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名為小白的金絲猴
睡了一天一夜。
陳東風也終於活了過來。
來上一碗雞湯泡飯,再整上二兩小酒,他才感覺到與這個世界重新產生了聯繫。
陳大國坐在門口抽著煙說道:「這金雕算是熬出來了,熬鷹成功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降膘。」
陳東一愣:「意思是現在這金雕還不算養熟?還要養,這降膘是什麼意思。」
陳大國沒好氣的說道:「你在想屁吃,你以為熬成功鷹就完了,我告訴你,這才是開始。
想要讓這個金雕如臂指使聽話,還能捕獵,你至少還要養一年的時間。」
「嘶...」
陳東風吸了一口氣,有些煩躁的說道:「,早知道還不如不養,麻煩事情真多。」
陳大國瞪了一眼陳東風:「所謂降膘的意思就是讓金雕始終處於一個飢餓的狀態,讓它吃不飽,也飛不起來,慢慢才能對人形成依賴。
這段時間,你和金雕不能分開,到哪都要牽著它的繩子,一點一點的餵精肉,等他完全適應了以後才可以鬆手,慢慢嘗試培養著打獵。」
陳東風有些敷衍的點點頭:「嗯,我知道了,我會注意的。」
他養這個金雕可不是為了打獵,只是單純的覺得養這玩意牛逼,比養貓養狗霸氣多了,這才想著養個金雕。
至於打獵,說實話,他才沒那個閒工夫。
有那麼點時間,他不如去打野味的找老頭去買,那不比讓金雕去狩獵簡單多了。
陳清河看出了陳東風敷衍的態度,用煙鍋敲敲地面,磕掉裡面的煙渣:「聽過一句話吧,朝廷鷹犬。」
陳東風有些詫異,沒明白為什麼陳清河會忽然提到這個話題,不過還是點了點頭。
得益於短視頻的普及,他的見識可是廣多了,什麼東西都略知一二。
陳清河有些感慨的點燃旱菸,猛的吸了一口才說道:「所謂朝廷鷹犬,指的就是對朝廷忠心耿耿之人。
之所以會有這個形容詞,那就是因為獵鷹和獵犬一樣,都是極為忠誠的動物,一旦認主,它們就會一輩子死心塌地的跟著主人。
你可千萬不能辜負了他們。」
陳清河磕磕菸灰,不等陳東風說話,又繼續講道:「我以前見過一個養鷹人,後來這個人年紀大了,進不了山,也就打算把跟了他這麼多年的老鷹放生。
只是這老鷹極為認主,認準了就會不離不棄。
養鷹人白天把老鷹放走,老鷹晚上就會飛回來,甚至還會帶回來獵物。
養鷹人一狠心,用棍子打了老鷹,讓它必須要走,去回歸山林,不要再待著這裡。
那天,老鷹一直沒有走,就在他家屋頂盤旋,叫聲悽厲得不行。
我們都以為它會離開了,你們猜怎麼著。
這老鷹在太陽山的時候,直接飛到懸崖邊上又叫了半個多小時,最後一躍而下,活生生的摔死在懸崖下。
它以為是它老了,不中用了,養鷹人拋棄了它,它才選擇了自殺。
所以,你現在知道這金雕意味著什麼了嗎?」
陳東風一臉懵逼。
很想說這能意味著什麼,這不就是養鷹人是個蠢貨,不懂老鷹的意思,強行把自己的意志加給老鷹嘛。
就像很多父母一樣,把自己的夢想強加給孩子,也不管孩子願意不願意。
只是看著陳清河和陳大國感慨的神色,陳東風明智的選擇不說話,最好屁都不要放。
要不然他懷疑今天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他。
下午沒事,陳東風也就蹲在家裡,按照陳大國教的辦法,慢慢的餵養著金雕,培養感情。
這幾天他在熬鷹,但是陳大國已經把林地的事情給辦妥,也找了牛花臉幾個人在開墾田地,只等陶冀帶著白藥廠的技術人員過來指導就行。
反正種出來的藥材由白藥廠包收購,還提供種植,他也樂得清閒。
即便最後沒種出東西來,虧點錢他都無所謂,重點是培養經驗。
反正種植藥材這條路是一定走得通的,只要有經驗,以後絕對能賺錢,怕就怕沒經
驗,啥狗屁也種植不出來。
閒來無事,他也想著休息一天也要準備出發去收購藥材了,早點把摩托車的錢賺回來。
這時,賣冰棒的老頭又背著木箱在陳東風家門口吆喝起來。
現在的下樹村家家戶戶開始建大棚,又有蔬菜生意作為額外的收入,兜里的閒錢也比較多,往日裡一根冰棍都賣不出的他,現在已經找到商機,下樹村能消耗掉他大半箱的冰棍。
尤其是陳東風家,每次都買的最多。
小短腿陳雲君眼睛一亮,屁顛屁顛的跑到許紅豆面前搖晃著她的手臂說道:「媽媽媽媽~我要吃冰棍!」
許紅豆斜眼看著她:「狗屎要不要,一天天就知道吃冰棍,小孩子哪裡能吃這麼多冰棍,不行。」
陳雲君小嘴一歪,可憐巴巴的看著許紅豆,帶著些哭腔:「媽媽~」
許紅豆冷笑一聲:「我看你是皮癢了,給我閉著,你要敢哭出來,我就買一碗跳腳米線給你吃。」
陳雲君哼了一聲,鬆開許紅豆的衣服,小嘴嘟起:「許紅豆是壞人~許紅豆不讓我吃冰棍。」
許紅豆才不搭理陳雲君,自顧自的洗著衣服。
鬼頭鬼腦的陳雲也看了一眼陳東風,衝著陳雲君招招手說道:「妹妹妹妹,過來!」
他很清楚的知道,陳東風有錢,而且陳東風也捨得花錢,買個冰棍對陳東風來說都是小事。
只是他也同樣很清楚。
他想要去找陳東風買冰棍,冰棍肯定是買不到,竹棍倒是沒問題。
不過他要不到錢,不代表別人要不到錢。
至少哥哥陳雲天就能要到錢。
只不過哥哥陳雲天沒在家,他也沒辦法,只能把主意打在妹妹身上。
「妹妹,你去找爸爸,你說你要吃冰棍,許紅豆不讓你吃冰棍,爸爸肯定會給你錢的。」
陳雲君眼睛一亮,用力點點頭,噗嗤噗嗤跑到陳東風身邊,抱著陳東風就是一陣猛
親:「爸爸爸爸,我要吃冰棍。」
陳東風一點都沒有遲疑,直接掏出一毛錢給陳雲君:「想吃就去買,爸爸給你錢,就在外面吃,別給你媽看見了。」
開什麼玩笑,哪個男人能拒絕粉嫩的女兒撒嬌。
別說是根冰棍,就是天上的星星都可以。
陳雲君眉開眼笑的點點頭,接過一毛線就往院子外面跑,陳雲也得意的一笑,也是跟了上去。
四歲的他已經慢慢知道如何拿捏陳東風了。
就在陳東風遛金雕的時候,陳雲天也放學回來了,與他一起的還有沈俊麟和沈海棠。
沈海棠大大方方的朝著陳東風打招呼:「陳叔叔,你這是熬金雕成功出門了?」
陳東風特別喜歡沈海棠這樣懂事乖巧的小女孩,看著她扎著兩個可愛的羊角辮也是笑呵呵的點點頭:「是呀,出關了,進來吃冰棍!」
沈海棠搖搖頭:「不了,剛才回來的路上我爸給我買過了。」
說完話,沈海棠才朝著陳雲天揮動一下小拳頭,惡狠狠的說道:「書本上的知識我爸爸都教過了,你要趕緊自學,我們要在這個月的時間就學完一年的課程,準備學二年級的。
我告訴你,要是你跟不上,你以後就不准來我家玩,更不准翻我的小人書。」
「教訓」完陳雲天,沈海棠才蹦蹦跳跳的跟在沈俊麟身後回去。
陳雲天面色凝重的點點頭,衝著沈海棠的背影喊道:「我肯定這個月就會背完課本上的內容,認識裡面的字。」
沈海棠沒有回頭,只是隨意的揮了揮手。
落日的餘暉下,沈海棠穿著紅白相間的格子長裙,如同一隻快樂的小鹿。
陳東風看著勤學的大兒子,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
他才不管陳雲天是因為什麼原因如此勤奮,他只管一個結果,那就是陳雲天在努力讀書就行。
畢竟有的孩子天生聰慧,從小就知道該怎麼學習,也知道為什麼要學習。
但更多的孩子其實是和陳雲天一樣,天資普通,只是為了讀書而讀書,不會去思考其中的含義。
至於能為學習能努力到什麼程度,動力也是五花八門。
有的可能是看見電視上的人物或者明星,想要成為這樣的人。
有的則是在大人的耳濡目染之下想要成為一個科學家,或者醫生警察之類的人物。
當然,也有一些只是為了面子,為了不讓一起玩的好朋友嘲笑。
陳東風不在乎過程,他只要結果。
就像鄧公的那句名言一樣。
管他黑貓白貓,能抓到耗子就是好貓。
眼見陳雲天憂心忡忡的走進來,陳東風也是笑呵呵的招呼他說道:「大兒子,過來吃冰棍,吃完再學也是一樣的,不差這一會。」
陳雲天臉色有些意動,抵抗不住冰棍的誘惑,還是上前拿了一根,順便打開語文課本開始學習。
陳東風好奇的湊過去看了一眼現在的語文課本,也是覺得有些賞心悅目。
彩色的課本里都是一些簡單的文學,什麼【烏鴉喝水】【王二小】【丁丁和飛機】
日月潭】之類的內容。
插圖也很簡單直觀,遠不像後來的課本,那人畫得跟鬼一樣,已經有些妖魔化。
他一直都覺得,應該是有壞人潛伏進了教育部門才會出現如此嚴重的問題。
這時,陳雲天忽然翻到一頁名為學畫的文章上,指著其中的一個字問道:「這個字怎麼讀。」
陳東風湊過去掃了一眼,心想,老子好歹也是初中畢業的,指導你一個小學一年級的還不是手拿把掐。
只是等他看到那個字,眉頭也是微微皺了起來,輕聲念道:「古時候,有個小孩叫王...」
王后面的「冕」字他就念不出來,有些抓瞎。
看上文字上的上標註的拼音,他忽然也沉默下來。
他是既不認識這個字,也不會拼這個拼音。
這一下,父子二人之間的空氣都變得有些尷尬。
小孩子沒什麼心機,陳雲天看著尷尬的陳東風,也是天真的問道:「爸,你不認識這個字嗎?」
陳東風臉色有些難看,想要打個哈哈過去,但是想到父母是孩子的第一個老師,也不敢糊弄陳雲天,老老實實說道:「我不會念。」
陳雲天有些失望的合起課本,起身說道:「沈老師肯定知道,我去問問沈老師。」
陳東風看著出門的陳雲天,忽然有些成沉默。
這一刻他清楚的意識到一件事。
沈海棠以後能考上北大也不全是沈海棠的天賦原因,或許家庭的指導也占據了不小的功勞。
畢竟有個老師的父親,能隨時隨地解惑可是這個時代的學生不敢奢望的事情。
而大城市的孩子,他們的父母文化水平高,天生的起跑線就比農村的高了很大一截。
陳東風想要望子成龍,卻從沒想過,他提供的就不是一個「龍穴」,頂多只能算一個窩棚,如何能輕易的培養出一個大山裡的金鳳凰。
心有所感之下,陳東風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那就是他也要讀書。
當然,不是指去學校裡面讀書,指的是他以後也要抽時間看書。
如此才能在子女成長的道路上幫忙。
後來的社會裡,他知道一個叫做「郭麒麟」的明星。
他覺得他應該要向郭麒麟學習。
可以沒有學歷,但是不能沒有文化。
心裡轉著多看書的想法,陳東風也怕自己只是一時興趣,轉過頭就沒了這股心氣,乾脆直接騎著摩托車去鎮上,把能買的書都買了一些回來。
甚至還裝門騰出一個放藥材的架子裝書。
許紅豆好奇的看著他:「你這是吃飽撐著了?閒著沒事幹買這麼多書回來做什麼。」
陳東風感慨的說道:「我們都要多讀書才行,不然以後都跟不上時代了。」
這一刻,他也有些恍然大悟。
為何幾十年以後村里出了大學生,回家的時候都是沉默寡言,不喜歡和他們這些「嘮叨」的長輩說話。
以前他還覺得是別人木訥。
現在想想,哪裡是別人的問題,分明就是他們這些農村老頭所的話沒什麼道理,這些大學生不屑於交流而已。
只是出於對長輩的尊重又不好反駁,這才幹脆閉嘴不說話。
許紅豆目瞪口呆的看著陳東風:「你神經病吧,一把年紀了才想著讀書,早些年你死木了,一點動靜都沒有。
要學你自己學,可別拉上我,我一天事情多得很。
現在操心這些,我看你是在熬鷹的時候把腦子熬出包來了吧。
再說了,這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
你兒子讀書行不行得看他,你多看幾本書就能幫助你兒子提升成績?
咋滴,這知識還能隔空傳過去啊。」
陳東風對於許紅豆的話無動於衷,甚至可以說非常理解。
這個年代的父母就這樣,能供你讀書已經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來,怎麼還會關心你的學習。
讀好讀不好都看子女個人是否自覺,大人要忙著干農活,哪裡有這些閒心。
聽到許紅豆這麼說,陳東風也失去了與她溝通的想法:「行了,退下吧,沒人勸你讀書。」
說完話,他也是無聊的坐在房間裡,翻開了一本書,覺得好好研究研究。
書名很很簡單,只有四個字。
天龍八部。
天色慢慢暗下來,許紅豆催促幾次叫他吃飯,陳東風這才念念不舍的放下書本去吃飯o
這一刻,他對買書的想法反而更加濃烈。
不管是課本也好,還是小說也好,他都是一種文化,都有值得學習的地方。
比起讓子女以後沉迷電視,電玩,他反而更希望子女能夠把時間「浪費」在書本之上o
至少,這玩意它沒有多少壞處,還能引發人思考。
書讀百遍,其義自現,這話亘古不變。
有了武俠小說吊著,陳東風吃晚飯的速度也比平常快了一些,小酌兩杯就會房間去看書。
畢竟明天他就要出門去收藥材了,今天能看肯定是要多看一點。
只是等他到了放書的房間,也是一愣。
陳雲天沒有蹲在房間裡看書,反倒是林夏在房間裡看得津津有味,甚至還做起了筆記0
只是她看的書不是陳東風看的武俠小說,反而是陳雲天的小學一年級課本。
陳東風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確認林夏是真的在看小學課本後,遲疑一下,還是推門進去問道:「怎麼了?對這些一年級的知識也感興趣?那要不要去讀書?年紀大點就大點,也不
是什麼大事,年紀大了反而更能專心讀書。
你要是想讀書,我明天就去找沈老師說一聲,讓他給你整到小學去讀書。」
林夏搖搖頭:「沒有,我只是想看看他們的書本是什麼樣的。」
從內心來說,林夏是渴望讀書的。
只是她很清楚,有些東西錯過,就再也無法挽回了。
她當初沒有機會讀書,現在年紀大了,更沒有資格說這些。
錯過,就是錯過,沒有辦法彌補。
陳東風眉頭微皺:「想讀就去讀,這又不是什麼大事?難道你還怕別人笑你年紀大?
讀書是你自己的事情,你是為自己而讀,又不是為別人而讀,為什麼要在意別的眼光。」
林夏勉強笑笑:「沒有,我是真的不想讀書而已。」
陳東風勸不住她也只能輕聲說道:「你自己想清楚就行,不過不讀書不代表沒有文化,你可以嘗試自己學,不懂的可以問...沈老師。」
林夏默默的點點頭,一言不發。
陳東風垂下眼眸,轉身出了房間。
林夏撫摸著手邊那本有些髮油的筆記本,默默的打開,看著裡面有些潦草的一字一句,眼眶突然就紅了。
那是他父親的記事本。
裡面沒有什麼詩詞以及日記感言,只有一條條工作的信息,記錄著他每一次外出做工的收入。
今天到李半才家裡挖地基,收入七角,還沒給錢。
今天到張勤家裡修豬圈,收入八角,已給錢。
類似這樣的話語很多,其中一半以上都是沒有給錢。
只有在記事本的最後一頁,才寫了一行與收入無關的字句。
我真沒本事,連孩子讀書都供不起。
林夏手指撫摸過這段文字,仿佛是觸摸到了父親,喃喃自語的說道:「不怪你,你已經很努力在做一個父親了,你也是第一次做父親,我能理解你。
爸,我現在過得很好,有工資可以養活自己,小妹也在讀書,我遇見了好人,你在天之靈一定要保護好陳家平平安安。」
出了房門,陳東風看著院裡來看電視的黑壓壓人群,也沒有交談的欲望,獨自一個人走出來院子。
今天的月亮很圓很大,好似一個玉盤懸浮在高空。
陳東風已經有很多年沒有看過這樣明亮的月亮了。
在他的記憶中,以後的鄉下如果不用手電筒,那真是黑漆漆的看不見,哪像現在,月亮照在地上明晃晃的。
他甚至能遠遠看見幾個不愛看電視的孩子正在田間抓田雞,快活的不行。
陳東風有些感慨。
只是沒等他點燃一根煙,突然就被撞了一下。
這悄無聲息的撞擊,直接嚇得差點魂飛魄散,聲音都有些變形。
「臥槽,這他麼什麼鬼東西。」
等他穩住身體凝神一看,這才發現撞他的是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背上背著背簍,手上提著一個竹棍。
「臥槽,你他麼瞎啊,這麼大個人看不見,嚇死你爹了。」
看清楚是個人,陳東風這才神色一松,沒好氣的罵了一句,緩解心中的驚怒。
青年站直身體,被陳東風罵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趕緊道歉說道:「對不起,我沒看見有人,不好意思。」
陳東風也不是個得理不饒人的神經病,隨意的擺擺手:「沒事,以後走路注意點,這麼大個人看不見我也是服了你。」
青年微微點點頭,用竹棍敲擊著地面慢慢往前走去。
陳東風神色一僵,有些艱難的說道:「你...你看不見?」
青年微微傾斜脖子,用耳朵對準陳東風點點頭:「嗯,出了點意外,我現在是個瞎子。」
「+!」
陳東風聞言忍不住罵了一句,又趕緊衝著青年解釋道:「不好意思,我不是說你,我是罵我自己。」
青年擺擺手:「沒事的,不是你的問題,是我自己瞎了看不見而已。」
陳東風心裡難受得不行,恨不得給自己兩拳。
尤其是想到他剛才罵人家「瞎子」,他更是覺得自己真該死,臉色都燥的慌。
當下他也是想著趕緊補救,連忙問道:「看你的樣子不面熟,你應該不是我們下樹村的人吧,你是來找誰?我帶你去。」
青年一怔,笑笑說道:「我是樹營村的,我來找陳東風,請問你知道陳東風家裡在哪裡嗎?」
陳東風一愣,有些詫異的盯著青年,大腦飛速旋轉,確認他自己是真的不認識這個青年才說道:「我就是陳東風,你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青年神色一動,臉上的神色也變得如釋重負,伸出手說道:「你好,我叫吳畏,是來賣藥材的。」
陳東風伸出手與吳畏握了一下,神色也是有些怪異。
只有在大城市,或者當領導的人才會有握手的習慣。
在他們這樣的農村,見面寒暄頂多就是一句吃了嗎?
吳畏的穿著打扮很寒酸,身上的衣服都有好幾個補丁,腳下的鬆緊鞋更是露出地大腳趾,既不符合幹部的身份,也不像是大城市的人,與他們這裡的村民打扮完全沒有任何區別。
唯一與大家不同的地方就是吳畏的衣服很乾淨,手上雖然也有老繭,但是指甲縫裡沒有泥巴,只是在他修長的手指上滿是一道道細小的傷痕,看起來是被鋒利的小草割傷形成的傷口。
單從外貌上來看,他甚至還要比陳東風還要英俊,只是大大的眼睛沒有光澤,看起來有些呆板。
如果不是吳畏自己說,陳東風都看不出他是一個盲人。
「你好你好,你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吳畏把背簍卸下來,指著背簍說道:「我是來賣藥材的,你幫我看看這個藥材你收嗎?」
陳東風有些懵。
藥材、盲人。
這兩個詞語單獨分開他都能理解,但是組合在一起他就完全不懂了。
「你挖的藥材?」
吳畏點點頭。
陳東風的臉色更加怪異。
一個正常人進山都不見得能挖到藥材,盲人進山去挖藥材,他根本想都不敢想,覺得跟天方夜譚一樣。
背簍里除了常見的當歸、茯苓之外,還夾雜著一些三七、天麻、黨參之類的藥材。
每樣東西都不多,只有一點點。
陳東風翻翻藥材說道:「收,你挖的這些藥材我都要。」
吳畏聞言臉上也是露出笑容。
陳東風提起背簍招呼道:「你跟我進去過秤,我給你結錢。」
吳畏點點頭,跟在陳東風的身後進了屋。
陳東風帶著他進屋放下背簍,泡了一杯茶給他,好奇的說道:「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有些好奇,你怎麼會跑來我這裡賣藥材?」
他原本是想問吳畏是怎麼做到一個盲人進山挖藥材的,但是想想有些不禮貌,話到嘴邊又改了口。
吳畏捧著杯子,空洞失神的雙眼盯著陳東風說道:「我原本是去鎮上賣藥材的,不過他們嫌我每種藥材的數量太少,不好收,要我湊齊一公斤以上再去賣。
我在回來的路上聽人說你這裡也收藥材,這才想著來碰碰運氣。」
陳東風點點頭,現在的國營商店服務員都是鐵飯碗,有這樣的情況也不足為奇。
吳畏這個還只是藥材沒人要而已,其他賣藥材的人可是被收購員打過,要不然那些牆上也不會寫了不准毆打客戶這些標語。
「收,我這都收,什麼藥材都行,和國營藥材店一個價格,你要有藥材都可以拿過來」
o
開門做生意,陳東風怎麼會對客戶挑三揀四。
畢竟每個上門的人都是給他來送錢的人,他怎麼敢學著國營商店那一套,嫌麻煩就把客戶推走。
過完稱,陳東風也是在帳本上記錄好藥材的相關信息,這才遞過去六塊四毛錢說道:「一共六塊四,你點點。」
吳畏接過錢,用手指摸摸紙幣,這才起身說道:「錢對了,謝謝你,那就不打擾了,我先回家了。」
陳東風挽留道:「從我們下樹村到你們大營村走路要一個多小時,你可能還要更慢一點,天黑路滑,住一晚明天再走吧。」
他不是假惺惺的挽留,而是真心想照顧一下這個身體「殘疾」的年輕人。
吳畏笑笑說道:「天黑不黑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謝啦!家裡還有事,就不打擾了。」
陳東風禮貌的送他出了門,遲疑一下說道:「騎車也就十多分鐘的事,你要是信得過我,我騎車送你一程如何?」
雖說吳畏是一個盲人,白天黑夜沒區別,但是畢竟這麼晚了,讓一個「看不見」的人摸索回家,陳東風還是覺得有些不合適。
吳畏一愣,臉上閃過一絲遲疑,大大方方的說道:「方便嗎?」
他知道自己的問題,也知道獨自一個人走這麼遠的山路確實不方便。
如果只是他一個人,他覺得快點慢點都無所謂。
只是想到老母親還在家中等他回去,他還是想快點回家,畢竟今天出門的時間有些太長了,母親一定擔心壞了。
陳東風推出摩托車,遞給他一支煙說道:「這有什麼方便不方便的,一腳油的事情而已,來,上車。」
吳畏擺擺手,拒絕陳東風香菸:「不會抽菸,謝謝,那就麻煩你了。」
騎上摩托車,兩人之間也是陷入了沉默。
陳東風終於還是忍不住問道:「無意冒犯,我還是很好奇你這樣的狀態,怎麼還能去山裡挖到藥材?」
吳畏一愣,停頓了一下才有些自嘲的說道:「我這樣的廢人怎麼可能挖得到藥材,都是我媽去山上挖的,我只是來賣藥材而已。」
陳東風一懵:「你媽挖的,那她怎麼不來賣?怎麼讓你...」
說到這裡,陳東風覺得有些冒犯,後面的話就沒有說出口。
吳畏深吸一口氣,語氣忽然變得有些低沉。
「你是想說怎麼讓我這個瞎子來賣藥材是吧。
其實也沒什麼,是我主動來賣藥材的,我沒勇氣去死,那肯定要好好活著。
既然要活著,我也不能當個廢物,肯定要學會自力更生才行,父母不可能照顧我一輩子是吧。」
陳東風有些佩服的回頭看了一眼吳畏。
這個年代還沒有後來的那些高科技,有盲人專用的手機以及各種軟體,甚至還有導盲犬,讓盲人的各種出行變得稍微簡單一些。
現在,盲人想要出門,還真就只能憑藉一根竹棍。
吳畏是他這輩子見到的第一個盲人。
如果不是看見吳畏,他甚至都忘記了世界上還有這一類的人。
天生就比正常人坎坷的人。
事關別人的缺點,陳東風也沒好再追問,發動摩托車就準備送他離開。
吳畏卻是拍拍他的肩膀說道:「麻煩你稍微等一下。」
說完話,無畏也是把兩根手指插進嘴中,用力的吹了一個響亮的口哨。
隨著口哨聲響起,黑暗之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一個如同小孩大小的黑影從樹梢上一躍而下,落在了無畏的背簍里。
藉助月色,陳東風看得很清楚,那是一隻猴子,而且還不是一般的猴子。
而是非常罕見的滇金絲猴。
滇金絲猴就是長的最像人類的猴子,在五種金絲猴之中,只有它有微笑肌,時刻一副笑眯眯的樣子。
與其他猴子丑不拉幾的不一樣,滇金絲猴整體呈褐色,但是面部和胸口卻又是白色,號稱雪山精靈。
尤其是它的長相更是讓人看得忍俊不禁,五官端正,還有一副醒目的「烈焰紅唇」,更讓陳東風看著好笑的是它的髮型。
怎麼說呢?有些像飛機頭,非常時髦,看著就讓人喜慶。
陳東風家裡有金雕,有大象還有白孔雀,但是這些動物都不太通人性,不像金絲猴,智商很高,成年後都有五歲小孩的智力,個別突出的甚至能達到十歲。
說難聽點,成年的金絲猴完全可以當成一個小孩勞動力使喚,甚至比家裡的小孩還要聽話,什麼背柴打水之類的活對它來說都很簡單。
甚至可以洗碗照顧小孩都行。
陳東風看著這個金絲猴,都有些羨慕得流口水。
「這是你養的猴子?怎麼樣,這小東西是不是靈得很?」
吳畏摸摸金絲猴的頭頂,笑呵呵的說道:「小白確實很通人性,它就是我的眼睛,能夠帶著我走山路,要不然我一個瞎子那裡能找得到路走。」
陳東風發動摩托車,時不時的回頭看一眼說道:「你哪裡搞的,還有沒有資源,能不能也給我搞一隻,我也想整個這小玩意養一下。」
在陳東風的想像中,要是能養上一個通人性的金絲猴,那才是沒事。
別的不說,單就是家裡來客人,把煙盒遞給金絲猴,讓它去發煙,就這一個功能就讓陳東風眼饞得不行,能夠讓他裝一波大的。
吳畏搖搖頭說道:「這是我媽在後山撿到的,具體哪裡有我也不清楚。
我媽撿到它的時候它已經被母猴快要弄死了,也是我媽想著我一個人在家無聊,這才好心把它帶回家養活的。」
聽到這些,陳東風也是有些感慨。
猴子其實和人類一樣。
有些猴子天生就不會做父母,甚至還會虐待孩子。
只是比起人的虐待,猴子就更加殘忍一點。
它甚至會直接殺死幼崽,在把幼崽風乾成一個猴棍拿著手上把玩。
這樣的事情,在猴群之中非常常見。
「那它倒是挺幸運的遇見你,要不然都已經轉世投胎了!」
吳畏不知想起了什麼,有些沉默的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陳東風感受到吳畏的情緒的變化,也沒有在說什麼,一路默默的騎著車朝著樹營村飛馳而去。
臨近樹營村,陳東風昏黃的車燈掃過村頭,頓時打了個激靈,汗毛都直接豎了起來。
在樹營村的門口站在一個老太婆,頭髮花白,滿臉皺紋,腳下還穿著那種尖尖翹起來的布鞋,一看就是裹了小腳,就連車燈掃過都是一動不動。
陳東風猛的一捏剎車剎住車,眼神驚疑的看著那個老太婆,喉嚨多有些乾澀。
夜黑風高,黑漆漆的山村門口有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婆,怎麼看他都覺得自己的猜測沒有錯。
她,不是個人。
只是沒等他說話,老太婆也終於動了,抬起手擋住有些刺眼的車燈,腳步瞞跚的朝著摩托車走過來,遠遠的喊道:「小畏,是不是小畏回來了?」
吳畏神色一動,趕緊下車揮手:「媽,是我,我回來了。」
陳東風這才神色一松。
媽的,差點就一個原地掉頭走人了。
至於騎車撞上去,他還沒有那麼莽,畢竟那玩意又不是追著他來了。
眼看這個老婆婆是吳畏的母親,陳東風也是擺擺手說道:「你媽來接你了,那我就送到這裡,天涼了,你們趕緊回家吧,我這就回去了。」
吳畏聞言趕緊走過來扶住陳東風的車頭說道:「來都來了,總要喝杯茶水吧,喝杯水再走。」
陳東風掃了一眼路邊婆娑的樹影,忽而想起吃燒烤那天說的諸多鬼故事,心裡也是有些發毛,擺擺手說道:「算了,太晚了,不打擾了,改天有時間再來,你要是還有藥材,隨時都可以送到我家去,我家一天到晚都有人。」
說著話,陳東風也是朝著吳畏的母親打了個招呼,調轉摩托車就朝著家裡疾馳而去。
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感覺後面好似有人什麼東西在注視著他一樣,讓他背上的汗毛都根根豎起來。
他想回頭看吧,又想起老人說過,人的頭頂和肩膀有三盞燈,一旦回頭就會吹滅燈火,容易碰到怪事情,他也只能硬著頭皮一路往前沖。
他今天之所以這麼晚還要執意送吳畏回家,一來是看吳畏身體不方便,順手幫個忙。
二來,他今天罵了吳畏一句「瞎啊」,也是讓他難受得不行,他這才想著送個人情給吳畏,免得他自己睡大半夜醒過來抽自己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