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以來，程銳等人已經熟悉了蘇尋的風格，聽他要親自前往，便也沒有多說什麼，他們知道，現在更應該做的是將他交代的事好好完成。
隨著命令傳達，東方號艦橋內的氣氛顯然緊繃了不少，控制上的指示燈接連亮起，各崗位的匯報聲此起彼伏。
「護盾系統運行正常！探測陣列運行正常！」
「戰鬥崗位準備完畢！」
雖說緊張，但卻並沒有人感到恐懼，整個東方號上的船員都心知肚明一一船上除了蘇尋這樣的頂尖超凡者之外，還有兩個貨真價實的先知。
達芙妮·海瑟薇和陶悅，這兩人是比靈能火炮更有力的安全保障。
她們沒有發表意見，那就說明這一趟並不會出太大的問題。
隨著艦上人員的動作，地板開始微微傾斜，整座東方號向著那黑色海域前進了。
飛艇外圍出現了一層閃爍著穩定光輝的透明光暈，那是東方號的第一道防線，借鑑了天空城防禦體系的靈能護盾。
在這道光輝的映襯下，這規模龐大的金紅色空天巨艦，便如同一輪熊熊燃燒的燦爛烈陽，以不可阻擋的雄渾氣勢，撞向了那片被黑暗籠罩的海域。
蘇尋手中，已經拿起了那面達瑪魯法鼓，這兩年來，他實際上並沒有經常動用這件次大陸的創世神器，這一方面是因為確實沒什麼必要，另一方面則是哪位疑似帝摯的存在發出的提醒，使蘇尋並不太想過於依賴這件至寶。
不過現在，面對未知的敵人，也確實到了要全力以赴的時候了。 艦橋上，三位幽魂面色各異，也就泰勒斯狀態稍好，亨利和艾米麗，則已經將緊張寫在了臉上。隨著東方號緩緩進入黑色海域的邊界，所有人都感覺到了變化。
最先出現的異象是窗外的景象，原本清澈的藍天白雲逐漸被一種灰濛濛的霧氣取代，真正深入這裡，可以發現這海域中也並非完全無光，從外界照射而來的光線被扭曲成了光怪陸離的樣子，而周圍的霧中，則有連成一片的幽藍鬼火，若隱若現，那大都是從外界進入這裡的殘缺幽魂。
靈能護盾上，開始散出成片光暈，有某種不可見的能量正在侵蝕這座飛艇，不過精靈族的護盾技術擁有極為全面的防護能力，加之飛艇主體由桃都木材打造，本身具備強大的抗性，兩者相加之下，飛艇中的眾人並沒有感受到程銳描述中的幻覺等情況，最多只是有些微的恍惚感。
或者說，後者才可能是關鍵中的關鍵，傳說中的桃都神樹，便生長在鬼門之上，擁有鎮壓萬鬼的強大威能，這甚至就是東方桃木驅邪這一傳統的由來。
在兵團過去的實踐中，那些取自桃都樹的木料也證實了其確實在這方面有極為特殊的效果。現在，蘇尋能明顯感受到，那些艦體的龍骨、板材，此時正迸發著強大的生命力，這種生命力像是熊熊烈火，在這冰冷詭異的空間中顯得格格不入。
不過，飛艇上的正常船員並未感受到異常，三位幽魂在艦橋部位進入這片海域之後，卻是面色齊齊一艾米麗忽然捂住耳朵，整個人像是受到了巨大的驚嚇，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恍惚。
「聲音……聲音變清楚了！它在……在·………」
「它在叫我的名字！」
幾乎同時，亨利的神情也劇烈波動，顯然遇到了與艾米麗類似的情況，來到這裡之後，那呼喚不再模糊，它在指名道姓！
蘇尋眉頭緊皺，接著看向泰勒斯。
「不，我不是……」泰勒斯深吸了一口氣一一雖然作為一個魂體生命，他這個動作並沒有實際上的意義。
他話語中帶著震驚，道：「我聽到了……祈禱聲，很多很多，數不清的祈禱聲。」 「祈禱聲？」蘇尋立即捕捉到這個關鍵詞，「是什麼樣的祈禱？」
泰勒斯閉上了眼睛，似乎在集中精神聆聽。
他的身體微微顫抖，金色的光芒變得明滅不定，如同風中殘燭。
「是……是我熟悉的語言，古老的祈禱文。」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共鳴，「「願你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還有更多。」泰勒斯繼續說，眉頭越皺越緊，「「主啊，求你憐憫』、「救我們脫離兇惡』、「求你光照我們的道路』……成千上萬，百萬，千萬，數不清的祈禱匯聚在一起，如同潮水般湧來。」這描述讓艦橋內的所有人都感到脊背發涼。
如果泰勒斯聽到的是真實的祈禱聲，那意味著什麼？
達芙妮忽然開口，聲音輕而堅定：「他在說謊。」
這突如其來的指控讓空氣驟然凝固。
泰勒斯睜開眼睛，臉上露出驚訝而受傷的表情：「聖女閣下，您為何……」
「不，我不是說你本人在說謊。」達芙妮微微搖頭，「我是說，你聽到的聲音在說謊。那不是什麼祈禱聲，至少不完全是。」
「或者說，它在通過這些祈禱，傳達另外的信息。」
蘇尋看向達芙妮：「你怎麼會知道？」 其實，提出這個問題是有些沒必要的，作為一名真正的先知，達芙妮的能力和決定時常顯得沒有道理，她可以通過預言的方式直接獲取問題的答案，而跳過整個過程。
這就體現出與陶悅的區別，陶悅是借用推演能力，利用已知信息快速推演過程，最終才得到結果，正常而言，以她的實力其實做不到真正的未卜先知，比如昔日應龍的現身，就應當完全在她意料之外。只是她的異能傳自那位人皇伏羲，曾經那塊甲骨融入她身體時，或許羲皇也給予過她一些額外的饋贈，使她能「憑空』獲得一些額外的信息。
預知類異能舉世罕見，整個聯合政府也就發現了這兩位先知而已，其背後的原理難以捉摸，不過對於達芙妮的話，蘇尋等人還是傾向於信任，只是對其如何得出這個結論，實在有些好奇。
不過，達芙妮接下來的話還是讓在場眾人心頭一跳。
「我也聽到了，這些祈禱聲。」
達芙妮閉著雙眼，這般開口。
「它與我發生了聯繫，所以我能夠基於此進行預言……雖然結果並不明朗，但可以肯定的是，這些聲音並不是簡單的祈禱聲，它蘊含著其他的含義。」
蘇尋並沒有第一時間問她到底是怎麼回事，反而是看向陶悅，意思很明顯，陶悅卻是茫然的搖了搖頭一一她並沒有任何感覺。
達芙妮聽到了本該針對幽魂的聲音，這在所有人意料之外。
盲人無法視物，聽覺往往更加強大，不過現在這種情況顯然不是聽力能夠解釋的。
當然，達芙妮擁有預言這種特殊能力，她對自己的能力描述，也常常是「聆聽心的指引』，這或許確實也是其本身的特殊性導致的。
但蘇尋依然不得不考慮，這種呼喚究竟是只針對幽魂，還是針對所有人，只是對外界影響和精神波動更敏感的幽魂最先聽到了它？ 如果這是一種更廣泛、更本質的精神滲透，那情況就更加危險了。
.……還不能確定這種呼喚的意義到底是什麼，我們需要繼續前進。」
蘇尋並沒有接著追問，現在，他們獲得的信息還是太少，他轉身下令：「護盾系統進入全功率運行模式，所有非必要設備降頻運行，集中能量保障生命維持系統和護盾核心，記錄當前所有異常頻率。」「明白！」艦長立刻傳令。東方號外部光芒稍稍內斂，護盾的流轉卻更加緻密，仿佛一層流動的水晶包裹著巨艦。
隨著引擎不斷調整出力，整座空天戰列艦以緩慢而堅定的姿態，完全進入了黑暗海域。
這個時候，眾人又發現了問題。
「這裡不是秘境！」
這是蘇尋第一時間的反應。
此時，心網通訊已經開始失真，程銳等人從外部傳來的信息顯得混亂而模糊，但畢競通訊是還可以建立的。
這片海域確實出現了空間摺疊，但這片摺疊的空間依然是連續的，與外界處於同一個時空，只是這裡存在著一種極為特殊的強大幹擾，它並非某個秘境的入口。
這種情況蘇尋還是第一次遇到，對他來說，這或許意味著情況更加麻煩。
究竟是什麼東西，在現實世界也能造成如此強大的影響力？
而他心裡另一個一直難以放下的問題，此時又浮了上來。 神恩海到底在哪裡？
艦橋內一片寂靜，只有設備運行的輕微嗡鳴和呼吸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屏幕上，那裡顯示著探測器傳回的實時數據一一靈力濃度仍在攀升，已經達到外圍區域的四十倍，而且這個數值還在以每五分鐘百分之一的速度穩定增長。
「總指揮，能量反應在增強。」艦長緊盯著控制，聲音裡帶著一絲緊繃，「護盾系統負荷已達到65%，還在持續上升。按照這個趨勢，我們最多還能在這片區域停留四小時。」
蘇尋微微頷首，目光掃過艦橋內的眾人，眾多高階超凡者皆已做好戰鬥準備。
「艾米麗，亨利，現在你們聽到的具體是什麼內容？」蘇尋轉向兩位幽靈，聲音平穩，「儘可能詳細地描述，不要漏掉任何細節，哪怕聽起來荒謬或者不合邏輯。」
艾米麗鬆開捂著耳朵的手，她的身形因為情緒波動而微微晃動，光暈明滅不定。
「那個聲音……一直在重複我的全名，艾米麗·卡特。然後……」她頓了頓，臉上浮現出困惑，「然後它在說「回家』、「歸來』、「完整的安息』……就像……就像有人在安慰我，告訴我一切都會好起來，只要我繼續往前走。」
亨利的反應則有所不同，這位來自四百年前的水手站得筆直，雙手緊握成拳，眼睛裡閃爍著警惕的光芒。
「它在呼喚「亨利·萊斯特，遠航者，海的兒子』。」亨利的聲音低沉，帶著濃重的古老口音，「然後它說「榮譽在等待』、「永恆的航行』、「不必再漂泊」……聽起來像是一首水手的歌謠，但調子很奇怪，我從來沒聽過那種旋律。」
蘇尋的眉頭皺得更緊，這聽起來像是一種針對性的引誘一一針對每個靈魂最深的渴望或執念。艾米麗渴望安寧，亨利渴望榮譽與歸宿，那麼……
「泰勒斯閣下，您聽到的祈禱聲中，有沒有針對您個人的內容？」 泰勒斯沉默片刻，搖了搖頭：「沒有。那些祈禱都是通用的禱文，來自不同的時代、不同的地區，甚至不同的語言，但它們都指向同一個對象一「主』。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這些祈禱聲中，有一種奇怪的「空洞感』。」泰勒斯斟酌著詞語，「就像……回聲。一個人在空曠的大廳里呼喊，聽到的回聲雖然和他自己的聲音一樣，但沒有靈魂。這些祈禱聲也是這樣一一它們有詞句，有情感，但沒有「源頭』。」
達芙妮忽然開口，輕聲道：「它們在模仿。」
艦橋內所有人都看向她，這位心光聖女依然閉著雙眼，纖細的手握著那根白金權杖，仿佛一座雕像。「模仿什麼？」蘇尋追問。
「模仿信徒對神的祈禱，模仿生者對逝者的呼喚，模仿靈魂對歸宿的渴望。」達芙妮緩緩說道，「但它自己什麼都不是。它只是一片空白，一片需要被填滿的空白。」
話音未落，艦體突然劇烈震動。
「警報！護盾遭受高強度衝擊！能量流失速度加快三倍！」一名操作員大聲報告。
眾人看向觀察窗外，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海面上，那片深黑色的水域開始沸騰。
不是水在沸騰，而是無數幽靈一一成千上萬，數以十萬計的幽靈從海底浮起，它們的光暈連接成片，形成一片覆蓋整個視野的幽藍色光海。這些幽靈的形態各異，有人類，有動物，甚至還有一些從未見過的奇異生物，但此刻，它們全都面朝東方號，空洞的眼眶或虛幻的面容上，浮現出同一種表情一
渴望。 不是攻擊的惡意，不是憤怒的敵意，而是一種純粹的、原始的對「存在」的渴望。就像乾渴的人渴望水，飢餓的人渴望食物，這些幽靈在渴望……生命。
「它們想要上來。」亨利喃喃道，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恐懼，「它們想要進入這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