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妄回到房間才發現，扶他回來的是赤蛛。
他也不傻，當即明白怎麼回事，難怪方才勸酒如此賣力。
赤蛛坐在床邊，一臉緊張。
吳妄起身將她摟入懷中，赤蛛微微一顫，吳妄不由暗笑。
這赤蛛平日裡可不是這般模樣，不過他也知曉其性子，當即開口激將，一股茶味瀰漫開來：
「赤妹是還沒想好嗎？唉...也怪我，當初在你懷中，為兄自以為是了，如今害你被眾姐妹誤會，為兄也不讓你為難，你回去吧！」
赤蛛何曾見過這等茶藝，當即有些激動道：「師兄，不是...我...」
她發現，她一時竟不知如何作解，但心中又怕師兄誤會，索性一拂袖，屋內頓時陷入一片漆黑。
此刻，她心中那絲不可言語的羞澀，才隨著夜明珠的光輝一同褪去。
她一把扶住吳妄的臉頰，熾熱的吐息讓她心跳不斷加速。
吳妄見此模樣，輕笑一聲：「赤妹果然禁不起激將，不急，為兄先傳你《洞玄交感篇》。」
赤蛛輕錘了他胸口一下，細若蚊蠅道：「出發前，大姐就已經傳授給了我們三姐妹，沒想到...」
吳妄一怔，我...禽獸不如了？
當即不再廢話，春宵一刻值千金。
次日，又是一個春意盎然的清晨。
這樣的早晨他堅持了一個月，紫蛛每天都會做許多大補食材給他溫養身子。
這日，暮色漫過山脊，將黃花嶺染作一片溫柔的黛紫。
觀星台上，吳妄盤膝而坐，周身氣機似與腳下山岩、頭頂星河融為一體。
自方丈仙山歸來已有月余，那青陽法會上各路仙家的道韻仙音，仍需靜心體悟。
爐中一炷「清心定神香」裊裊升騰，是黃蛛混合掉落的冰梨葉新煉的，氣味清冽，令人靈台澄澈。
山風徐來，帶著初夏草木的濕潤氣息。
忽而，一陣腳步聲讓他從打坐中醒來。
小青帶著臥虎山山神臥雲子走來，臥雲子拱手一禮：「小神叨擾觀主清修了。」
吳妄起身還禮：「山神何須客氣，還請移步涼亭一敘。」
涼亭中，吳妄指尖竄出一縷火焰，屈指輕彈，火苗沒入壺底，壺中靈泉頃刻間沸水滾滾。
黃蛛聞聲，端來一碟新制的松子糕，置於石台。
臥雲子也不客套，盤膝坐下，接過吳妄遞來的熱茶，啜飲一口，眉頭卻微微鎖起：
「觀主這黃花觀，真乃西牛賀洲難得的清淨福地，可惜，山外不太平了。」
「哦？」
吳妄神色不動，輕輕撥動茶蓋，「山神所指是？」
「西邊。」
臥雲子放下茶杯，手指向西面莽莽群山道：「獅駝嶺那邊向西，如今是群魔亂舞。」
「九十六洞妖王，各自割據，相互攻伐，攪得烏煙瘴氣，怨氣衝天，山野精怪惶惶，凡人村落更是十室九空。」
吳妄靜靜聽著，指尖在粗陶杯沿輕輕摩挲。
西牛賀洲妖魔眾多，本不稀奇，但如此大規模、成氣候的洞府叢集，且集中在西陲，確屬異常。
說著，臥雲子壓低了聲音道：「聽聞天庭決意遣天兵神將下界，犁庭掃穴，蕩平這九十六洞妖魔，還西牛賀洲一個清平。」
吳妄微微頷首：「天庭行事，自有法度，戰火一起，那些妖王也蹦躂不了多久，卻是那些懵懂生靈遭了殃。」
他並非悲天憫人的性子，卻也知這等征伐，對當地弱小生靈意味著什麼。
「誰說不是呢。」
臥雲子嘆口氣，「小神此來，一則告知觀主此訊，山雨欲來，黃花觀雖固若金湯，也需多加留心，莫被波及。二則...」
他頓了頓，看向吳妄，「觀主道法精深，又得鎮元大仙真傳，在臥虎山一帶威望素著。」
「小神還須梳理那處地肺陰煞，想著，能否請觀主閒暇時，為這山中懵懂生靈講上一講？不求點化成仙，只求明些事理，知些進退，日後或能在這亂世中，多一分保全之機。」
吳妄看著臥雲子懇切的眼神，這位新山神，庇護一方山野，對山中生靈與他那叔父一般，確有幾分真心。
他略一沉吟，便應道：「山神心善，此事易爾，三日後辰時，便在這後山山嶺中，凡山中開了靈智、願聽者，皆可來。」
臥雲子大喜，連連作揖：「多謝觀主...多謝觀主！此乃山中生靈之福。」
他又與吳妄敘談幾句山中瑣事，便心滿意足地告辭下山，身影很快沒入蒼茫暮色。
三日後，辰光初露。
黃花觀後山山嶺上方，一片被吳妄開闢出來的空地上，已是影影綽綽。
山兔豎起長耳，麋鹿安靜跪臥，狐狸蹲坐，野豬哼哼著擠在角落，幾隻開了靈智的老猿蹲在樹杈上。
還有幾縷不成形的山風精、幾點怯生生的草木精靈...
約有百十來號山精野怪，雖形態各異，卻都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安靜，目光齊齊望向前方的青石高台。
吳妄未著華服，只一身素青道袍，端坐青石之上，身無寶光，氣韻卻自然與山川相合。
目光掃過台下眾生時，他忽生恍惚。
這些精怪眼中的虔誠，與當年自己蜷縮石後，仰望山君講道時的神情，何其相似。
他收斂心神，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生靈耳中。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爾等生於山野，得天地一絲靈機，開啟蒙昧，已是造化。」
「今日不講長生大道，只講『存身』二字...」
他從山野四季輪轉、草木枯榮講起，講到趨吉避凶的本能，講到精怪修行最粗淺的吐納法門，講到莫要無故害人、莫要輕易結仇、遇強則避、遇弱勿欺...。
言語質樸，道理淺顯，卻句句切合這些底層小妖的生存實際。
沒有天花亂墜，沒有玄奧符籙，只有一種洞悉世情後的平和與指引。
眾小妖聽得如痴如醉，懵懂的眼睛裡漸漸有了些清明。
紫蛛、素蛛等幾女也在不遠處靜聽，眼中帶著笑意。
如此講道，半年一講，每次辰時開講，日上三竿即止。
六載光陰，一轉而逝。
清晨，吳妄正欲如常開講，天際忽地傳來一聲清亮又帶著點急促的呼喊：「吳道兄...吳道兄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