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國華是真的被周曉斌這句問話給驚住了。
他端著茶杯的手都僵在半空,好懸沒直接掉下來。
他瞪大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坐在對面、一臉「我猜對了」表情的周曉斌。
旁邊的秘書小孫也是目瞪口呆,下意識地捂住了嘴,生怕自己笑出聲來。
周曉斌看著馬國華這誇張的反應,心裡更篤定了。
看看,被我說中了吧?馬主任都嚇成這樣了!
他臉上不由得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神情,甚至還帶著點「你放心,我懂規矩」的善解人意。
馬國華好不容易順過氣來,看著周曉斌那張寫滿「我懂你意思」的臉,簡直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這位「少爺」的腦迴路,果然是清奇無比!
鄭書記的親戚?
想來能源集團當工會主席?
還走後門?
他怎麼敢這麼想?怎麼能這麼想?
馬國華差點被氣笑了。
在明州官場,誰不知道鄭書記的作風?
鐵面無私,六親不認!
上任以來,大力整頓吏治,掃黑除惡,推動改革,哪一件不是衝著積弊和既得利益集團去的?
更何況,以鄭書記的性格和地位,他需要為了安排一個親戚,繞這麼大一個彎子,搞什麼「工會改革」?
他真想安排,直接一句話,哪個部門、哪個國企老總敢不給面子?需要這麼興師動眾?
在明州你找不任何一個領導、任何一個老闆,是鄭書記的親戚!
前些日子,鄭書記的親弟弟鄭浩,在臨川縣低調辦了個婚禮,娶了臨川縣委書記劉航的女兒。
這事兒知道的人不多,但在一定層面也不算秘密。
但那是什麼性質?
那是人家弟弟娶媳婦,是家事!
而且據馬國華所知,鄭書記對此事非常低調,甚至有些刻意迴避,絕不允許任何人打著這個旗號搞特殊!
鄭浩本人更是低調得不像話,據說連婚禮都只請了至親好友,辦得非常簡單。
這能跟「安排親戚進國企當工會主席」扯上半毛錢關係嗎?
這位周少爺,政治敏感度為零也就罷了,想像力倒是挺豐富!
馬國華看著周曉斌那張「求表揚」的臉,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壓住心頭那股荒謬感和火氣。
他必須立刻、馬上,把這歪到姥姥家的想法給掰正過來!
否則,真讓周曉斌這種想法傳出去,或者他真按這個思路去「配合」,那笑話可就鬧大了!
到時候別說周曉斌自己倒霉,連帶著他馬國華,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周董!」
馬國華放下茶杯,臉色前所未有的嚴肅,聲音也沉了下來。
「請你立刻打消這種極其錯誤、極其危險的想法!」
「鄭書記推動工會改革,是站在全市發展大局、維護社會公平正義的高度作出的重大決策!」
「這是政治任務!是市委對全體黨員幹部的考驗!容不得半點私心雜念!」
周曉斌被馬國華這疾言厲色的態度嚇了一跳,臉上的「瞭然」瞬間消失了,變成了錯愕和不解。
怎麼了?
我說錯什麼了?
難道……我猜得不對?
「我今天來,不是跟你打啞謎,更不是來傳達什麼『潛規則』!」
馬國華盯著周曉斌,一字一頓地說。
「我是代表國資委黨委,正式向你傳達市委的決策部署!」
「能源集團作為市屬重點國企,必須在工會改革中走在前列,做出表率!」
「我要求你,立刻著手,對集團工會進行徹底整改!」
周曉斌被馬國華這連珠炮似的「命令」搞得有點懵,下意識地問:
「整改?怎麼整改?」
「第一,你們現在的工會主席孫福海,年齡偏大,精力不濟,而且長期脫離一線職工,對工會新職能缺乏認識。必須調整!」
馬國華斬釘截鐵。
「國資委黨委會推薦合適人選,你們配合考察,儘快選出新的、年富力強、真正懂工會、敢為職工說話的工會主席!」
周曉斌心裡一沉。
老孫雖然能力一般,但聽話啊!是集團老人,用著順手。
換一個新的?還要「敢為職工說話」?
那以後工會不是要跟他這個董事長唱對台戲?
「第二,立刻修訂集團《「三重一大」決策制度實施辦法》!」
馬國華繼續說。
「明確寫入:凡涉及職工切身利益的重大決策,如薪酬調整方案、大規模裁員安置、重要規章制度修訂等,必須提前提交工會討論,未經工會同意,不得上會研究!」
「工會主席必須列席集團黨委會、總經理辦公會等相關會議,並享有發言權和表決權!」
周曉斌的臉色開始發白。
這……這不是要分他的權嗎?
以後他想給管理層漲工資、想調整一下績效考核辦法,還得先過工會這一關?
「第三,保障工會經費獨立!集團財務不得以任何理由截留、挪用工會經費!工會經費的使用,由工會委員會自主決定,定期向職工代表大會報告!」
「第四,支持工會依法履行監督職責!工會代表職工對勞動安全衛生、女職工特殊保護等進行監督,集團相關職能部門必須配合!」
馬國華一條一條,說得清晰明白,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周曉斌聽得腦袋嗡嗡作響。
這哪裡是什麼「改革」?
這簡直是要在他的能源集團里,再設立一個「小朝廷」!
一個可以跟他這個董事長分庭抗禮的「小朝廷」!
「馬主任,這……這會不會……太激進了?」
周曉斌艱難地開口,試圖掙扎一下。
「我們集團情況特殊,效益一直很好,職工待遇也不錯,沒那麼多矛盾……是不是可以……緩一緩?或者……先試點?」
「緩一緩?」
馬國華冷笑一聲。
「周董,市委的決定,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這不是激進,這是大勢所趨!是構建和諧勞動關係的必然要求!」
「能源集團效益好,就更應該在保障職工權益、完善企業民主管理方面做出榜樣!」
「如果連你們這樣條件好的企業都推不動,那其他企業還怎麼改?」
馬國華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沙發上、臉色變幻不定的周曉斌。
「我的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國資委近期會組織督查組,對包括能源集團在內的所有市屬國企工會改革落實情況進行專項檢查。」
「希望周董你,能夠認清形勢,提高站位,堅決貫徹執行市委的決策部署。」
「不要因為一時的……糊塗,影響了集團的發展,也……影響了自己的前途。」
馬國華最後這句話,說得意味深長,帶著明顯的警告意味。
周曉斌心裡一凜。
他再遲鈍,也聽出了馬國華話里的分量。
這次,好像真的不是鬧著玩的。
鄭書記是動真格的。
馬國華也是動真格的。
如果他周曉斌還抱著以前那種「我有背景我穩坐釣魚台」的想法,恐怕……真的要出問題。
他那個已經退下來的老父親,影響力再大,也大不過現任的省委書記,更未必會為了兒子企業里工會這點「小事」,去跟勢頭正猛的鄭儀硬碰硬。
想通了這一點,周曉斌後背冒出了一層冷汗。
「馬主任,我……我明白了。」
周曉斌也站了起來,臉上的輕慢和不以為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點後怕的凝重。
「我們能源集團,堅決擁護市委的決定!堅決支持工會改革!」
「我立刻召開黨委會,傳達您的指示,研究制定具體的落實方案!」
看到周曉斌終於「開竅」,馬國華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總算沒白費口舌。
「好,周董有這個態度,我就放心了。」
馬國華臉上重新掛起那種職業化的笑容,但眼神依舊銳利。
「期待能源集團能在工會改革中,拿出令人滿意的答卷。」
「我還有事,先走了。」
「馬主任慢走!」
馬國華走出明州能源集團那棟氣派的玻璃大廈,秘書小孫小跑著幫他拉開車門。
馬國華沒立刻上車,而是站在車旁,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奶奶的……」
一句壓低了聲音、帶著濃重地方口音的粗話,從他牙縫裡擠了出來。
聲音不大,但足以讓旁邊的小孫聽清。
小孫心裡一跳,趕緊低下頭,裝作什麼都沒聽見。
他知道,主任這是真被氣著了。
馬國華又狠狠吸了一口煙。
他看著眼前這座象徵著財富和權力的現代化大樓,心裡那股火氣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這個周曉斌……
什麼玩意兒!
就這種政治敏感度為零、腦子裡除了漿糊就是些見不得光愛好的貨色,居然能穩穩坐在明州能源集團這個「巨無霸」國企的一把手位置上?
憑什麼?
就憑他有個好爹?
一個已經退下來、影響力日薄西山的老領導?
是,周曉斌沒像王胖子那樣明目張胆地貪贓枉法、欺壓工人,他看起來甚至有點「本分」。
但這種「本分」,是建立在他什麼都不用干、躺著就能享受壟斷紅利的基礎上的!
是建立在他手下有一大批真正能幹事的副總和專業團隊,替他扛著所有具體工作和壓力的基礎上的!
他就像一隻趴在金山上的蠹蟲,享受著最好的資源,卻貢獻著近乎為零的價值!
不,他甚至可能因為自己的愚蠢和無知,給這座金山帶來不可預測的風險!
今天他敢猜測鄭書記安排親戚,明天他是不是就敢打著「配合改革」的旗號,搞出其他更離譜的事情來?
一想到自己管轄的國企里,竟然充斥著這種靠著血緣關係、靠著「背景」爬上來的廢物,而自己平時還得跟他們虛與委蛇、甚至在某些方面還要「照顧」他們,馬國華就覺得一陣噁心和無力。
「這群狗娘養的廢物……」
他又罵了一句,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也更咬牙切齒。
「還能爬到這麼高……真是沒天理了!」
馬國華喃喃自語,語氣裡帶著一種深深的荒謬感。
他馬國華出身商人家庭,從小看盡人情冷暖,深知往上爬的不易。
他是一步步算計,一步步經營,小心翼翼地避開無數明槍暗箭,如履薄冰地走到今天。
他自認不是什麼好人,也收過不該收的錢,辦過不該辦的事。
但他至少懂規矩,識時務,知道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能做,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
可像周曉斌這種人呢?
他們仿佛天生就活在另一個世界裡。
規則、責任、風險……這些對普通人來說沉重如山的東西,在他們眼裡輕飄飄的。
他們似乎從未真正為生存發過愁,從未真正體會過權力的來之不易和失去權力的恐懼。
所以他們可以如此荒唐,如此愚蠢,卻又如此……理直氣壯地占據著高位。
一支煙很快吸完。
馬國華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鋥亮的皮鞋底狠狠碾滅。
他臉上的怒氣漸漸平息,重新恢復了那種精明世故、波瀾不驚的表情。
他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回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