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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4章 聖人盜

2026-09-21 01:57:11 作者: 摸魚擺爛真君

  第1054章 聖人盜

  他把攏在袖子裡的手抽出來,在胸前交疊著,十根指頭搭在一處。

  「孟軻那後生說,人性本善。荀況那後生說,人性本惡。爭了幾百年,爭不出個結果。

  要我說,人性本貪。不貪心安德盛,為何有人行善,不貪名利財權,為何有人作惡。

  不貪,你這城裡頭那些手藝人,為什麼一個比一個拚命?爭排名,爭面子,爭手藝,爭銀子。

  更多的銀子,更多的面子,更多的徒弟,更多的香火。即使沒有我,他們也會索取的,我只是順著他們的性子,給他們想要的。

  他們要賭,我給他們賭局;他們要爭,我給他們一些幫助。我從來沒有逼過任何人。」

  陸安生看著他那張黑面虎目的臉,淡定的搖頭:

  「我以為,你好歹也是那百家爭鳴的年代裡的人,比起前面幾位,狡辯的時候能多點說辭,結果也無非就是引經據典一下,說起來還是這麼蒼白……」

  陸安生淡定的看著對面那個站在歪柱子底下、披頭散髮、穿著破爛財神袍的人,直接了當的開口:

  「無論如何,我要管這城裡的事兒。而你在這城裡鬧事兒,所以我們兩個之間必須得做個了斷。

  我的手段,你見過了。我也知道你還會些什麼,無非大偷小搶,無非是你弄到手的那些東西。現在,只有拚個你死我活。」

  盜跖聽完這話,眉頭挑了一下,隨後,露出了略有些興奮的表情:

  「你很有勇氣,太歲爺。既然知道要面對什麼,還是做了這樣的決定?」

  陸安生面對著他這有些怪異的話語,無奈的搖頭:「我走南闖北,確實學了很多。要扯大道理,其實也能扯上很多。但是對於你,沒那麼多可說的。」

  他頓了頓,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最後一句,當斷不斷,必有後患。種一棵樹最好的時間是昨天,其次是今天。

  幹掉你也是一樣的道理,這一點你自己肯定也清楚。。」

  盜跖聽完這話,愣了一瞬。

  隨後:「嗬嗬嗬……哈哈哈。」

  

  他先是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將笑聲悶在胸腔里,然後抬起頭,仰著脖子,嘴張開,笑聲從喉嚨里湧出來,聲帶被氣息沖得發顫。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聲從廢墟中央盪出去,盪過天市殘存的牆壁,盪過百藝城的街巷,盪過那些還在觀望的人群頭頂,往四面八方擴散。

  傳到近處,震得碎磚堆上的粉末簌簌往下落。

  傳到遠處,聲音薄了,像一張被風吹起來的紙,飄到城門口的時候,已經薄得幾乎聽不見了,只剩一絲一絲的氣音。

  可無論是城裡的哪裡,只要是這聲音稍有經過的地方,都隨之起了變化。

  城南,一家織布坊。老師傅姓林,六十多了,從十五歲開始織布,織了快五十年。

  他的手比尺子還准,眼睛比墨斗還直,閉著眼都能把經緯線排得整整齊齊。

  那笑聲來時,他正坐在織機前頭,梭子從左手飛到右手,哢嗒,哢嗒,聲音密得像下雨。

  結果梭子飛到一半,他的手停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頭在發抖。

  他記得自己剛才還在織布,記得梭子從左手飛出去,右手應該接住。

  可右手在等,左手在送,中間那截工序像是被人從腦子裡剪掉了,只剩兩頭的記憶,中間是一片空白。

  他把梭子放在機杼上,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又坐下來,拿起梭子,又放下。

  可他就是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城東,一家文墨工坊。掌柜的姓吳,筆墨紙硯樣樣精通,手藝傳了四代,到他這兒已經是第五代了。

  他今兒個正在制筆,從選毫開始,一根一根地挑,一根一根地捋,毫不正,不圓,不尖,不用。

  一旦做起這任何一項手藝來,便不會有半點鬆懈或者分析。

  但今日不同,他做到一半,立刻把筆頭擱在案板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看著外頭的天。

  今天的天是灰的,跟昨天一樣,可他今日就是做不下這手藝了。身體仿佛不受控制一般,就這麼活動了起來,走向這城中的別處……


  城北,一家藥鋪。掌柜的姓劉,抓了一輩子藥,閉著眼都能摸出當歸和黃芪的區別。那絲氣音從櫃檯底下鑽上來的時候,他正在給一個婦人抓藥。

  手伸進藥柜子里,摸了一把,抓出來一把黑乎乎的東西,原先放在裡頭的草藥,卻竟然就這麼不翼而飛。

  城裡的手藝人們,不知道有多少,一個接一個的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計。

  有的站在作坊中央發呆,有的坐在織機前頭不動,有的蹲在灶台邊上愣神,有的捧著半成品不知道下一步該幹什麼。

  他們腦子裡那些存了幾十年、傳了幾代人的手藝,像是被人從倉庫里搬走了。

  不只是腦子裡的東西。魯班坊架子上那把傳了三十三代人的刨子,不見了。

  文玩行當供桌上那隻明代的青花瓷碗,不翼而飛。

  樊樓裡頭,坐鎮整座酒樓街的一把老胡琴,原地消失。這城裡的手藝物件,一樣一樣,一件一件,不知道有多少個,就這麼從它們該在的地方消失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沒有碎屑,沒有灰塵,沒有腳印,連放東西的那個位置都沒有被人動過的跡象,就是沒了。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甚至於好些個的師傅,直接就這麼失去了身體的控制權,莫名其妙地走出了屋子,向天市匯聚而來。

  「呼……」

  說書樓的頂層,東方朔站在窗前,兩隻手撐著窗台,看著遠處那片還沒有散盡的煙塵,無奈的嘆了口氣。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畢竟他早知道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

  可是看著城中的各種景象,他總歸還是會忍不住喉嚨發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嘴張開了,沒有聲音。

  隨後,他的嘴在不受他控制的情況下上下開合,說出了與他所想,與他所想說的,截然不同的話語。

  「你看到了吧,就和你想的一樣,要開始了。

  說來你確實很有膽量啊,和那個傢伙一樣,居然敢賭上這麼多,站在他那一邊。」

  他的口中,與他聲音截然不同的話語緩緩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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