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箭彈不同於身管火炮。」
方文抬起手，用手比劃。
「身管火炮初速高、彈道低伸，依賴火控雷達與光學測距儀進行精確瞄準；而火箭彈是無控面殺傷武器，初速低、靠尾翼穩定，在大洋這種濕度極大、側風與上升氣流極其複雜的熱帶海域，其落點散布受『微氣象擾動』的影響呈指數級擴大。」
「在戰艦甲板那有限的高度上，艦橋光學測距儀根本無法克服海平面曲率帶來的盲區，更難以實現超視距下火箭彈彈幕的實際炸點與風偏！你們的艦長如果只靠上級命令、前端反饋和目視去打，一輪齊射打出去，除了在海面上炸出一片壯觀的水柱，打中敵艦的機率連百分之三都不到！這是在白白浪費數量有限的火箭彈！」
佩斯利上校忍不住插話：「方先生，那按照你的意思，怎麼才能發揮它的威力？」
方文毫不猶豫道：
「交給我來指揮。我在空中，擁有八千英尺乃至一萬英尺的絕對俯瞰視野，可以更好的指揮火箭彈系統進行覆蓋式打擊。」
方文說的片面，這是他的秘密，如果沒有異能的話，做到那樣，需要將日軍機群的航向、真實空速、高度層，以及海面的上升氣流風偏，實時換算成精準的射擊諸元，那需要一台高速計算機以及諸多配備裝置。
他略過這個秘密，條理分明地給出了自己的戰術體系構想：
「火箭彈是面覆蓋武器，而在現在的海戰中，最好的『面目標』根本不是海面上高速機動的單艘戰艦，而是日軍為了突防而不得不保持密集編隊的艦載機攻擊群！以及日軍航母在準備起降作業時，周圍那片狹窄、固定的機動防禦圈！」
「當敵人的轟炸機群試圖穿透我們的防空網時，如果單純依靠艦載防空炮，你們的『芝加哥鋼琴』（*四聯裝28毫米高炮）射程近、卡殼率高，根本攔不住瘋狂俯衝的九九艦爆。但如果由我在空中發出『方位-仰角-延遲引信』指令，艦載火箭彈系統以全舷齊射的方式，在敵機必經的俯衝航路上打出一道由數百枚破片殺傷彈構成的『空中死亡幕牆』，就能瞬間破壞日軍的空中進攻隊形！」
「而在反艦打擊時，魚雷機突防困難，是因為日軍外圍護衛艦的防空火力太強。如果由我從空中引導火箭彈進行超視距空爆，火箭彈散布的數以萬計的高速破片，不需要擊沉日軍驅逐艦，只要掃平他們露天甲板上的防空機槍位與光學射擊指揮儀，就能在日軍防空圈上強行撕開一個巨大的缺口，為我們的魚雷機和無畏式爭取到寶貴的、不受攔截的入場視窗！」
方文說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難度作戰計劃，在場的太平洋艦隊高階軍官們甚至從沒有往這方面想過。
「上帝啊，這太瘋狂了……」一名海軍中校第一個出聲。
頓時議論紛紛。
在十九世紀末至二戰初，職業軍人們所受的全部教育與操典，都是建立在「直瞄射擊」、「接觸起爆」或「平面彈幕攔截」的基礎之上的。無論是以穿甲彈撕裂敵艦裝甲，還是依靠密集的防空炮火在天空中築起一道鋼鐵彈幕，本質上都是點對點、或者依靠極高射速在固定射界內進行機率捕獲。
大面積空爆？而且還是用彈道極為彎曲、無控散布極大、專為陸戰面覆蓋設計的火箭彈，去打空中高速俯衝的戰機和海面上做規避機動的戰艦？
這是從來沒有的，也完全顛覆了在場所有職業軍官的認知。
負責艦隊火控與防空彈藥的主管軍官再也按捺不住，霍然站起身來。
「方先生，請恕我直言，這是不可能完成的！」
他快步走到沙盤前，抓起紅藍兩支粉筆在戰術黑板上重重畫下兩道極速交叉的線條，情緒激動地反駁道：
「首先是時間引信的精度！如今我們使用的是機械定時引信，日軍的九九艦爆在兩千米高度以超過兩百四十節的極速作六十度大角度俯衝，每一秒鐘的垂直位移就是上百碼！要在這種速度下實施空爆破片殺傷，引信引爆的時機誤差絕不能超過零點三秒！稍微快一點，破片就會在敵機頭頂千米之外無害散開；稍微慢一點，炸彈早就扔在我們的甲板上了！」
說到這裡，那名軍官甚至有些激動得手抖：
「這不僅需要對立體空間內的攔截交會點做出神一般的預判，還得把火箭彈受海風、受溫度影響的飛行秒數算到極致！我們沒有這麼強的運算能力，也不可能快速做出運算結果！」
「不僅如此，對艦空爆掃除防空位的設想更是前所未聞！」佩斯利上校繼續道：「根據各海軍強國近百年的火炮戰術，反艦武器的核心永遠是穿透裝甲帶、引爆彈藥庫或破壞水下防雷隔艙。從來沒有人想過用非穿甲的破片戰鬥部，在敵艦頭頂幾十米處凌空炸開，只為了去剝離那些散落在露天甲板上的軟目標……雖然邏輯上令人驚嘆，但想要在波濤洶湧的大洋上，把彈道拋物線極大的火箭彈，精準控制在敵艦桅杆上方恰好三十米的高度引爆，這在技術上無異於天方夜譚！」
參謀長德拉尼少將看著黑板上的彈道草圖，對自己人的判斷是認同的。
美軍不是沒想過面殺傷，但受限於這個時代的測距儀器與通訊手段，空海協同一直停留在極其粗糙的階段：各打各的，各自憑運氣。
在這個無線電通話甚至還夾雜著大量電流雜音的年代，方文提出的方案，等同於要求把空中觀察員、戰機機動、戰艦火箭發射架以及千百枚帶定時引信的火箭彈，嚴絲合縫地壓縮排一個微秒級的精密齒輪組裡！
這根本不是一個正常的戰術參謀能拿出來的方案。
在這些習慣了嚴謹資料與規範條例的職業軍人眼中，方文的構想已經超越了傳統戰術學的範疇，甚至帶著一種令人敬畏卻又本能懷疑的「神跡」色彩。
若非方文頂著擊落數十架敵機的王牌光環，以及泰山軍工在爪哇海創造的輝煌戰果，換成任何一個美軍自己的參謀提出這種天馬行空的計劃，恐怕早就被當場勒令退出了推演室。
然而，震驚與質疑之餘，推演室內的竊竊私語聲中，卻悄然滋生出一股無法抑制的狂熱心跳。
所有的軍官心裡都很清楚：正因為難，正因為匪夷所思，一旦這個戰術能成功，日軍那套無往不利防空與俯衝進攻體系，在中途島的海空之間，必將遭遇毀滅性打擊！
「方，你告訴我，你有多少信心能做到？」
方文臉色嚴肅。
「我不能保證一定能行。正如佩斯利上校說的，想要完美實現它，是一個巨大的工程，而我不能提供這些，我能做的，是透過我個人的天賦，經驗做出判斷。從而讓這種操作變得可行，但不適絕對。你們可以選擇，要麼自己操控艦載火箭彈系統，在雙方空中力量戰鬥之後，再使用它；要麼，把指揮艦載火箭彈的機會給我，我會在戰鬥開始後的前半截就用上它。」
頓了下，方文又補充道：
「雖然我不能保證一定成功，但可以預測成功後的效果。如果成功了，我們可以摧毀敵人的部分航母，從而逆轉這場戰鬥的實力對比。讓接下來的戰鬥，有更多的空中力量參與。我說完了。」
方文坐下。
整間推演室內靜得落針可聞。
德拉尼少將轉頭看向尼米茲，低聲道：「司令，現在的海戰，空襲已經成為最重要的環節，我們的戰鬥機與日軍比並不占優勢，如果成功的話.........」
尼米茲審視著方文，這位經歷了無數風浪的海軍上將，也被方文提出的全新戰術給打亂了原有設想。
有一點可以肯定。
艦載火箭彈武器，並非太平洋艦隊的唯一，只是戰鬥中後期的一個補充。
如果採用方文的方案，只不過是將這一個『殺手鐧』從中後期作戰中移除。
其實並不會對原有整體作戰方案有太大影響，而成了的話，獲利巨大。
最終，尼米茲做出決定，他站起身，走向方文，行走中將推演桌上兩個象徵裝配了火箭彈發射系統的艦船模型拿起，放到了方文面前：
「方。從現在開始，艦隊加裝泰山火箭彈發射系統的兩艘巡洋艦併入你的空中指揮體系，但你只有三天時間完成磨合！」
「我會做好的。」方文非常嚴肅地回道。
............
太平洋艦隊基地最緊張的三天戰前準備時間開始。
珍珠港一號干船塢內，從珊瑚海歸來，原本至少需要三個月大修的「約克城」號航空母艦被刺眼的電焊弧光所籠罩。
一千四百多名造船廠工人、焊工與機械師在輪番作業。
木板支撐著尚未完全矯正的受損水密隔艙，厚重的水泥被直接澆灌進扭曲的裝甲底板，強行封死破口。
與此同時，搭載著泰山軍工火箭彈系統的兩艘重巡洋艦「明尼阿波利斯」號與「紐奧良」號的甲板上，三名技術專家正通宵達旦地趴在發射架旁與美國水平進行著技術指導。
方文則一邊與三艘航母的戰機飛行員進行溝通，一邊編寫了一本按照美方軍艦引數設定的「射擊射表」，並將射擊射表交給三名技術專家，要求他們一定要在短時間內，讓美軍火箭彈操作員明白如何進行配合。
三十日，「約克城」號帶著滿身焊點與尚未凝固的水泥強行出塢。
這艘緊急搶修參戰的航母駛出珍珠港航道，與第17特混艦隊匯合；
而在前方，斯普魯恩斯少將指揮的由「企業」號與「大黃蜂」號組成的第16特混艦隊早已先行出發。
兩天後的拂曉，兩支特混艦隊在中途島東北方向三百二十五海里處的海域成功匯流。
這個被美軍代號命名為「幸運之點」（PointLuck）的海域，今天波濤洶湧。
三艘重型航母、八艘巡洋艦與十五艘驅逐艦徹底切斷了無線電聯絡，在無邊無際的太平洋腹地悄然布下了一張伏擊大網。
...........
於此同時。
在美國人面向的遠端，南雲忠一率領的第一機動部隊正駛入一片冰冷的濃霧與暗涌中。
他們前方，由十多艘伊號潛艇組成的「甲巡潛部隊」應當在中途島與夏威夷之間拉開警戒散兵線，用以監視美軍航母的出動。
然而，由於天氣原因與排程延誤，日軍潛艇抵達封鎖線的時間整整遲滯了兩天！
當伊號潛艇進入警戒區域時，並沒有第一時間發現數萬米外的美軍艦隊群。
而在南雲忠一率領的航母突擊部後方，聯合艦隊旗艦「大和」號正帶著主力戰列艦群，向中途島進發。
這座排水量超過七萬噸的海上鋼鐵要塞艦橋內，聯合艦隊司令長官山本五十六與參謀長宇垣纏與參謀黑島龜人正神情專注地審視著碩大的太平洋全圖。
突然，艙門被推開，通訊參謀手持一份譯電紙，疾步跨入艦橋指揮室：
「報告司令！主桅大功率無線電偵聽室發現情況！」
「從兩個小時前開始，以中途島為中心的海域，美軍無線電通訊頻度出現斷崖式暴增！」
宇垣纏一把奪過譯電紙，臉色驟變：
「這種通訊密度……絕非的日常狀態！美軍在中途島周圍明顯有了大動作，他們很可能已經提前嗅到了我們的意圖，甚至……他們的航母編隊說不定已經離開珍珠港，就在這片海域的某個角落！」
根據原定作戰計劃，南雲中將的第一機動部隊之所以敢於直撲中途島實施空襲，完全是建立在「美軍航母尚在珍珠港休整、對突襲一無所知」的前提之下！
現在偵聽到美軍在中途島周圍有反常的大規模無線電活動，而且布置在中途島外海的伊號潛艇警戒線又因為遲到未能完成警戒偵察，這意味著前方的南雲很可能正一頭撞進一張美軍精心編織的伏擊網裡！
「司令，南雲部距離我們整整三百海里，他們的旗艦『赤城』號受限於桅杆高度和艦載無線電裝置的功率，很可能根本無法截獲這種微弱的高頻異常訊號！必須立刻打破無線電靜默，用極短波高頻將這個關鍵情報通報給南雲機動部隊，讓他們提高海空警惕，提前防備美軍航母的突襲！」
然而，面對參謀長焦灼的請示，山本五十六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