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朱泓銘先生!」
塞繆爾聲音洪亮,穿過麥克風,響徹紀念禮堂。
唰——!
話音落下的瞬間。
數十道聚光燈,從四面八方,匯聚到舞台中央的年輕人身上。
朱泓銘下意識眯眼。
台下,成千上百道目光齊齊投來。
或炙熱、或好奇、或探究、或驚訝,或崇拜......
排場確實忒大了些。
朱泓銘伸手擋住聚光燈,不禁在人海中尋找著某個身影。
也就在這時。
禮堂最後一排,角落。
安雅正小口咬著三明治。
她本朝後退去,似乎想要遠離周遭的鬧騰。
可是。
當那三個字如同驚雷,在耳邊炸響時。
少女全身都瞬間僵住,仿佛被定格一般。
「啪嗒。」
三明治滑落在地,碎屑飛濺。
安雅卻仿佛全然沒有察覺。
那雙略顯空洞的藍眸,此刻更是失了焦距,怔怔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穿過攢動的人頭。
穿過炫目的燈光。
直直落在那個被萬千燈光聚焦的身影上。
....是他。
轟。
時空仿佛凝固。
周遭鼎沸的人聲剎那間遠去。
世界,只剩下他。
也就在這一剎那。
舞台上,朱泓銘的目光透過身前種種,與少女遙遙相對。
那是怎樣的一雙藍眸?
像盛著一汪暴風雨席捲後,初見陽光的海洋。
好似...
要將他溺斃一般。
心頭一顫。
朱泓銘莫名移開目光。
遲疑片刻,當他組織好笑容,想再度看向安雅時。
少女的身影,已經淹沒在沸騰的人群後。
禮堂在短暫的寂靜後。
掌聲、驚呼聲、議論聲,如同山呼海嘯般襲來。
「朱泓銘?那是誰?一年級新生?」
「那就是塞繆爾議員說的「真正的英雄」!他究竟做了什麼?!」
「快!哪個學院的?有人認識嗎?!」
幾乎所有學生,都激動地從座位上站起。
他們伸長脖子,試圖看清台上的年輕面孔。
記者們反應更加迅速,快門咔嚓作響,閃光爍動,捕捉著這個瞬間。
「同學們,請靜一靜!」
塞繆爾聲音不高,卻充滿力量:「請容我,向你們介紹這位年輕人。」
「……昨天傍晚,北角,
「當武裝暴徒發動襲擊,我狼狽逃竄,無辜市民危在旦夕之際,
「這位年輕人,赫福的學子,沒有選擇袖手旁觀!」
塞繆爾語氣中仿佛帶著的讚嘆:「他挺身而出,直面槍火,憑藉超凡的勇氣、智慧與應變,成功護佑了眾多平民的生命!」
他刻意模糊了戰鬥細節,只是反覆強調個人品格。
在塞繆爾的描述下。
朱泓銘儼然成了一位「平民英雄」。
宣講告一段落。
雷鳴般的掌聲再次響起。
塞繆爾不動聲色地沖朱泓銘挑眉,似乎頗為得意。
朱泓銘則有些心不在焉。
眼珠一轉,塞繆爾哈哈輕笑。
接著,他從身旁的助理手中,接過一枚勳章,和一份燙金的證書。
「為表彰朱泓銘同學的卓越義舉——」
塞繆爾聲音微微提高:
「馬薩諸薩州議會與州長辦公室,已聯合決定,授予他「好市民勳章」!」
「哈佛大學校董會,亦全票通過,授予朱泓銘同學「校長特別學者獎」,提供覆蓋全部學年的全額獎學金!」
「而我個人,也將向這位年輕的英雄,捐贈一萬美元,以表達最深切的敬意與感謝!」
深吸一口氣。
朱泓銘強行把思緒拉回台上。
榮譽、錢、勳章....
這一切明明如此具有吸引力。
不過,此時卻難以平息他那紛雜的思緒。
「至少,生存壓力基本解決了,
「也可以換一個新手機。」
朱泓銘定著自己的心神。
對著台下。
朱泓銘臉上掛出笑容,簡單頷首。
聚光燈再度匯聚,朱泓銘無疑是禮堂唯一的焦點。
台下,短暫寂靜。
而後,人群爆發出的掌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無數目光齊刷刷投來,眼神各異。
形形色色的人群中。
那個最初在課堂上,對朱泓銘頗有微詞的南亞女生,表現尤為扎眼。
她擠開身前的人,貼到舞台邊緣,仰望著朱泓銘,毫不掩飾眼中的巴結:
「朱先生!」
她聲線激動:「我為先前在課堂上的淺薄與無知,向您致以最誠摯的歉意!
「我那時只看到您智慧的冰山一角,沒曾料到,您真正的偉大之處,竟是危難之中那勇敢之心!
「能與您同校,見證您的英雄風采,絕對是我此生最大的榮幸!」
另外一處地方。
兩位「凡爾賽兄弟」,以及身邊一些出身優渥的子弟,三三兩兩聚在一起。
「呵,說到底,不過是恰好在正確的時間出現在了正確的地點,讓他撞上了大運,白撿了這個天大的便宜罷了。」
其中一人嘴角一撇,表情有些奇怪。
另一人頷首,聲音稍顯輕蔑:「可不是麼,
「為了北角幾個不入流的「邊緣小民」,如此大動干戈?這種榮譽的份量....
「羅克威爾議員這次,未免有些失格。」
有人嘖了一聲,環視他們的小圈子:「這份殊榮,理當嘉獎那些,為社會進步掌舵的未來領袖,
「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遠東華裔……呵。」
這種傲慢畢竟在少數。
更多的學生,則沉浸在一種單純的興奮之中。
「太酷了!簡直是現實版的小人物英雄!我們身邊居然有這樣的人!」
「難以置信!他真是一個人就敢衝進槍林彈雨里,還保護了那麼多市民?」
「等會兒我一定要去和他合影!」
舞台一角。
伊芙琳環抱手臂,俏臉上滿是寒意。
就他?
朱泓銘?
——「我猜你今後會控制不住地愛上他」
塞繆爾的話莫名迴蕩腦海。
伊芙琳頗為煩躁,甚至覺得有些...厭惡。
「羅克威爾先生不過是在政治造勢,
「而他,不過一個恰巧被選中的臭蟲。」
而且。
伊芙琳藍眸一側,掃向一個繞開人群,寸縷前進的倩影。
奧蕾莉亞·安格洛斯。
伊芙琳極輕地嗤了一聲。
原來如此。
她的心上人?
羅克威爾先生的話。
未免太過可笑。
安雅沒注意到伊芙琳短暫的審視。
她前行著,繞著人流,逆著人群,一步步,堅定地湊向那道身影。
是他。
他平安著。
這就夠了。
朱泓銘站在台上,應付著塞繆爾和幾位校領導。
他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餘光始終四散著,在人群中一次次掃過。
突然。
朱泓銘心中一動。
順著那股感覺,他側過頭望去——
在擁擠的人潮中,目光再度交錯。
安雅的秀髮有些凌亂,俏臉上毫無表情,或說,她把表情都揉進了眼睛裡。
朱泓銘下意識轉身,下台。
喧囂、掌聲、快門....
在這一刻,仿佛變成模糊而遙遠的背景音。
隔著約莫一米的距離。
兩人相對而立,一時沉默不語。
身旁,喧囂其實依舊。
甚至有人想學著安雅,衝到朱泓銘身邊來。
——一切,都是因為青年獲得的殊榮,想要巴結,想要靠近。
安雅只靜靜看著他。
少女長長的睫毛抖動著,細細描摹他的唇,他的衣領,以及他的手臂。
玲瓏的鼻翼微微翕動。
安雅的黛眉緩緩蹙起。
怎麼了嗎?
朱泓銘稍顯促狹。
他張開口,想詢問,想解釋,也想道歉。
身前。
少女驀然邁開步子,湊近他,白嫩小手輕輕掀起朱泓銘的衣袖。
那裡,是一道新鮮擦傷,邊緣皮肉翻卷,連像樣的包紮都沒有。
朱泓銘忽地一慌,剛想把手抽回。
耳旁。
安雅輕聲開口。
像一片羽毛,拂過他的耳尖。
「……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