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是所謂——煌煌羲皇!
「伏,伏羲————————」
琴韻悠悠,之前的雄心壯志也好,氣焰如虹也罷,都在看到那青衫身影的瞬間凝滯住,就連氣息都在瞬間被控制住,那青衫客盤膝懸坐,膝上置古琴,十指虛按絲弦。
祂微微抬眸,眸中金色豎瞳,倒映著遮天旌旗與猙獰魔影,和周衍所熟悉的嬉笑怒罵不同,此刻的青袍男子神色淡如古井。
伏羲沒有繼續看諸天神魔,只是垂目望著琴身雷紋。
手指白皙修長,調整琴弦,根本沒有正眼去看這些一個個都有極強實力的神魔,仿佛眼前毀天滅地的軍陣不過是山間偶然掠過的灰塵,青袍男子忽而撫琴。
第一聲散音盪開時,左翼陣中忽有黑雲翻湧。
有神魔忍不住心中驚懼,被琴音一激,竟然主動出手。
一尊三面八臂、足踏白骨蓮台的古魔顯化,其名鳩槃荼,昔為梵天眷屬,因竊聞涅槃妙義而墮,能吐蝕魂陰風,食三千世界恐懼為生。此刻這太古神魔八臂結印,口誦邪咒,漫天魔影化作億萬哭嚎鬼面撲向人間。
琴音微沉,泛音如露滴寒潭。
鳩槃荼喉間咒言驟止。
「羲皇無量智慧大尊者,饒————」
它低頭看向心口,只見一縷清光自內透出,那曾吞噬萬靈的魔軀竟如煙雲遇曦,自心□始,寸寸化光。三張猙獰面孔同時定格,最後竟同時泛起一抹似悲似悟的古怪神情。
旋即整個存在坍縮為一團暗紫色本源。
伏羲所撫是《幽蘭》。
此曲傳為孔子困於陳蔡時,見空谷幽蘭而作,嘆「君子固窮」。
以君子固窮之志,破神魔萬古恐懼。
【恐懼】的法則具現,綻放在虛空,旋即碎散。
琴韻未絕,神魔已死!
「不對,不要跑,伏羲已經出手了,再跑我們都要死,聯手,聯手衝過去,我們已經被伏羲發現了,不合力衝出去的話,跑都跑不掉的,一起沖,還有可能有誰活下來!」
「進一步還有生機,退一步必死無疑!」
厲聲長嘯。
右陣傳來鏗鏘劍鳴,一位白衣金甲的神將排眾而出,額生豎目,手持吳鉤。這是太古時代,四靈之一的白虎神君殘魄所化,自號太白戮,竊西方庚金殺伐之氣。
這神將悍然出手,直刺撫琴者眉心,劍未至,凜冽劍意已凍結虛空。
撫琴者左手大指輕注,吟柔間如有蘭葉承露。
太白戮的劍停在青袍男子額前三寸,再不能進。
愕然低頭,見手中吳鉤竟生出翠綠鏽跡,劍身綻開朵朵細小白花,再然後,神將金甲縫隙里鑽出蘭草,豎目中被金色根須填滿。張口欲呼,吐出的卻是漫天花雨。最終連同長劍一齊坍縮為一縷純白庚金本源。
這是《白雪》。
此曲取陽春白雪之典,昔楚國郢都,歌者唱《下里》《巴人》,和者數千;及唱《陽春》《白雪》,和者不過數十。弦動時,吳鉤生翠鏽,劍身綻白梅,以「和寡」之清,滌滔天殺伐。
不過,剛剛那位神將出手的時候說的話,顯然是有些效果。
能來這裡的,都不是無智之輩,至少知道,自己進了伏羲的眼睛是絕對逃不掉的,在伏羲的琴音變化的時候,青陣後忽有香風襲來,十二位彩衣天女踏雲而舞,為首者懷抱琵琶,妙目含情。
這是佛門神話當中乾達婆眾幻身,昔為第二重靈性世界帝釋天樂神,墮後專誘修士沉淪色界,吮其情念精魄。她們歌舞曼妙,虛空生出瓔珞寶樹、七寶蓮池幻象,靡靡之音直透神魂。
哪怕是道心無比堅硬的神佛仙人,都會有瞬間的動搖。
可是這青袍俊美青年的眼底只有一股發自內心的厭惡。
「真難看。」
他說。
「污我的眼睛。」
青袍男子右手食指輕撥,散泛相應,聲如碎玉。
《烏夜啼》變徵聲起。此曲源於南朝臨川王劉義慶罹禍囚禁,夜聞烏啼而作,聲悽愴悲涼。弦震處,霓裳化素紈,妙音轉寒砧,天女凝作冰雕玉骨。
十二天女舞姿頓僵。
她們低頭見霓裳化作素縞,懷中琵琶弦盡斷,指尖流淌出的非是妙音,而是凜冬初雪。雪落處,嬌容頃刻蒼老,青絲成雪,豐肌銷骨,最後竟化作十二具懷抱冰琵琶的玉骨,保持著舞蹈姿態凝在虛空。
一縷粉紅如桃瓣的【情慾】本源裊裊升起。
在漫天飛雪中旋舞三匝,碎作霰粉。
陰影里傳來嬰兒啼哭,一個褓大的血色肉團滾出,見風即長,化作九頭巨嬰,每張臉都是不同修士臨終慘相。此為鬼子母惡念化身,專食孕婦胎兒,腹中已納十萬未生魂。
它九口齊張,悽厲啼哭聲化作實質黑潮。
這一次伏羲眼底帶著一絲絲殺機。
琴者無名指跪指掏起,聲如寒鴉夜泣。
《廣陵散》殺伐意現,此曲載聶政刺韓王舊事,嵇康臨刑索琴奏之,嘆《廣陵散》於今絕矣,也是琴音當中,殺機最強最為霸道恐怖的一種。
鬼子母九首同時仰天,發出最後一聲啼哭,直接崩滅。
焦尾琴終奏《廣陵散》最後一段。
但是催動出來的殺機卻沒有就此結束,反倒是積累得越來越洶湧,轉而化作了《猗蘭操》,這一曲,同樣是孔子所做,再嘆幽蘭當為王者香,今獨茂與眾艾為伍。
五弦五韻,未成曲調,先滌五濁。
青衫客至此抬眼,金色豎瞳中映出漫天殘存的神魔與潰不成軍、卻仍遮天蔽日的青冥天帝麾下,那些未入琴韻的太古遺種,神魔,這個時候才從震懾中驚醒,可是已經遲了。
五韻轟鳴。
《幽蘭》固窮志、《白雪》和寡清、《烏夜啼》囚夜悲、《廣陵散》絕響烈、《猗蘭操》獨茂傲,這五重琴曲的神韻並非相續,而是疊加。
幾乎等於五招精妙絕倫的劍招。
而在這個時候,這五招劍招不單單沒有就此結束,甚至於還締結了循環,開始迅速推演,猶如輪迴,最終琴音轟鳴,青衫男子手指拂過,一圈肉眼可見的波濤漣漪直接以他為中心炸開。
琴音的特點在於,當聽到琴音,意識到殺機的時候。
就已經遲了。
轟!!!
天兵天將手中旌旗無聲湮滅為塵,身上金甲朽為鐵灰,巍峨戰陣如沙塔傾頹,無論神將力士,觸及漣漪的剎那,皆身形直接在空中炸開,只餘一點最純淨的先天靈光。
就像是在人間界之上炸開了一道道的煙花。
殺,殺,殺!
無邊殺意,冷冽手段!
琴音清幽,從容灑脫。
十萬天兵天將,一曲琴音盡數滅殺。
這兩股不同的氣質在這青袍男子的身上,完美匯合,伏羲的手指按在琴弦上,袖袍翻卷滾動,氣息升騰起來,這一股瘋狂的殺戮,將青冥天帝的目光吸引過來了,除此之外,還有燧燼和風神也都來了。
青冥天帝的聲音冰冷:「伏羲————」
「汝攔我臣子,是要和本座試試手麼?!」
伏羲根本懶得回答。
他的手指按在琴弦上,懶洋洋道:「既然來了————」
他指下滾拂如雲卷,「不妨聽一曲。」
話音落下,早已出招。
左手指法潑刺如驚濤,右手指尖吟猱似雲涌。以他為中心,虛空中竟浮現出人間萬象的浩渺虛影,墨色山影沉浮,銀白水光瀲灩,雲氣奔流間隱現山形,雲水過處,方才神魔湮滅殘留的戾氣、殺伐餘波,盡數被捲入音波,化為水墨中一抹淡赭,如殘陽灑血。
這種招式,看似縹緲好看,但是其中的殺機縱橫,極端恐怖。
如果說非要用一種描述的話。
那麼,伏羲這一招,就連周衍都沒能見過。
好看只是為了媧皇,而殺機則也是為了媧皇。
這裡是在人間界外,青冥天帝終究還是被激怒,悍然出招,雲霞洶湧咆哮,朝著伏羲狠狠砸下來,琴者左手大指猛注,跪指掏起,一招浪捲雲飛轟然炸響。
琴韻道域中墨濤陡立千丈,每一滴水珠都是由《幽蘭》固窮志、《白雪》和寡清、
《烏夜啼》囚夜悲、《廣陵散》絕響烈、《猗蘭操》獨茂傲五韻交織所化,此刻濤頭直卷九天帝威。
帝威如冰崖崩落,琴濤似怒海倒卷。
琴者右手食指與無名指同時猛剔,此琴音第九段【水天一碧】鋪開。狂濤忽化平湖,雲散天青,琴韻道域瞬間從暴烈轉為深邃無垠的寧靜,直接轟擊到了燧燼的身上。
燧燼本來就因為先前人間周衍的原因而有許多戰意,伏羲主動攻擊邀戰,這一下哪裡還忍得住。
腦子告訴他,伏羲竟然會主動邀戰,這太不合理了。
這是個坑!
可身子已經動了。
打了再說!
青袍琴者的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揚。
他左手突然離弦,虛空一抓一竟從琴韻道域的雲水中,抽出一縷銀白水汽,復又按回弦上。指法驟變,轉入《秋鴻》,此曲取鴻雁南翔、凌霜傲雪之意。弦振處,洶湧烈焰映出鴻雁孤影,振翅欲飛卻陷入無邊寒水。
以「秋鴻凌霜」之孤高,困戰意如火之爆裂。
而在這個時候,風神也動了。
哪怕是都覺得,伏羲的行動很反常,但是正因為如此反常,所以風神覺得很有意思,在這種情況下,風神並不介意摻和一下。
琴者閉目。
他右手五指突然在琴弦上同時一拂,《廣陵散》的刺客決絕、《胡笳十八拍》的離亂悲憤、《大胡笳》的塞外蒼涼,數曲殺伐之意並起,在琴韻道域內化作漫天無形兵戈之氣。
每一縷「風」試圖滲入,必撞上一道凜冽「兵氣」。
風與兵氣在微觀處交鋒億萬次。
無聲無息,卻兇險至極。
道域邊緣泛起細密漣漪,如被無形刻刀雕琢。
僵持十息。
就在天帝,火神,風神都入局的時候,青袍琴者忽睜眼,金色豎瞳中閃過一絲極致冷誚。他左手猛按一、二弦,右手食指對著五弦弦根處虛懸一指。
這個動作一出,三道目光同時凝固。
無論是憤怒,還是戰意,甚至於是趣味性,都在瞬間凝固。
然後,那盤膝坐在虛空的青袍青年,嘴角微笑擴大。
嘴角一點一點勾起,化作了一個溫和,隱藏嘲弄的微笑,金色的豎瞳泛起漣漪,讓這溫和的微笑多出了許多的睥睨。
終於,終於—
上當了!!!
氣機瘋狂流轉,匯聚在伏羲的身上。
那虛懸的一指如果按下,就不是繼續彈奏了,而是斷弦。
琴弦若斷,此刻琴韻道域中凝聚的五韻疊加的神韻、萬里雲水之山河氣象、秋鴻凌霜之孤高傲意、混沌殺伐之兵戈戾氣,還有被伏羲糾纏住的天帝之力,火神的戰意,風神的凌厲,都會直接炸開,化作一個無視敵我,席捲第二重靈性世界的恐怖爆破。
青冥天帝的氣息凝滯,燧燼的戰意瞬間被熄滅。
而因為覺得有趣而摻和進來的風神已經開始後悔了。
伏羲笑著,懶洋洋道:「啊呀,那小子,可是真的好用,真的把你們都釣上來了。」
「不枉我等待了那麼久。」
伏羲的眼底帶著一絲絲金色漣漪,這麼點歪瓜裂棗的神魔,哪裡配他等這麼久?要抓就要抓最大的魚。
青冥天帝氣息起伏不定,勉強維持住了天帝的威嚴,緩緩道:「————你想要做什麼!?」
「要做什麼?還能有什麼呢?總不至於是要讓你們自盡在這裡,哈哈哈,左右也不過只是請你們,繼續聽下去罷了。」
伏羲懶洋洋笑著。
風神卻意識到了伏羲的目的是什麼,忍不住慨嘆。
「————拖延時間,牽制住所有神魔,你竟然如此相信周衍嗎?」
「他可是要面對共工。」
伏羲的眸子微斂了下一是的,人間界此刻各種力量混雜,重要的不再是解決內部的衝突和矛盾,而是解決外部的力量干擾,絕對不能夠再讓外界的力量摻入其中。
如果天帝,火神,還有風神,以及依附於他們的太古神魔們都如常,人間界恐怕會化作一場煉獄,局勢的複雜程度遠遠超過現在,既然如此,還不如由伏羲他自己將所有的外部力量,全部攔在外面。
讓此刻的人間界力量上限鎖死。
讓複雜無比的矛盾層層削減,最後只是剩下周衍對上共工。
這個情況下,也就只能相信周衍那小子,自己可以解決共工這位原初水神的災厄了。
青袍男子微微笑道:「你在說什麼呢?我只是想要你們聽聽曲子罷了,這也有什麼錯嗎?」
燧燼放聲大笑,豪邁道:「聽曲子,這不錯。」
「你打算讓我們聽多久?」
「總不至於一直聽下去吧?」
伏羲思考了下,似乎也有些拿不準主意,嘆了口氣,道:「這個嘛,彈個琴聽個曲子,這自然是有的長,有的短,有可能會持續比較長的時間,也有可能,很快就結束了。」
燧燼道:「長是多長,短是多短?」
伏羲笑道:「這個誰知道呢?要我說的話,一紀不算是長,一劫不算是短,如果諸位喜歡,一元也不是不可以。」
一元?
多少!?!
這一句話說出來,燧燼都有些難以維繫自己的情緒,臉上出現了一股濃郁無比的殺意,青冥天帝身上雲霞翻卷,就連最為灑脫的風神都凝滯了下。
一元有十二會。
一會計有一萬零八百年。
那也就是說一元有十二萬九千六百年。
伏羲這瘋子打算拉著他們一直在這裡待下去嗎?
青冥天帝語氣冰冷:「那若是我不願意聽下去呢?」
伏羲的手指稍稍鬆開了琴弦,那一股暴虐無比的殺意,裹挾著蓄勢而來的氣焰,裹挾著之前殺戮的那些天兵天將的元氣,裹挾著天帝,風神,火神本身和伏羲交鋒的本源,化作了恐怖的氣機。
伏羲的眼睛徹底睜開,那一雙金色豎瞳裡面帶著淡淡的漠然。
不再是戲謔的,也不再是悲傷的,只是淡漠。
像是在闡述一個已經確定了的答案。
「那麼,最好的情況下,我會隕落,魂飛魄散。」
「你們三個,回去躺十二萬九千六百年。」
「選吧。」
只剩下了死寂。
於此漫長的對峙。
伏羲一人,終於還是牽制住了這三位頂尖的神魔。
代價是必然會有,青冥天帝,火神燧燼,風神都是原初神靈的級別,各種神通廣大,會伴隨著時間,找到脫離伏羲威懾制衡的方法,在他們脫困之後,必然會對伏羲雷霆追殺。
但是在此時,在此刻,他們終究還是不得不坐下來,聽著琴音。
僅此一人,硬生生將因為周衍的成長而被引動無數波瀾壯闊的第二重靈性世界,無數的惡意全部攔截在人間界外。
但是,小子————
共工那邊,就得你自己想法子了。
完全不知道伏羲的瘋狂,睥睨,以及那種霸道。
不知道人間祥和一日上空的代價。。
周衍正在回歸泰山,把自己干碎了青冥坊主之後,得到了的第二枚泰山公道果,送回泰山,以令天柱之功體,進一步蛻變。
局勢越發風波洶湧。
周府君認識到。
該升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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