
她的臉色比剛才還要難看。
「我除了你,並無別的男人。」她的聲音冷得像冰,「顧君澤,你在懷疑我?」
「沒有!」顧君澤猛地回神,幾步衝到床邊,一把扶住她的肩膀。
「我怎麼會懷疑你!涵兒,你別生氣,千萬別動氣!」
他急切地解釋道:「我想起來了,咱們前陣子外出遊玩那兩個月,我……我沒有吃藥。」
「我本以為,吃了這麼多年,身子早就……早就……」他一個大男人,說起這些,臉上也有些掛不住。
「我以為不會再有了,沒想到……」
看著他慌亂又懊惱的樣子,楚若涵緊繃的身體忽然一松。
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角卻帶著淚。
顧君澤見她笑了,提著的心總算放下了一半。
可他臉上的擔憂卻沒有散去,反而更濃了。
他握著她的手,聲音沉重:「涵兒,這個孩子……我們不要了,好不好?」
「你生清辰時受的罪,我不想你再經歷一次。」
楚若涵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懷女兒的時候,處境艱難經歷波折才導致的難產。」
「今時不同往日,我會好好養著,不會難產的。」
「你也會在我身邊。」
「這個孩子,我要生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