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門無派,一介散人。
這八個字,像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在演武場上千名江湖客的心臟上。
全場,死寂。
在場的江湖客,有一個算一個,誰不是頂著某山某寨的名頭,或是出自某個傳承有序的門派?
一個毫無根腳的散修,竟擁有此等鬼神莫測的通天手段?
這比他剛才那「失手」一擲,更讓人從骨子裡感到徹骨的寒意。
周擎天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縱橫江湖數十年,眼力何其毒辣。
那絕不是巧合。
那份對力量的掌控,已經超出了他畢生所學的武道範疇!
他自己,做不到。
甚至連想像,都無法想像!
一個如此年輕,實力又深不可測的神秘怪物,突然出現在他的「擒虎大會」上,究竟意欲何為?
是敵?
還是友?
周擎天心中千百個念頭瘋狂閃過,臉上卻硬生生擠出一個無比豪爽的笑容。
「哈哈哈,英雄不問出處!」
「林兄弟年紀輕輕,便有如此神力,當真是後生可畏!」
他陡然拔高音量,聲傳全場。
「來人!給林兄弟看座!上最好的雨前龍井!」
立刻有兩名飛雲山莊的弟子,幾乎是小跑著,戰戰兢兢地搬來一張沉重的金絲楠木太師椅。
他們將椅子恭敬地放在了左手第一位。
那位置,甚至比許多成名已久的一方豪俠,還要尊貴。
林風神色淡漠,仿佛這一切本就理所當然。
他對著高台上的周擎天略一頷首,便從容落座,氣度儼然。
燕青兒像個最盡職的護衛,俏生生立於他身後,一顆心卻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她怔怔看著林風那張平靜的過分的側臉,第一次覺得,這個男人所謂的「演戲」,根本不是什麼惡趣味。
他是一尊行走在人間的神祇,只是披上了一層凡人的皮囊,在玩一場由他自己定下規則的蒼生遊戲。
場中的孟通,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張臉憋成了深紫色。
他想放幾句狠話找回場子,可一想到剛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所有的狠戾都化作了刺骨的寒意。
他毫不懷疑,自己再敢多說一個字,對方就能用一種更「巧合」的方式,把自己也塞進那個鼎里。
「孟通……技不如人,甘拜下風!」
他最終還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夾著尾巴,灰溜溜地退回了人群,再也不敢抬頭看林風一眼。
有了林風這驚天一「滑」,後面的比試頓時變得索然無味。
很快,選拔便草草結束。
周擎天重新站上演武場中央的高台,他氣運丹田,聲音如洪鐘大呂,震徹全場。
「諸位英雄,諸位好漢!」
「我周某人今日召開這『擒虎大會』,目的只有一個!那便是剿滅盤踞在臥龍山的赤虎軍,為我青州百姓,除此大害!」
他聲色俱厲,控訴著赤虎軍的累累罪行,引得台下群情激奮,叫罵聲一片。
「周某在此立誓!必將率領天下英雄,踏平臥龍山,斬下雷老虎的狗頭!」
「凡入我先鋒營者,賞銀萬兩!繳獲獨分三成!斬殺雷老虎者,他那本《赤炎神功》,也歸其所有!」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周擎天這番話,如同一勺滾油,瞬間潑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貪婪烈火之中。
「剿滅赤虎軍!殺了雷老虎!」
「願隨周莊主,踏平臥龍山!」
「盟主!」
「盟主!」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開始匯聚,周擎天滿面紅光,正要雙手虛按,盡情享受這權力的巔峰滋味。
就在此時。
一個平靜中,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笑聲,響了起來。
「呵呵。」
聲音不大。
卻像一根無形的冰錐,瞬間刺穿了場間所有的狂熱。
全場,為之一靜。
上千道目光,齊刷刷地循聲望去。
發出笑聲的,正是那個安坐於左手第一位的青衣公子,林風。
周擎天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死死盯著林風,聲音已然沉了下來。
「林兄弟,你笑什麼?」
林風緩緩站起身。
他一步步走到場中,無視了所有人驚疑的目光。
他的眼神平靜地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周擎天身上。
「我笑周莊主,畫的一手好餅。」
他頓了頓,嘴角的弧度愈發冰冷。
「可惜,這餅,有毒。」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周擎天眉頭緊鎖,一股濃烈的不祥預感,爬上心頭。
林風卻不再理他,而是環視台下眾人,聲音陡然提高八度!
「你們以為,殺了雷老虎,就能拿到賞銀,光宗耀祖了?」
「我告訴你們!」
「今日,你們踏平了臥龍山,殺了雷老虎。」
「明天,就會有黑虎軍、白虎軍,在臥龍崗、臥龍坡,再次揭竿而起!」
「到時候,周莊主再開一次『擒獅大會』,你們是不是還要再來賣一次命?」
林風笑了,笑聲中帶著一種刺骨的悲憫。
「大夏這棵樹,根,已經爛透了。」
「官逼民反,賊寇如野草,燒之不盡,春風吹又生。」
「周莊主想當英雄,想拿朝廷那點可憐的封賞,這無可厚非。」
「但他號召的,不過是一群為了名利財寶而戰的餓狼!」
「你們今天可以為他去殺雷老虎,明天,就能為了更大的利益,變成新的雷老虎!」
「這樣的隊伍,談何為民除害?」
他的聲音,如暮鼓晨鐘,迴蕩在每個人耳邊。
「不過是一場更大,也更醜陋的江湖仇殺罷了!」
林風的話,字字誅心!
在場不少江湖客臉色瞬間煞白,眼神躲閃,冷汗直流。
因為林風,說中了他們所有人的心事!
「放肆!」
周擎天勃然大怒,一股凝氣境巔峰的強大氣勢轟然爆發,衣袍無風自鼓!
「林風!你三番兩次攪我大會,究竟是何居心!」
「莫非,你就是赤虎軍派來的奸細!」
他身後,那名手持長槍,氣息銳利如鷹的漢子猛地踏前一步,槍尖如毒蛇吐信,殺氣騰騰地直指林風!
「小子,敢辱我義父!拿命來!」
此人正是周擎天的義子,「追魂槍」周仲!
話音未落,他手中長槍已化作一道撕裂空氣的黑色閃電!
槍身帶起刺耳的尖嘯,直取林風咽喉!
這一槍,又快又狠,陰毒無比,分明是下了死手。
燕青兒心頭一緊,腰間的柳葉刀已「嗆啷」出鞘半寸。
然而,林風卻動也未動。
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就在那毒蛇般的槍尖,即將觸及他喉結皮膚的剎那。
他伸出了手。
還是那兩根手指。
白皙,修長,宛如玉石雕琢。
食指與中指。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幾乎停止呼吸的目光中,他以一種近乎神跡般的動作,輕描淡寫地夾住了那勢不可當的槍尖!
「叮。」
一聲輕微到詭異的脆響。
那杆瘋狂震顫、嗡鳴不休的精鋼長槍,仿佛被一座無形的神山鎮壓,瞬間靜止!
萬籟俱寂!
周仲只覺得一股無法想像的恐怖力量從槍尖倒灌而回,他引以為傲的護體真氣,在那股力量面前,渺小得如同紙糊!
瞬間,被碾為齏粉!
他想抽槍,卻發現長槍像是憑空長在了對方的指間,紋絲不動!
「你的槍,太慢了。」
林風淡淡的,吐出五個字。
他兩根手指,微微一錯。
「咔嚓!」
那堅硬無比,足以洞穿三層鐵甲的精鋼槍尖,應聲而斷!
緊接著,他屈指,一彈。
斷掉的槍尖,化作一道比來時快了十倍不止的死亡流光,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倒射而回!
「噗!」
一捧血光,在空中轟然炸開。
那截槍尖,精準無比的洞穿了周仲的右肩琵琶骨,巨大的動能帶著他整個人倒飛出十幾丈遠!
「鐺——!」
一聲巨響!
周仲被那截槍尖,死死地釘在了演武場邊緣,那根高大粗壯的旗杆之上!
他發出一聲悽厲慘叫,身體劇烈抽搐,鮮血瞬間染紅了飛雲山莊那面迎風招展的旗幟。
靜。
死一般的靜。
整個演武場,落針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