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斜對面一個同樣售賣藥材的攤位前,果然站著一個渾身籠罩在黑色斗篷中的身影。
那身影的輪廓,還有低垂的帽檐下若隱若現的下巴線條……
陸彥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現,最終定格在了他第一次踏足這坊市的那個夜晚。
被天資聰穎強化過的記憶力絕無出錯的可能性,記憶中的身影和眼前的傢伙逐漸重疊在了一起。
沒想到啊,這麼久沒有見到你,你居然自己出來了……
陸彥可以肯定,眼前的傢伙和那晚的斗篷客是同一個人!
但現在若是轉身去找武館的武師或是官差幫忙,定然是來不及了。
斗篷客行蹤詭異,一旦打草驚蛇,再想找到他恐怕難如登天。
心中念頭急轉,陸彥迅速做出了決定。
他不再與面前的攤主糾纏,丟下一枚銀錠,抓起選好的藥材便快步朝著坊市的另一個出口走去。
同時目光卻死死地鎖定著那個斗篷客的身影。
果不其然,那斗篷客在與攤主簡單交易了幾句之後,也提著一個小小的藥包,轉身朝著坊市外走去。
陸彥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將自身內氣運轉到極致,遠遠地吊在了那斗篷客的身後。
憑藉著對內氣的熟練掌控,他刻意收斂氣息,小心翼翼地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一路尾隨。
那斗篷客似乎並未察覺到身後有人跟蹤,依舊是不緊不慢地在略顯荒涼的街道上穿行著。
七拐八繞之後,那斗篷客最終來到了一處燈火輝煌,歌舞昇平的所在——翠香樓。
這翠香樓乃是洛安城中最為有名的銷金窟之一,平日裡往來的皆是些富商豪紳,達官顯貴。
陸彥微微一怔,他沒想到這斗篷客的目的地竟然會是這裡。
只見那斗篷客熟門熟路地繞到翠香樓的後巷。
在一處不起眼的偏門前左右觀望了片刻,確認無人之後,便輕輕叩擊了幾下院門。
很快,院門便從裡面打開一道縫隙,斗篷客側身閃了進去,院門又迅速地合上了。
陸彥躲在暗處,看著這一幕眉頭緊鎖。
四海鏢局官府之前也曾派人搜查過,但並未找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如今看來,他們藏匿的地方不止一處啊……
翠香樓開在鬧市,哪怕是人人自危處處的現今,仍舊有不少富家子弟光顧。
除了本身的聲名遠播之外,還有一個原因便是自信,對於實力的絕對自信。
光是明面上,翠香樓便有數名武師坐鎮。
雖然不知道這裡是否已經淪為邪修的爪牙,但也不是自己可以碰瓷的。
「內氣初期……還是太弱了。」陸彥喃喃自語。
他雖然憑藉著「脫胎換骨」的稱號,實力精進神速,但終究修行時日尚短,內氣積累也遠未到火候。
若是貿然闖入,一旦行藏敗露,恐怕連逃生的機會都沒有。
「如今之計,還是謹慎為妙。」
思忖再三,陸彥最終還是強壓下了心中的衝動,選擇了暫時退去。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在沒有足夠把握之前,他不能拿自己的安危去冒險。
不過……倒是可以順著這條線索調查一下,看看這四海鏢局之中,究竟是何人與這翠香樓有所牽連。
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在夜色中依舊燈火通明,靡靡之音不絕於耳的翠香樓。
陸彥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後巷,身形很快便融入了無邊的夜色之中。
……
與此同時,翠香樓深處,一間偏僻的廂房內。
那名先前在坊市出現的斗篷客,此刻正靜立於房中。
他緩緩抬起手,摘下了頭上那頂寬大的斗篷,露出一張令人心悸的面容。
正是劉三。
只是此刻的他,與以往完全判若兩人。
他的半邊臉頰依舊保持著人類的模樣,但另外半邊卻已然浮現出細密的青黑色鱗片,赫然是一副半人半獸的猙獰模樣。
他似乎已經習慣了自己這副模樣,臉上並無太多波瀾,只是將手中的藥包輕輕放在了房間角落的一張楠木小几上。
房間內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藥味,與翠香樓那浮華奢靡的脂粉香氣格格不入。
劉三走到房間最深處,那裡擺放著一張雕花梨木大床,床上錦被堆疊,卻掩不住被中那道瘦弱無比的輪廓。
他放輕腳步來到床邊,臉上露出一絲憐惜。
床上躺著的,是一個約莫十三四歲的少女。
她臉色蒼白如紙,幾乎沒有一絲血色,身形更是骨瘦如柴,仿佛一陣風都能吹倒。
一雙本應靈動清澈的眼眸,此刻卻被一層灰白色的翳狀物所覆蓋,顯然是個盲女。
似乎是聽到了劉三的腳步聲,少女原本平穩的呼吸微微一滯,隨即有些艱難地掙扎著想要坐起身來。
隨著她的動作,蓋在身上的錦被微微滑落,露出了她搭在床沿的一截手臂。
那手臂乾枯纖細,如同枯槁的樹枝一般,皮膚下更是隱隱有絲絲縷縷的黑氣在遊走,觸目驚心。
「爹……是你回來了嗎?」少女的聲音細弱蚊蚋。
「囡囡別動,爹來扶你。」劉三見狀,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了少女的肩膀。
「今日睡得可好?」他替女兒掖了掖被角,柔聲問道。
少女輕輕搖了搖頭,灰白色的眼眸無神地望著前方:「有些不太習慣……爹,我們為什麼要搬到這裡來?」
劉三聞言,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苦澀。
若非情況危急,他如何願意自己的女兒藏身於這等煙花之地?
近日洛安城內,官府與各大武館鏢局聯手,幾乎是將整個洛安城翻了個底朝天,四處搜捕邪祟的蹤跡。
劉三雖然還能夠勉強壓制住體內的異變,維持住人形,但也如驚弓之鳥一般,生怕自己和女兒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邪氣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一旦女兒身具邪氣的秘密暴露,以那些武師和官差寧殺錯不放過的行事作風,定然性命難保。
萬般無奈之下,他最終只能接受了鶯翠翠的建議,將女兒暫時安置在這翠香樓之中。
崔鶯鶯早年間便是翠香樓的一員,雖然後來被四海鏢局的王平重金贖身納為寵妾。
王平死去之後,她就又回到了這裡,更是搖身一變成為了很多公子哥的座上賓。
所以在這裡,她還是有一定話語權的。
劉三很清楚鶯翠翠不會如此好心替自己藏匿女兒,定是為了更好的鉗制自己。
但他早就別無選擇,為了女兒的安危,哪怕是深淵也只能一步步的踏入。
「囡囡乖,這裡只是暫時的,等爹辦完了事情,我們很快就能回家了。」劉三強壓下心中的苦澀,臉上擠出一絲笑容,輕聲安慰著女兒。
他走到小几旁,拿起先前買回來的藥材,熟練地開始為女兒煎藥。
那股濃郁的藥味,很快便再次充斥了整個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