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重新升空,向著城市北郊的更靠北處飛去,那座巨大而無用的輸電塔迅速縮小。
「你是要去火葬場麼?」狼的聲音在小綠的身側響起。
「對。」小綠言簡意賅地回答道。
這個問題沒什麼好隱瞞的,不如說,對方顯然早就知道了答案。
從環城高架一路開過來,從這個匝道下車,除火葬場之外還能去哪呢?
「火葬場那邊,壞人的氣息……好濃郁好濃郁。」狼說道,眸子望向了那裡。
壞人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總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童話故事般的純粹感。
「我想說,現在世界已經快要毀滅了,純良的好人,如果沒有力量的話,在末世其實不是那麼容易活下去。」
她斟酌了一下用詞,試圖用一種儘可能柔和的、不那麼像說教的口吻,去試探對方的道德邊界。
「我知道。」狼的聲音中,沒有任何被冒犯的意思,像個正在討論數學問題的好孩子。
「小奸小惡,很正常,就算是末世降臨以前。我不會因為這些,太生氣的。」
兩人飛過了一片林區,狼嘗試著扶正了一棵早已枯死的樹木,讓它回到了相對正確的位置。
「畢竟,不能說做了小奸小惡的人都是壞人。」狼補充道。
她並不會殺掉這樣的人。她的內心告訴她,如果人沒有完全壞掉,那麼殺掉他們,就是一種大惡。
那要的話,必須要做好多好多善事才能抵消。在抵消之前,心裏面一定會很難受很難受。
「末世中的小奸小惡……也就是說,你不會對偷竊和搶奪這種事情做出反應?」
看到對方似乎完全可以正常溝通,小綠也決定順著對方的邏輯往下挖,嘗試搞清楚她的死線到底在哪裡。
「不,會教訓的,但是不會殺掉。」
「那麼,你殺掉的那個人是怎樣的呢?」她拋出了最核心的問題。
「他想要殺掉自己面前各種各樣的人。」狼的回答簡單直接。
「……那是瘋人,不是壞人。」
隨後,她立刻又補充了一句。
「不過,殺了也好。」
瘋人,或者說與畸胎融合的瘋人,其巨大的危險性已經得到了驗證。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提前清除掉都不是個很壞的解法,這並非歧視,而是基於最基本的生存策略。
「不。」狼堅定地搖了搖頭,說道。
「壞掉的人,就是壞人。」她的眼神中沒有絲毫迷惘,對這個問題相當固執。
「好吧,那麼,來龍去脈呢?」她換了個更直接的問法。
「可能會有些長。」
狼一邊說,一邊調整了一下飛行的姿態,讓自己的頭髮可以被風吹向一個方向。
「當我來到這裡時,發現了火葬場那邊的倖存者。他們正面臨水不夠了的困境。」
「那個壞掉的人,掌握著唯一的水源。」
小綠點了點頭,示意對方繼續。
經典的末世開局,掌握資源的強者欺壓弱者,老套而合乎常理。但是,為什麼會瘋掉呢?
「他逼著一個和他有矛盾的人,一起吃蟲子。他說,只有吃完規定數量的蟲子,才能給那個人喝水。」
「……啊?」小綠的大腦宕機了一下下。
「為什麼是……吃蟲子?而且最重要的是,為什麼要『一起』吃?」
這完全超出了她對末世人類惡的常規想像。
「因為,他是一個公司的簽約大胃王。而那個和他有矛盾的人……好像是這個公司的什麼……高層?我記不住那個職位的名字。」
「那個大胃王說,那個高層在公司里,逼著他們這些主播吃各種各樣的奇怪食物。」
「蚯蚓,海蟑螂,還有一種叫……大王具足蟲的東西。」
「他說,因為吃這些,可以獲得更多的……『流量』?但是,賺到的錢,沒有分給他們多少。」
「狠活主播。」她立刻就理解了。
而且還是牽扯到勞務糾紛的狠活主播,出現地點還是火葬場。
這末世的展開,還真是越來越有創意了。
「大胃王說,他,和那個傢伙,來到火葬場的原因,就是因為他的一個同行,在直播的時候窒息死掉了。」
「那個人好像沒有家人,所以他們倆要過來幫忙處理後事。」
看來在那個血汗工廠一樣的直播現場,沒人知道海姆立克急救法。徹頭徹尾的黑心企業,她想。
「可是,這還是解釋不了為什麼要『一起』吃。逼著那個高層吃不就行了?」
「大胃王說,他因為長期拍那些視頻,已經鍛鍊出了吃蟲子不反胃的能力。」
「所以他告訴大家,讓大家繼續食用正常的食物,而他和那個高層,則負責吃掉火葬場找來的蟲子加餐,節省糧食。」
……還算有點東西啊。
以道德綁架的方式,慷仇人之慨,同時自己幾乎沒有任何生理或心理上的損失。
可以在倖存者群體中拉起一個捨己為人的光輝(?)形象,順便把仇人噁心個半死,退一萬步講,可以稱得上高明。
「如果僅僅是這樣的話,完全可以理解。」小綠說道。
「在末世的環境下,這甚至算不上是報復,頂多只能算是惡趣味,某種程度上甚至可以說得上是仁慈了。」
「嗯,我也是這樣想的。」狼點了點頭,對她的分析表示贊同。
「但是,後來怎麼了?他為什麼會瘋掉?」
「那個高層,被逼著吃蟲子。但是在吃的過程中,死掉了。」
她們已經能看到遠處火葬場那標誌性的大煙囪了。
「死因……同樣是被嘔吐物嗆到了氣管。」狼繼續說道,「火葬場裡有一個以前是法醫的倖存者,這是他的判斷。」
「一報還一報麼……不,絕對不可能是這樣。」小綠脫口而出。
「法醫也是醫,法醫也在現場的話,不可能不知道這種情況怎麼處理。絕對不是單純的窒息死亡。」
「他不在現場。是出事後才被那個大胃王請過去做屍檢的。」
狼平靜地補充了這個信息,這樣就說得通了。
「於是,那個大胃王自己也被嚇壞了,當場痛哭流涕,反覆強調自己沒有殺人的打算。他……在那裡哭了好久好久。」
「隨後,他就把自己關回了房間。」
「你有監視他嗎?」
「沒有。」狼搖了搖頭。
「我只覺得他很可憐,沒有再去看他。」
「可是……然後沒多久,他就瘋掉了,出來殺人。」
狼的敘述在這裡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有些不愉快。
「於是,我出手殺掉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