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3章 大盜不止
陸安生的面前,煙塵漸漸消散。
碎金磚、碎翡翠、碎白玉堆成一座小山,小山底下埋著天市賭坊最後的殘骸。
太歲們還在廢墟上翻找,時不時的就有人從碎磚底下拖出一具屍體,又或者是是賭鬼被打回原形後留下的那層灰撲撲的人皮,癟癟的,像蛻下來的蛇皮。
陸安生站在廢墟邊上,將把那柄已經消失了大半的偃月刀從碎磚縫裡拔出來,他的手再從刀柄上鬆開,那柄刀立刻就這麼化作一縷青煙,原地消散。
他看著面前那片廢墟,身後太歲們的動靜還在繼續,可他沒回頭,目光一直落在廢墟中央那根還沒有倒下的柱子上。
柱子是白玉的,大半截被碎石埋住了,露出的一截上雕著盤龍。
因為砸在了地上,龍頭歪了,龍角斷了,可柱身卻還算完好。
柱子底下,正有一個人,掀開無數的碎磚破瓦站起來。
那個人的寶冠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頭髮散著,披在肩上,被煙塵染成了灰白色。
財神袍上金線織成的猛虎已然因為法術被迫而緩緩褪色,袍袖也從肩膀處撕裂了,垂下來,露出半邊肩膀。
他的臉上全是灰,眼窩裡積了一層,看不清眼珠的顏色,可他的眼睛卻又分明是睜著的,死死地盯著陸安生。
兩條腿陷在碎磚里,腰板挺著,肩膀端著一隻腳踩在一塊歪倒的金磚上,像一根被砸歪了還沒有斷的木樁。
胸前有一道巨大的傷口,從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胯,分明是斷裂傷,將他的身體一分為二。
本來已經準備了一半,準備與陸安生進行對抗的法力,也與周圍的瓊樓玉宇,萬千的珠光寶氣一同塌陷,瞬間消散。
偏偏他這身體就是未倒,儘管胸前出現了一道橫亘過去的巨大傷口,分明已經是被一刀腰斬了的狀態。
「呼……」
迷龍長舒了一口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傷,卻就這麼把垂下來的袍子撩了起來,蓋住了半邊身子,手在傷口上一遮一甩,袍角甩過去。
「呼啦」一聲,再露出來的時候,那道傷口居然就這麼不見了。
皮肉骨頭和袍子都恢復了原本的樣子,連那隻被劈成兩半的金線猛虎也恢復了原樣,虎目圓睜。
陸安生的眼睛眯了一下,目光從那張臉上掃過去,大千觀法瞬間就看穿了這其中的端倪。
「裝的挺過癮吶,都不捨得現真身了。」陸安生把兩隻手揣進袖子裡,淡定的遠遠看著柱子下面的那人。
「盜跖,你到底偷了這城裡多少東西……」
對面那個人把垂下來的頭髮往腦後攏了攏,露出一張臉。
那張臉仍是迷龍的臉,黑面,濃眉,虎目,短髯,但是看神色就知道,絕對不是原來的人了。
這也不奇怪,因為他這身子,根本就不是治好了。
陸安生從關帝爺那邊借來的那一刀,相當於赤壁那個副本,人們發展有可能到達的最終極致。
一力破萬法,一刀可斬世間異獸,邪祟,妖魔,僧道,仙神,山川,江海,那是不折不扣的兵戈神通,自然不是尋常的戲法能夠治好的。
這傢伙使的是一個障眼法,看似是把身體縫合好了,實際上壓根兒就是基本換了一副身軀。
戲法只是幌子,效果是讓人看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實際上用的是旁門左道縫合改造人身的手段,從別處,運了一具完全完好的身軀過來,眨眼間將其改造成了迷龍的樣子。
那具身體,已經不是剛才那具了。
「果然什麼都瞞不過太歲爺啊。」盜跖把那隻從碎磚里拔出來的腳往前邁了一步,踩實了,另一隻腳也從碎瓦片裡拔出來,踩在了更高的地方。
就這么半歪斜著身子,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又把復刻得非常完好的撕裂的袍角攏了攏,整了整領口,把散下來的頭髮攏到耳後。
那幾個動作做得不緊不慢,像是剛從一場大醉里醒來。
「不過我也沒隱瞞什麼。那具身體就是他的,我也就是在按照他的想法行事。」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這張黑面虎目的臉,「只不過,雖然他很有意識,還能自己活動,這身子也確實早就輸給我了。」
他把手放下來,垂在身側,兩隻手攏進袖子裡,跟陸安生剛才的姿勢一模一樣。
兩個人隔著廢墟,就這麼對立而站。
盜跖淡定開口:
「太歲爺可知道,莊周那後生說過一句話,他說,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
「偷衣帶鉤的小賊,砍頭;偷整個國家的巨盜,反倒成了諸侯。諸侯的門庭里,仁義道德掛滿了牆。」
「嗬。」他笑了一聲,在這片廢墟里聽著,空蕩蕩的,像是什麼東西碎了之後還沒落地的回音。
「莊周看得明白。可他看不明白的是,那些所謂的巨盜,有幾個是自己動手偷的?他們不用偷。他們等人送上門來。」
他把攤開的雙手翻過來,掌心朝下,按在身邊的歪柱子上。
「迷龍想賭,我跟他賭。有來有往,各取所需。他輸了這身子的時候,是他自己把骰子放進盅里,自己搖的,自己開的。
我的手沒有碰過他的骰子,沒有碰過他的盅,連他的賭桌都沒有碰過。」他頓了頓:「這種事兒,按照尋常人的習慣,可未必能被稱之為偷吧。」
事情顯而易見,迷龍先前沒有騙陸安生,他確實是從前一代的財神那裡,把整個財行給贏了過來。
只不過他沒有說全,在這之後,他又和盜跖這個傢伙賭了一盤。
結果就是,他成了盜跖可以隨時控制的傀儡,雖然平時還能自己活動,但其實,早就已經不能算是擁有自我了。
陸安生聽著這些他早就已經知道的事情,沒有說話。
盜跖把手從柱子上收回來,攏回袖子裡,轉過身,背對著陸安生,看著那片還沒有清理完的廢墟。
廢墟上頭,一個太歲正在單手搬起一塊巨大的碎金磚。
金磚被舉起來,陰影就這麼遮住了他的身子。
「這城裡的其他事,也是一樣。誰求什麼,我給什麼。他求財,我給他財路,他求名,我給他名望,他求手藝,我給他手藝。有來有往。
世人皆稱我為盜,可到最後,真有幾件東西是我強偷強搶到手的?」
他轉回身,看著陸安生,那雙黑面虎目圓蹬圓睜:
「予取予求。他們來取,我就給。至於給了以後,我要向他們索取些什麼,那就是我該拿的,應得的,沒有一件不是如此,所以您啊,不要一上來就說我偷……很冤枉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