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借花獻佛
大法師與白蛇於水榭中對坐。
水光瀲灩，輕紗浮動。
兩人沉默對視，一個二十載轉世人身修行，一個千年沐浴佛蔭，皆非易與之輩。
但，男的威嚴俊美，女的端莊嫵媚，常人若見，只覺此二人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至於青蛇...
青蛇正在巡視領地。
並非荒山野嶺憑空變化的府邸，這裡大興土木了七日，什麼刺蝟老鼠都被嚇走了，青蛇在房梁屋檐各種角落上游下竄，沒逮到哪怕一隻不速之客。
嘶嘶。
蛇信一吐，小青好不容易舔了只螞蟻吃了。
白素貞眼皮一跳，暗道以法海的神通，如何不覺小青這般蛇妖習性行為？若教他對小青愛而生厭，他的情劫豈非成了小青的死劫？
初出茅廬的小青對姐姐言聽計從，方才楊康已向白素貞詳述緣由。
情之所起，如無風無浪，刮進大法師心裡的恰好是陣妖風而已。
只是，大法師因城隍無禮試探，便奪其坐騎、燒其廟宇，這殺性也太重了些。
小青......你把握不住呀。
楊康回首笑看，露出寵溺的笑容，說道：「小青，此蟻食之無味。」
白素貞微微頷首，暗道法海言語委婉，果然不喜小青依舊這般蛇類習性。
小青興奮勁兒忽然被打擊，有些垂頭喪氣，整個人掛在樑上搖搖晃晃。
楊康喚來智珠，說道：「煩你走一趟嶺南，那邊有蟻名為黃猄，可入藥、可烹食，若做法得當，酸香可口，小青或許會喜歡。」
智珠心中詫異，但恭敬應道：「弟子去也。」
白素貞：「？？？」
大法師，你來真的呀！？
小青感受到忽如其來的偏愛，興奮歡喜，一溜煙地滑了過來，二話不說便如當夜舞姬那般，纏纏綿綿當著姐姐的面裹在大法師身上，抱著他的光頭，張嘴便親了一口。
白素貞：」
」
楊康道：「我為沙門，處於濁世，當如蓮華，不為泥污。小青，你且下來。」
白素貞道：「人以愛欲交錯，心中濁興，故不見道。小青，你且從大法師身上下來。」
小青看看大法師，再回首看看姐姐。
你倆說話怎麼一般的語氣！？
小青心裡莫名有點酸酸的，又認真看著大法師，問道：「明明那些舞娘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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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素貞暗道，虛偽，欺騙小青天真無邪。法海以此手段，主動強渡情劫，此後定要棄小青於不顧。
楊康道：「皮包骨肉，纏縛以筋；飾以彩色，假名為人。雖見好色，心想如骨；雖見美肌，心想如蟲。萬花樓中舞姬愛我，雖非真心，我亦憐之；小宅院裡青蛇愛我，天真無邪，我難欺之。」
白素貞心中還是覺得殺伐果斷慈悲度世一體的大法師別有用心，小青不過普普通通一青蛇精，甚至都並非是菩薩點化的，如何能入他法眼？定是要欺小青沒甚麼根腳，軟弱可騙。
小青聽得似懂非懂，恍然說道：「哦，什麼人骨蟲真真假假的，還是蛇好！」
言罷，小青又化作一條碩大但苗條的青蛇纏在大法師身上，人類的衣裳落盡。
白素貞氣急：「小青，你好不容易修成人身！」
楊康道：「並非只是人有情，而是人間有情，妖亦為人間眾生。小青，你以後會懂的。」
小青吐了吐信子，頷首。
白素貞還想要掰扯，卻見大法師已然起身，足影浮動間，恍惚現出一條黑色大蟒尾的影子。
白素貞怔住，原來法海大法師乃天龍八部神莫呼洛迦轉世，難怪鍾情小青。
可是奇怪，那晚大雨烏雲中分明我與小青的真身都在..
楊康撥下小青，將它放到地上，說道：「既然未能得白娘子應允，本座便先往鳳凰山大龍寺掛單。待白娘子回心轉意，我自還俗歸家。」
言罷，他飄然離去。
小青遙聲道：「大法師，我幫你看家！」
大法師回首道：「並非幫我，此地亦是你家。」
人影消失不見，小青在原地高興得扭成一團，竟把自己打成了結。
「姐姐救我呀~」小青滾到白蛇腳下，可憐兮兮。
白素貞無奈道：「自找麻煩、自討苦吃、自作多情！此結無解，自己變回人來罷。」
小青哀怨，化作人形，又纏上了白素貞。
「姐姐呀，你要我當人，他要我當蛇，我好難喲......」
「他現在是人，是個男人。男人的話，花言巧語，你不要當真！等他歷盡劫數，還就真身，若說還愛你這條蛇，你便跟他去罷，當坐騎也好、當比丘尼也罷，我都不攔你。」
怕只怕你捲入此劫，小青呀小青，你死無葬身之地。
小青抱著蹭蹭姐姐臉，說道：「姐姐說得對呀，他現在是人，我當然也要當人呀！」
白素貞：」
.....」笨蛇！
她又道：「當人自然是好的，凡人更是好把握，體味到了情愛滋味後也好輕易抽身，何必招惹法海。」
小青看著姐姐，撇嘴不信。
白素貞道：「借你這「小宅」一用，且看我如何與那老實人玩玩兒。」
小青點點頭：「好呀好呀，姐姐若玩兒夠了，我便也露出真身來嚇他一跳，瞧瞧凡人會不會也愛上一條蛇呢？」
白素貞：「異想天開，他又不是法海。」
小青喜笑：「確實大法師他不一樣呀！」
白素貞：」
」
傍晚，白素貞找到許仙還傘，且邀他來府上做客。
許仙鬼使神差便也跟來了，全然將平日裡教導學生勿近女色、用功讀書的話語拋之腦後。
來到箭橋「小宅」門前，許仙不由嘆道：「如此高門大戶卻自稱小宅」，白娘子何其謙遜啊！」
白素貞不說這是小青之「小」，附和說著家中父母早逝，一介弱女子不敢招搖等等自謙言語。
反正許仙已被迷得神魂顛倒，她說什麼，他便也信什麼，且自行腦補了更多不合理處。
進了「小宅」，更見得白娘子妹妹小青，別樣國色天香嫵媚動人，席上更有美酒佳肴、美人奉承，許仙更是神魂顛倒，不知人間何物。
「夜深了，許公子該回家去了。這裡只有我與小青兩個弱女子相依為命，實在不便公子留宿。」
白素貞說得纏纏綿綿柔柔弱弱，惹人不盡憐愛。
小青：啊姐姐說得對對對......難道這便叫作欲擒故縱？我是該好好看，好好學。
被如此一提醒，許仙驚覺自己竟在「小宅」待了這般久，本欲在日落之前便走，此時卻已月上中天。
還好此地僻靜，不然教閒人見著半夜三更有男子出入白娘子「小宅」，妨害了她名聲，那可真是天大的罪過了！
依依惜別出門。
許仙走了許久，離了雙花坊，忽感身墮冰窟，遍體陰寒。
入夜。
城隍一行繞過臨安不夜繁華燈火，去到箭橋「小宅」。
日夜遊神開路，文武判官隨行，枷鎖將軍領八百鬼卒嚴陣以待，盡顯城隍威武。
城隍是來送禮的。
他仔細想了想，冤家宜解不宜結，畢竟法海大法師就算曆劫失敗，也只是枉費一世而已，若將自己這裡鬧得個天翻地覆，吃虧的還是自己，何苦來哉！？
全真子你要告便自己去告吧。
人家拜的是世尊地藏，本神去告，想來怎麼著也是告不動的。
夜遊神停下腳步，嗅得許仙身上妖氣，現形道：「書生留步，我乃錢塘縣夜遊神，你身染妖氣，不知從何而來？」
許仙嚇了一跳，又清醒了幾分，但見夜遊神儀態威嚴、綻放神光，確實與城隍廟中所供奉的神像樣貌無異，下意識答道：「妖氣？「小宅」中那兩位娘子確實不似常夜遊神與未曾現身的日游神對視一眼，暗道既然是法海大法師的住處，那就不奇怪了。
以及這書生或許與法海有些什麼干係，也不便過多盤問，只問了下「小宅」的具體方位。
不知怎的，許仙鬼使神差地把東邊指成了西邊。
日游神見之，稟告了城隍後，便示意夜遊神囑咐書生一番，隱形離去。
許仙沒走多遠，忽然一咬牙一跺腳，折身返回，抄小路狂奔向「小宅」而去。
遠遠看到黑夜中的宅門，他更加快了腳步奔赴。
門開。
許仙正撞上了過來的夜遊神。
只見院內鬼神林立，凶神惡煞繁多，實在匪夷所思。
「打擾了，打擾了。」
許仙愣了一下，後退一步，便要帶上門離開。
白素貞道：「公子留步，莫要害怕。」
小青道：「公子留步，姐姐與我都是好妖。」
白素貞道：「公子情深義重，竟回頭來報信，妾身好生感動呀。」
小青亦頷首，姐姐說的老實人，看起來確實也真不錯。
許仙哪裡見過鬼神滿院的這陣仗，原本一片火熱的心，瞬間涼了下來，任憑白素貞再怎麼巧笑嫣然，他也不敢妄動痴心。
傳言中，落魄書生與美女妖怪琴瑟相和喜結良緣的美妙期盼，也是惆悵落空。
夜遊神撐開門，將許仙拉了進來。
城隍一眾皆以為這是法海大法師六根不淨在錢塘養的外室小妖，小妖竟自行勾搭起來凡俗男子，既然被咱們撞見了，又豈能放跑了？
白素貞也是有些許不安，倒不是為自己，而是眾目睽睽之下，免得小青被誤會。
人有嫉妒心，誰知大法師有還是沒有呢。
天上忽現金光，梵音渺渺無度，鮮花凌虛綻放。
大法師自月色中降臨，袈裟如雪，聖潔不俗。
城隍一眾默默頷首，這才像是聖僧氣度啊，昨夜那般凶神惡煞，簡直如墮魔道。
許仙仰望，貪嗔痴慢疑五毒心起，轉瞬又為佛光梵音驅散，頓時羞愧難當、無地自容。
「禮可有備足？」
大法師足尖著地，站立看向城隍坦然相問。
眾人、妖、鬼神：」
」
鬼卒們抬出寶箱、捧出寶盒，文判官將禮物名單逐一唱報。
「湖州紫毫筆一對、歙州龍尾硯一方、武夷山蠟麵茶餅五跨、青瓷香爐一尊....
前面報的都是些尋常俗物，大法師聽得面無表情。
許仙暗自咂舌，這些可都是自己這般窮酸書生平生難得一件的好寶貝。
不愧是大法師，聞之全然不動聲色。
雅趣之物先報過之後，文判官又說起來一些金銀器具，於人間雖然貴重，但於他而言也沒什麼用。
念到最後，另有三寶，顯然是城隍精心準備的禮物，連裝飾的錦盒都是以純金打造、
無比精美。
「百年鬼丹三顆！」
「三百年黃精一支！」
「地獄火精一枚！」
說到火精，城隍臉上閃過一絲肉痛。
楊康知道這些已是此界此地城隍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寶物了，甚至別出心裁以「火精」投己所好。
不過，這火精..
他招來金盒，見此凝結成晶狀之火赤色生玄，便問道：「這是哪裡的火精？」
還能是哪裡的火精？火山地獄啊，其他處，本神也不能擅離職守去。
等等，火山地獄除了燒損公肥私，行賄受賄之人外，還燒犯戒僧道！
啊呀！
我並非故意諷刺啊！
城隍忐忑難言。
大法師笑道：「好膽！本座倒是要高看你三分了！」
言罷，他張嘴一吞，火精入腹，竟燒起來無邊業障。
他再一張嘴，只見口中冒出一縷青煙，那火精已然被煉化。
城隍駭然，這玩意自己只敢用來參悟火法，這來歷劫的法海竟然不懼業力，直接將其吃了！
而且渾然無事！
城隍見法海並未責怪，終於鬆了口氣，暗道誤打誤撞真投其所好了。
楊康將鬼丹與黃精揮手送至小青面前，說道：「本座不擅煉藥煉丹，尋常也用不上，小青你直接吃了罷，多少能增進修為。」
小青也不客氣，蛇信一卷，便將鬼丹與黃精一口全吞了。
白素貞：「？？？」大法師你.....
小青瞅見姐姐表情，同甘共苦之言浮上心頭，頓時伸手扣了扣喉嚨，吐出來那支還沒下肚的黃精，濕漉漉地遞給姐姐..
白素貞：「......」小青你..
嫌棄、不要。
小青美滋滋又吞了回去。
大法師隨手送房送車送靈丹妙藥已經把入世未深的小青蛇砸得五迷三道。
許仙看得頭昏腦漲，只覺人生之中莫大機緣已至。
教書？科舉？中進士？
不不不......
楊康看向許仙，問道：「這書生何故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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