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把二樓燈按滅，王祖賢亦步亦趨跟他後頭。
一層層往上，歌聲、場務喊聲、導演調度安排聲，逐漸清晰。
她心裡突然湧上來一股背德感。
就好像背著方逸華，和顧念出來偷情一樣，心裡莫名羞恥。
怎麼會出來呢？
老王同志，開始復盤，自個為什麼被顧念拐出來。
「老王，我帶你出去玩吧。」
「你叫我什麼？」
「你不是說自個成熟獨立有思想。
老王這倆字完美匹配這個標籤。
你品一下。
老王是不是聽起來又成熟又親切，還很有故事的感覺……」
「老王，老王，哈，有點好笑。」
「先別笑，地址給我，帶你去看張國榮、陳百強、徐小鳳。」
「我媽喜歡徐小鳳，只是……」
「哦，你不能決定嗎？那我打電話給方小姐，問她行不行吧。」
「不用！我可以！」
哇，是激將法！
這會兒才意識到中了奸計的老王同志，惡從膽邊生，銀牙一咬，握拳對前面的顧念捶了過去。
顧念停下腳步，回頭盯著拳頭還沒收回去，一臉呆滯的王祖賢。
姑娘沒算提前量，本來想要敲顧念的背。
沒想到顧念邁步往上，一拳打在他屁股上了。
兩人一上一下對視。
「臭流氓，再也不和你出來玩了！」
顧念雙手捂臉，整個人詭異又滑稽的扭動幾下，一跺腳跑了。
出現這種烏龍，老王同志本來有些不知所措，見這貨抽風的反應。
下意識看看自個的手，不由自主咧嘴，露出了痴漢的笑容。
嘿嘿，別跑！讓本大爺……
她剛剛在《天官賜福》女扮男裝，心裡默默加了一段小劇場，追了上去。
《聖誕快樂》這場戲，是變裝舞會。
如果按照劇本來說，是全片的最後一場戲。
徐小鳳答應和表哥去美國結婚。
喜歡她的麥嘉無心舞會，坐在陽台獨自吹風。
最後一刻，事情反轉，徐小鳳回歸。
大家開開心心歡度聖誕節，拍下大合照。
因為張國榮和陳百強「不同框」的要求，剛才拍的是張國榮醉倒沙發的戲份。
等他拍完離開，獨自一人坐在劏房裡的陳百強，這才上樓。
還沒開始拍攝，但片場裡放著音樂。
整體氛圍被營造的輕鬆愉快，幾對群演沒事正在跳舞。
顧念抽了衣架上的圍巾。
王祖賢追上來的時候，隨手把這條整體紅色，尾端繡著青色麋鹿，充滿聖誕氣氛的圍巾，套她脖子上。
噓了一聲示意她別出聲，又摘了一個兔子面具，給她戴上。
接著自己披上斗篷，貼上聖誕老人的鬍子。
指了指裡面的舞會，伸出手對王祖賢做出邀請的手勢。
王祖賢把手輕輕搭上去，顧念微微用力拉近兩人的距離，扶住她的腰。
兩人一旋轉，混進了跳舞的群演中。
高志森低頭看分鏡頭劇本，捋了下思路，一抬頭，發現跳舞的群演里，突兀的多出來一對長腳雞。
而且這倆還自認為跟現場很和諧，自然的跟著節奏舞動。
高志森把劇本捲起來，對著顧念丟了過去，「不是說不來！啊！幹什麼！」
高志森的導演風格是溝通，如果哪個鏡頭不滿意，他會坐下來和演員，說通說透。
幾乎不發火。
突然一下這麼大聲，整個片場頓時為之一靜，紛紛看向他丟東西的方向。
麥嘉也抱起小光頭回身，透過窗戶往裡面看。
顧念輕拍了下被嚇到的王祖賢，低聲說，「沒事。」
他鬆開手，把地上的分鏡頭劇本撿起來，攤開一看，面色凝重，「天才，完美，藝術，我高志森果然是古今中外……」
說話的語氣逐漸上揚。
「可以了，可以了，你原諒我。」
高志森果斷小跑過去，把劇本抽回來，表示這樣就夠了。
誒？不是我們闖進片場，怎麼導演開始求原諒？
王祖賢愣了。
陳百強看到這一幕，有點明白為什麼號稱他「天字第一號大粉絲」的林珊珊，會在聊天的時候，經常提起這個人。
如果我也能這麼「勇敢」，是不是跟何……
陳百強有些羨慕的看著行為張揚的顧念。
眾人經過兩人一鬧，明白過來，原來導演是在和熟人開玩笑。
繼而疑惑，這對小白兔和聖誕老人的組合是誰。
麥嘉抱著小光頭進來，看了眼顧念身邊帶著面具，身材高挑的女孩，笑道，「阿念來客串一下，也算完成老傳統了。」
以前新藝城七人的名字，都會共同出現在一部電影的字幕里。
這部《聖誕快樂》，黃百鳴、石天出品，麥嘉主演。
現在顧念過來客串，也就少個已經開始自己玩的泰迪羅賓了。
高志森看顧念和他身邊的王祖賢，對比另外的群演。
算了，反正群演鏡頭不帶到主演，吸睛就吸睛吧。
高志森給倆人圈了塊地，「就在這，別亂跑。」
想了下，又補充，「蹲著點。」
王祖賢一看要開機，慌了，湊到顧念身邊，抬頭小聲說，「我不能自己出來拍戲。」
這個真要和方逸華說。
顧念輕聲說，「沒事，不給錢就不算拍。」
王祖賢：？
顧念用食指，指尖，輕敲她的面具。
王祖賢這才又放鬆下來。
沒收到片酬，沒有露臉。
不算出軌，呸呸呸，不算自己接片子吧。
而且以後，跟別人說，這部片子裡那個戴兔子面具和聖誕老人跳舞的人是我，應該會很有趣吧。
高志森效率極高，花了一個多小時，就把拍攝進度推到大合照環節。
幾個主演在沙發上坐下，其他群演在他們後面站好。
顧念和王祖賢倆高個被安排在最後一排中間。
一切都按照高志森的分鏡頭發展，李麗珍按下快門後，跑回沙發。
鏡頭給到沙發上，張國榮的替身。
切回來，眾人跟隨三腳架一起下蹲，留下一張頗為滑稽的合照。
唯一的不同就是，這次合照裡面，多了兩個人。
顧念和陳百強交換聯繫方式，把老王同志送回清水灣。
姑娘脖子上戴著那條顧念從劇組拿過來，給她當片酬的圍巾，懷裡抱著徐小鳳的簽名和拍了好多合照的相機，跑的跟打籃球下快攻一樣快。
顧念說，「老王，你慢點，別摔了。」
姑娘跑的更快了。
司機大哥看姑娘矯健的身姿，怎麼也沒法把這個稱呼和她聯繫在一起。
只能感慨，現在小年輕讓人看不懂。
……
十一月十日，晴。
顧念十分不情願的領著劇組，跟老黃去「老地方」舉行開機儀式。
也就是《開心鬼》開機拜神的海灘。
顧念尋思在沙田片場三樓，九叔風水鋪對著關公像，紅布把攝影機一蓋，再四面燒香也是完事了。
老黃死活不同意，認為那片海灘是福地。
顧念只能依著他，畢竟有些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只要一通操作，能讓人心安，那也就夠了。
於是劇組一群人，一大早出發，巴巴的包車到萬宜水庫東壩。
開始往那邊步行。
該死不死，背拜神用品的還是上次那哥們，走到一半，又開始汗流浹背。
於是顧念又給袋子接了過來。
然後他一扭頭，看到李麗珍在旁邊站著。
顧念一時間都恍惚了，下意識說了句，「你穿泳裝的戲，不是我寫的，他們改我劇本。」
李麗珍被他一句話帶到了《開心鬼》開機那天，想起顧念一個大喘氣，說，泳裝他也愛看。
她圓臉泛紅，從包里拿出來一張，公司安排拍的寫真塞了顧念。
就拿這個考驗幹部？
誰經不起這考驗？
顧念瞅了眼，放進口袋。
又拿出來看一眼，這張照片，怎麼感覺有點像戰鷹？
開始拜神的台子搭好，黃百鳴看這貨還老神在在站著，小聲說，「上去講話啊！」
顧念這才反應過來，他從幾個月前的蹭劇組盒飯的編劇，干到了新藝城五個監製之一。
但是從這個位置向前望，也不過只是剛剛站在起點。
走上臨時搭建的小台子，看著下面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翹首看他，等待他講話。
顧念清了清嗓子，說：
「新藝城的兄弟們、金公主的各位同仁，以及今天到場的所有劇組人員。」
「我想先向馮秉仲和黃百鳴先生，深深鞠一躬。」
「沒有馮秉仲先生和黃師父的領路，就沒有今天《殭屍先生：靈幻都市》的開機儀式。」
黃百鳴一聽，不對啊，他說的都是我的詞。
而且上次《開心鬼》是馮秉仲批下來的錢。
我感謝他很合理。
這次無論是登報，還是不夠再要的預算，都是雷覺坤主導。
不對，這小子叫我什麼來著。
黃師父。
嘿嘿。
雖然師父面前多了個黃，好像在叫黃飛鴻。
但老黃還是甚感欣慰，沒枉費自己一番苦心，讓他到福地拍第一場戲。
然後他就聽到顧念在上面，大喊一聲，「開機！請我們的導演于仁泰，上來揭開攝影機。」
一點沒有我的風采。
黃百鳴想起自己，洋洋灑灑幾十分鐘的演講稿。
暗暗下定決心，下次再不能讓他上台講話了。
老黃選的開機地點，風水可能好，但對拍攝計劃不好。
這地方一共兩個景，三個劇情。
古墓。
三個盜墓賊打盜洞下去，帶上來古董和殭屍。
破廟。
雙方交易，一起被殭屍殺害。
第二天屍體被發現，警察過來拉走。
從劇本上看，來這裡開機完全可行。
問題是，盜墓三人組之一的谷德昭，還有兩天才能回來。
但是已經在這裡舉行了開機儀式，也不能什麼都不拍帶著空膠片回去。
拜神儀式結束後，于仁泰只能拍攝了一組，村民報警。
警車帶著殯儀車過來，拉走五個裹屍袋的鏡頭。
然後，這五個袋子裡面裝的是，元華、元秋、林正英、李麗珍、顧念。
本來顧念想把確定拜神地點的黃百鳴塞進去。
看到徐文娟的面子上，最終放過了他。
劇組轉道回沙田片場。
鏡頭跟著顧念扮演的秋生走。
涉及泰迪羅賓劇情的劏房在二樓。
三樓，靠牆位置是九叔的風水鋪。
不過，這個片場原先是廠房，每個樓層的空間都很大。
一個從前門走，一個從後面走，用的還不是一條樓梯。
加上拍攝角度，觀眾並不會看出來。
風水鋪沒有招牌，只是在門柱上，貼著手寫紅紙——「擇吉日」「化太歲」「安神位」「化煞」「驅邪」……
顧念手裡提著兩份湯粉，放在櫃檯上，「師父，文才，吃飯了。」
許冠英從裡面跑出來，把兩份粉都打開，把牛肉往自個的碗裡使勁夾了一筷子。
林正英站在他身後，伸手過來把牛肉多的那份拿走，慢悠悠說，「這麼孝順師父。」
許冠英立馬一副衰樣。
顧念伸手拍了一下，和這間風水鋪有些格格不入的落地鍾，說，「師父，這個壞了。」
許冠英伸手在攝影機拍不到的背面，按了一下，秒表開始走動。
他探頭過來看，說，「沒有啊？」
「cut，可以，過了。」
于仁泰感覺三人配合的挺默契。
這一段稍長的鏡頭，一遍就過了。
他從攝影機後面走出來，對林正英說：「下面這段劇情，是你提出來的。
雖然我和顧念都同意，但最後效果如何，能不能剪進正片，我不敢保證。
因為我們已經把劇情相對比較滿了。」
顧念和于仁泰說過，林正英比較悶，不太愛說話。
這樣性格的人，往往都把事情憋心裡，有些事在片場儘量說透些。
于仁泰尊重顧念，也給了林正英足夠的尊重，連後續剪輯的問題都說了。
林正英點頭表示明白。
「攝影助理，把場記板拿過來。」
于仁泰拿過場記板和筆，在最下面畫了個括弧，寫上四個字，遞了回去，喊道：「好，準備！」
各部門喊了一輪口號。
場記助理，把場記板伸進鏡頭。
【《殭屍先生：靈幻都市》· 1984/11/10·膠捲編號 1
場次·2·鏡頭號 2·條數 1
內景·風水鋪·日
攝像:劉偉強
（備用鏡頭）】
隨著于仁泰一聲「Action!」。
場記板重重合上，發出一聲「咔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