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軍巡邏艇沉沒之後,整條東江東莞至惠州河段再無日軍水上巡查力量。
而此時,多次往返的漁船已經將轉移人員都送到海灣對岸灘涂,數百人在游擊隊員引路下集結於上沙村。
隊伍在這裡沒有停留多久,趁著夜色穿行田野與山林之間。
按計劃,這條路線將會途經上梅林、下梅林,穿過梅里坳山道,徒步跋涉兩個多小時抵達白石龍村休整。
此地是游擊隊安排的中轉休息站,提前備好了乾糧、清水供眾人短暫歇息,同時清點人員、安撫體弱的老人孩童。
休整過後,隊伍會再度開拔,步行前往廟溪碼頭。
那裡預先備好了十餘艘內河木船,船隻在石馬河上順流而下駛入東江幹流,最終奔赴惠州的抗日根據地。
整條路線,徒步行程需要五小時,水路速度會大幅提升,預計次日清晨六七點便能抵達惠州。
這裡面最關鍵的就是水路不能被日軍發現。
放心不下陸路隊伍的方文,駕駛戰機再度沿東江全線二次空中偵察,機械感知鋪開,確定水路是安全的後,他才調轉航向,折返深圳灣降落。
此刻時間已經到了深夜十一點多。
方文拿起機載無線電,調整頻率與岸上劉隊長通訊。
「陸路隊伍已順利抵達白石龍村,預計凌晨兩點抵達廟溪碼頭登船,東江河段今晚不會有日軍巡邏船出沒。」
無線電那頭傳來劉隊長壓不住的欣喜:「太好了。」
「空運也該啟動了,讓等候登機的人員到岸邊集合。」
「嗯,我立刻安排。」
劉隊長吩咐手下游擊隊員往村里跑去。
沒過多久,村落方向走來一隊人,皆是需要搭乘水上飛機撤離的人員,其中不乏戰前在滬港兩地頗有聲望的文人學者、實業名流,還有一眾稀缺技術人才。
眾人等到現在才能登機,卻沒人抱怨,各個期待著早點離開香港。
他們等候在灘涂,目光望向海面停泊的六架水上戰機。
劉隊長指揮游擊隊員排程接駁小漁船,分批將人員送往戰機旁。
眾人踩著機身兩側浮漂筒,在機組人員伸手攙扶下有序登上機。
半小時後,方文開啟編隊無線電頻道,逐一呼叫其餘五架戰機駕駛員,核對搭載人數,再次與岸上劉隊長完成最後一次情況確認,隨即下達起飛準備指令。
六架水上戰機在深圳灣海面滑行加速,趁著漆黑夜色陸續升空,編隊依舊由方文的座機領航,保持菱狀陣型向西飛行。
即便已是午夜十二點,在方文的領航下,機群航向絲毫不偏,直飛陽江水上機場。
四十分鐘航程過後,機群抵達陽江西側水上機場。
水上機場的火把指引燈火亮著,六架戰機依次壓低高度,平穩落在海面,緩緩滑行至碼頭泊位停靠。
艙門開啟,乘客陸續走下飛機。
這裡是陽江西部,比較偏僻,只有駐軍的營房建築在,其他啥都沒有。
不少人面露局促不安,對他們來說,在這個戰爭年代,處於陌生偏僻的地方,難免有些害怕。
方文看出了他們的不安,高聲道:「大家不必緊張,後續路線我全部安排妥當。打算前往國統區的,稍後由部隊護送走粵西秘密山道,直達南寧,抵達南寧之後便安全了。現在,去南寧的,到我左手邊列隊,稍後會有人帶你們前往陽江縣城臨時安頓,白天再出發。需要前往緬甸的,到右手邊列隊,今晚隨我再度登機,連夜飛往緬甸。」
話音落下,人群迅速分開站隊。
奔赴南寧國統區的人員由獨立團副團長吳影蹤接管,在吳影蹤帶著的一隊士兵保護下離開水上機場,換乘內河船隻前往陽江縣城。
留在碼頭等候二次登機的三十八人,大多是方文專程收攏的軍工、化工、數理技術人才,還有一部分非華夏籍的英國、法國人,這些人有去緬甸避難的,也有準備加入泰山航空的。
方文安排眾人在機場空地原地等候,自己帶著基地機械師對兩架指定戰機開展快速檢修,更換損耗零件、加滿燃油。
檢修完畢,方文走到人群前示意:「可以登機了,總共兩架飛機,每架乘客十九人,你們自行分成兩隊。」
眾人迅速拆分隊伍,依次登上兩架水上飛機。
方文與陽江獨立團一名經驗豐富的飛行員登機駕駛。
雙機引擎轟鳴滑行升空,向西飛越雷州半島,橫渡北部灣,隨後在河內水上機場短暫停靠補給,休整完畢再度起飛,橫穿法屬印度支那空域、泰北山區。
凌晨四點,兩架戰機降落在仰光水上機場。
方守信帶領泰山航空行政部工作人員早已等候在碼頭,接應下機的乘客,登記身份、安排食宿,後續將按方文此前安排開展專業遴選與崗前考察。
方文則沒有在仰光多做停留,即刻駕駛戰機再度起飛返航。
此時東方天際已經泛白,天光破曉,不能再走夜間跨海近路,只能繞行桂南航線飛往昆明中轉。
飛機從河內飛往昆明,稍作休整,隨即再度升空。
到上午九時,兩架水上戰機順利返回陽江水上機場。
飛機降落後,方文從飛機上下來。
碼頭上,吳影蹤已經在等著他。
「總經理,人已經出發,我安排了二連的人護送他們進入粵西秘密通道,這條路不在日軍範圍,很安全。
方文點頭,這事還沒完,隨後他用機載電台,給元朗劉隊長發送電報,詢問陸路轉移人員情況。
片刻後便有回電發來。
電報中提及,數百名陸路轉移人員已於今日清晨七點全員平安抵達惠州,無人員傷亡。
看到電報內容,方文緊繃一夜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
整場海陸空聯動的大規模秘密轉移算是圓滿收官,數百名文化火種、工業人才、愛國同胞盡數脫離香港淪陷區。
徹夜飛行排程讓他有些疲倦,隨即,方文不再處理其餘事務,走入機場臨時休息室,和衣躺在床上睡去。
龔修能忠實的站在門外守護。
吳影蹤道:「你去休息吧,一會總經理醒來,你還要保持足夠精力保護他,這個崗我來守。」
龔修能略微猶豫,還是將守衛職責交給吳影蹤,他則在屋外,鋪了張毯子就地打坐調息。
.............
正午時分,日頭高照,陽光透過窗戶縫隙照在他的臉上,方文緩緩睜開雙眼。
雖然只睡了3個多小時,方文卻已經恢復了所有精力。
他坐起來,整理衣著,起身開門。
門外,吳影蹤還在站崗,旁邊龔修能在打坐調息。
「總經理,你醒了。」吳影蹤轉身道。
龔修能也結束調息站了起來。
「嗯,肚子餓了,這裡有什麼吃的。」方文道。
「我來給你弄。」吳影蹤道,隨即走向機場廚房。
過了一陣,吳影蹤端著熱騰騰的午飯走進屋內,一盤精心烹製的蔥油風琴魚香氣撲鼻,色澤鮮亮,油脂與蔥香交織,很是誘人。
方文拿起筷子嘗了一口,魚肉鮮嫩入味、咸香適中,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忍不住點頭誇讚:「手藝大漲啊,都快趕上專業廚子了。」
吳影蹤聞言咧嘴一笑,眼底帶著質樸的期許:「總經理,其實我心裡一直藏著個念想,等戰爭結束、天下太平了,我就卸甲歸田,開一家飯店,我親自下廚掌勺,讓我媳婦做經理,安穩過日子。」
方文聞言莞爾:「可以,我支援你。等戰爭結束,我幫你開連鎖餐廳,遍地開店。」
「連鎖餐廳?」吳影蹤愣了愣,滿臉疑惑,從未聽過這般新鮮說法。
方文看著他懵懂的模樣,忽而一笑。
但又想到現下戰火紛飛、山河飄搖,談後世的商業格局與民生煙火太過遙遠,未免不合時宜,便含糊帶過:「沒什麼,等打完仗你就知道了。」
午飯時分,距離晚上還有很多時間,方文閒來無事,便讓吳影蹤備船,帶上警衛員龔修能乘船前往陽江縣城閒逛。
這個粵南小城,如今在陽江獨立團的駐守守護下,儼然成了亂世中的一方安穩基石。
駐軍不僅護住了一方百姓安寧,更帶動周邊各路抗日武裝穩步發展,使得整片粵南區域再也不是日軍可以肆意侵擾的。
也正是這份難得的安定,讓這座偏僻的小縣城透出幾分不合戰時的熱鬧。
街巷商鋪有序開張,百姓往來行走,孩童街邊嬉鬧,煙火氣十足。
只是這份熱鬧始終帶著戰爭年代的謹慎,縣城四邊,安放著四口大鐘,是全城的防空預警。
一旦泰山獨立團的雷達站發現空襲情況,便會向縣政府發去防空警報,大鐘便會齊齊轟鳴,鐘聲傳遍全城,百姓聞聲即刻有序疏散,就近鑽入提前挖好的防空洞、地道躲避。
行走在街巷之間,聽著吳影蹤細細講述防空、守城、練兵的種種細節,方文不時點頭,眼底滿是讚許。
吳影蹤駐守陽江日久,治軍嚴謹,將這片根據地打理得井井有條。
踱步至城牆邊,方文忽然駐足,轉頭看向身側的吳影蹤,語氣鄭重:「陽江如今已步入正軌。你有沒有想過,把這裡的防務交給下屬打理,隨我去東南亞闖一闖?」
常人聽聞此言,或許會捨不得親手經營的根據地與現有權柄,可吳影蹤毫無半分遲疑,眼底反倒亮起精光,當即爽朗應道:「願意!只要是總經理安排的去處,我哪裡都去!」
他出身行伍,一心征戰沙場、建功報國,困守一地雖安穩,終究不如真刀真槍打仗來得痛快。
見他心志純粹、毫無私心,方文心中愈發滿意,道出自己的安排:「我們的海上力量已經成型,泰山一號兩棲航母正式列裝就位,配備十架艦載戰機、六輛泰山松中型坦克,外加兩百名特戰隊員。是我們目前最核心的海上移動作戰平台。我打算讓你出任泰山一號艦長。」
這番話一出,吳影蹤瞬間怔住,滿臉錯愕,連忙擺手推辭:「總經理,我是陸軍出身,從未接觸過海戰、艦船,哪裡懂得操持航母這麼大的傢伙事,怕是擔不起這份重任,誤了你大事!」
方文卻不這麼想,他開導道:「沒人天生會做海軍。這兩棲航母是我們泰山獨創的新式戰艦,放眼全世界都沒有先例,各國海軍都無經驗可循。你治軍有方、沉穩靠譜,是我最信得過的人。不會可以學,我教你。這艘海上重器,必須交由自己人掌控,我才能放心。」
聽聞此言,吳影蹤心中熱血翻湧,不再推辭,鄭重敬禮:「屬下聽從總經理安排,定當全力以赴,刻苦鑽研,絕不辜負信任!」
「好。」方文微笑點頭,「等香港這邊的事務了結,我便回來接你。獨立團後續交由坦克連連長劉玉寶接任副團長,主持全盤防務。他資歷最老、心性沉穩,也是我信得過的老人,足以穩住陽江局面。」
獨立團人事調整敲定,方文便無心再逗留縣城,乘船折返水上機場。
靜待夜色到來。
夜晚八點,方文帶著龔修能駕駛水上戰機起飛。
四十分鐘後,戰機平穩降落深圳灣淺海海面。
游擊隊員早已等候在岸邊,和上次一樣,用麻繩連線飛機,拖動上岸,隨後合力將水上飛機拖回村落祠堂,蓋好偽裝帆布,恢復隱蔽模樣。
現在,港島人員大轉移已經完成,大家終於可以騰出精力,重新聚焦港島美方領事營救任務。
祠堂之內燈火點燃,門窗緊閉、村口暗哨守護。
方文與劉隊長、老鷹、白鴿等人齊聚一堂,重啟絕密營救議事。
不等別人發言,老鷹率先開口,神色凝重,道出一則突發變故:
「方同志、劉隊,伯勞鳥剛剛從港島傳回電報,美方領事及領館工作人員的處境,出現了最壞的新變化。」
眾人神色一凜,齊齊看了過去。
老鷹沉聲道:「現在日軍正式對美宣戰,在西太平洋、菲律賓戰場接連取勝,氣焰愈發囂張,對待在港美方人員的態度也徹底反轉。此前只是軟禁在金馬倫山獨棟洋房,管控雖嚴,但起碼生活條件尚可。可就在昨日,日軍憲兵隊突然出動,將全部美方外交人員、文職雇員、隨行家屬盡數押解轉移。」
「他們被統一收押進了港島赤柱集中營。」
此話一出,祠堂內氣氛瞬間沉到谷底。
在場眾人皆是深耕港島敵後的老地下,對赤柱集中營的兇險一清二楚。
不同於市區的臨時軟禁點,赤柱集中營是日軍占領香港後,專門設立的大型盟國戰俘與僑民拘留營,依託聖士提反書院校舍與赤柱監獄外圍空地改造而成,壁壘森嚴、分割槽管控。
此處關押了大批投降英軍官兵,是日軍管控最嚴的戰俘營。
原本只是軟禁的美方人員,尚且存在營救的契機,如今盡數被關進戰俘集中營,與數百名戰俘混雜一處,讓營救難度再度翻倍。
劉隊長眉頭緊鎖:「這下麻煩了。」
其他人也是一副為難表情。
對此,方文出聲道:「能不能行,我覺得還是要看看實際情況再說。這樣吧,我今晚飛一趟港島,對那邊情況先了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