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雨眠看到那人走來,也迎了上去。
走到身邊,喬雨眠規規矩矩地鞠了一躬。
「馮爺,謝謝你救我一命。」
馮海平又換了一身衣服,看著比昨天更加平易近人一些。
「沒幫你什麼,都是你丈夫做的。」
「況且我覺得,就算我不來,你也能跑掉,對麼?」
喬雨眠想著,大概是馮海平看到了自己堆在牆邊的書架。
如果有機會,她得再把那兩個書架拿回來。
這兩個書架可是立了大功。
上次她掉進山洞,也是這兩個書架的功勞,她才能爬上來。
話雖然這樣說,但誰又能保證毫髮無傷地跑掉?
「馮爺過獎了,我沒那麼厲害,能從槍口下逃生。」
「而且多虧馮爺拖延了時間,等到了懷野帶人來,否則我就算跑了,事後也會遭到報復。」
馮海平看了陸懷野一眼。
「護好這小丫頭,上躥下跳的,到處惹禍。」
「黑市那種地方也是你能去的?膽子也忒大了些。」
馮海平的語氣並沒有責怪,而是近乎一種長輩珍惜晚輩的關愛。
馮海平年歲不祥,長得也年輕,但從社會關係來看,年齡應該不算太小。
陸懷野頷首,是對馮海平的尊重也是對於自己沒有護好喬雨眠的愧疚。
「馮爺說得對,我以後會護好她的。」
馮海平教訓兩句後嘆了口氣。
「這事跟你們沒什麼關係,筆錄做完應該就沒什麼事了。」
「只是那喬雪薇跑了。」
喬雨眠抬起頭,再次向馮海平尋求真偽。
「沒抓住麼?」
馮海平點點頭。
「沒抓住,不知道跑去哪了。」
「我這兩天也讓我手底下的人在找。」
「可這青山鎮也不算小,有好多地方我也不方便去。」
「我不方便去的地方,公安更不方便去,總不能挨家挨戶搜吧。」
「她跟趙銀柱不是夫妻關係,連個嫌疑人家屬都算不上,頂多算是情人,抓捕力度會更小。」
馮海平看向陸懷野。
「你們是怕喬雪薇再出現,傷到你們?」
「我可以找個手下在你身邊看護,現在只能是這樣了。」
喬雨眠要做的事情很多,身邊跟著個人總是不自在。
「那倒不用了。」
馮海平眸光深邃。
「怎麼?還是不肯相信我?」
喬雨眠急忙解釋。
「不是不相信馮爺,只是覺得沒必要。」
「如果喬雪薇是突然衝出來,懷野就可以制服她。」
「如果她有槍,那您就算派人跟著我也沒用,沒準還得搭上一條人命。」
「況且現在公安的人也在搜查,趙銀柱又被我捅傷,短時間內,他們應該是不敢來找我們。」
「等過年之後,我和懷野就會去華京,到時候她想找我,也不太容易。」
馮海平贊同地點頭。
「你說的也有道理。」
「那行,你們有任何需要都可以來找我。」
三個人正說著話,公安局的大門又走出來一個人。
喬雨眠回頭看過去,是喬霜枝。
她本來朝自己的方向跑過來,可跑到一半,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立刻站在原地。
馮海平冷笑一聲。
「這是怕我怕的厲害啊。」
他往前走了兩步,朝著喬霜枝揮手。
「喬霜枝是吧,你過來?」
喬雨眠看得很清楚,喬霜枝被喊到名字的時候,渾身抖了一下。
但還是忌憚著,小步小步地往前移動著。
走過來後,迅速地躲在了喬雨眠的身後。
「姐……我……我出來了。」
馮海平看著喬霜枝。
「小丫頭,你們家現在這樣可不是我害的。」
「我是你姐姐的合作夥伴,除了溫室大棚,往後還要繼續合作呢,我們有可能會經常見面,你不用怕我。」
喬霜枝成日的跟在喬雨眠身邊,到底是鍛鍊出了一些的膽量。
她稍稍從喬雨眠身邊走了出來。
「馮爺好……」
「謝謝……謝謝你肯幫我姐姐。」
馮海平眼神平靜地看了她一眼,然後看向身邊跟著的秘書。
秘書會意,走到車的副駕駛,拿出一個文件。
馮海平接過文件,遞給喬霜枝。
「本來想著哪天跟你姐見面,用這份文件跟她討個好的。」
「現在既然遇到你了,就給你吧。」
喬霜枝警惕地看了看那份文件,又看向馮海平,最後把目光放在了喬雨眠身上。
喬雨眠心裡知道那是什麼,只是說了一句。
「馮爺給你的你就拿著,是好東西。」
喬霜枝接過那份牛皮紙袋裝著的文件,左右翻看。
馮海平雙手合在一起,衝著手心哈了口熱氣,然後搓了搓。
「外面太冷了,我送你們回家吧。」
喬雨眠白天睡多了,現在很精神,也不習慣搭別人的車。
「我們自己走回去就行了。」
馮海平也沒勉強,先上車走了。
他的車剛發動駛離,身邊的喬霜枝嗚咽地哭了出來。
低矮昏黃的路燈下,瘦弱的小姑娘滿臉的淚痕,通紅的鼻頭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哭的。
她抱著一疊文件,緊緊地摟在懷裡,寒風烈烈,吹著那紙張嘩啦啦地響。
燈下,她的眼淚像是瑩潤的珍珠,一滴滴地從臉頰滑落。
「姐,這是……這是……」
「是我爸爸的回城手續。」
「我爸爸……他不再是壞分子,他被平反了!」
喬雨眠沒有說什麼,只是摸了摸喬霜枝的頭,無聲的安慰著。
她就靜靜地看著喬霜枝落淚,也靜靜地陪著。
喬霜枝背負了太多與她年齡不相符的事情,她過得太苦,現在應該哭一哭。
去年這時候剪掉乾枯的頭髮,現在已經長到了肩線下面。
脖子上曾經因為營養不良而起的皮疹,早已經結痂掉皮,長出來新肉的顏色粉嫩。
她整個人都在蛻變迎接新生,她的人生也是。
等喬霜枝哭夠了,三個人回了家。
今夜,陸懷野沒走。
睡前喬霜枝在爐子裡添了一整塊蜂窩煤,現在爐子燒得正旺,屋裡春意盎然。
喬雨眠和陸懷野擠在她木質的床上。
木床是從黑市買的,稍微一動便吱嘎作響。
為了不讓喬霜枝覺得兩個人在做什麼事,他們不動。
陸懷野將喬霜枝抱在懷裡,輕拍後背安撫,像是一對最普通的夫妻一樣。
可他們倆已經不記得上次這樣擁抱在一起睡覺是什麼時候。
陸懷野記得,他們部隊裡的人每次出任務回來,都會接受心理輔導。
親手結束生命並不是什麼簡單的事情,何況是活生生的人。
即便是訓練多年,心理素質的老兵,在擊斃敵人後,仍然會有人留下心理創傷。
不知道趙銀柱有沒有死,但親手將人捅了,想必也不是什麼很好的回憶。
更何況,那麼激烈的槍擊,足矣讓一個人精神崩潰。
懷中的喬雨眠呼吸沉靜,像是睡著了一樣,可陸懷野知道,她並沒有睡著。
他一隻手臂給她做枕頭,另一隻手搭在她的腰間,梳理著垂在背後的髮絲。
外面天光微亮,兩個人卻剛躺下不久。
「雨眠,如果你睡不著可以跟我說說話,不用在我面前假裝。」
話音剛落,喬雨眠便睜開了眼睛。
她的確睡不著。
吵嚷聲在身邊的時候,她可以暫時忘掉一些事情。
公安局的詢問雖然嚴肅,但她總會有一種莫名的安全感。
可一旦回到熟悉的環境,身心徹底放鬆下來,那些不好的片段,像是電影般在她腦子裡逐幀播放。
一會是喬雪薇撲上來掐她的模樣,一會是幾個身強力壯的男人要走過來把她拖到倉庫里施暴。
然後就是趙銀柱不可置信的眼神和滿手黏膩的血。
血?
喬雨眠想起今天醒來時身上是病號服,出院時,換的是其他的衣服。
她輕聲問道。
「陸懷野,我原來身上的衣服呢?」
「還有人家馮海平的大衣和手套。」
「昨晚我真的是凍僵了,還好他給了我大衣和手套。」
陸懷野清了清嗓子回答道。
「衣服被跟著你來的公安收走了,說是要當做證物。」
衣服昨天確實被公安拿走了,檢查之後還問他要不要。
陸懷野看到上面斑駁的血跡,和剛見到喬雨眠時那慘烈的模樣,看見這衣服就覺得怒意上頭。
昨天天黑,場面也慌亂,喬雨眠大概是不知道自己的模樣。
要是讓她看到衣服變成了這樣,從而想像自己昨晚的模樣,她怕是要嚇得睡不著。
所以趁著醫生護士過來檢查時,他將衣服拿出去燒掉了。
「沒事,等我們去了華京,給馮海平買一套新的,回來時再給他。」
喬霜枝乖巧同意。
陸懷野親了親喬雨眠的額頭。
「我又沒護好你,你會怪我麼?」
喬雨眠將頭埋在陸懷野的下巴處。
「我不怪你,是我自己自負。」
「可能是高六和二猴太好說話了,霜枝也是從那出來的,我總覺得那個地方沒什麼危險性。」
「裡面什麼人都有,老人孩子,男人女人,看著不像所謂的鬼市,而像一群拋棄了社會的人,謀求生路的地方。」
陸懷野聲音很輕。
「雨眠,你把人想得太好了,並不是所有人都很善良。」
「之所以叫做鬼市,因為那裡已經沒有『人』了,全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