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那小女孩離去，吳妄搖頭失笑，也不在意。
他隨手翻開那本厚重粗糙的書冊。
書頁間瀰漫著一股塵土與腐朽紙張混合的陳舊氣息。
內容頗為龐雜，既有關於北俱蘆洲山川地理的簡陋描繪。
更有大量篇幅記載著各種光怪陸離的妖物精怪、奇聞異事，以及...許多語焉不詳、充滿敬畏與恐懼的禁忌傳說。
他翻看了一會兒，才找到想看的資訊，關於墜星海的內容：
「...海深處，有星骸如巨劍倒插，其色黝黑，觸之冰寒徹骨，夜有幽藍磷火浮游其上，乃星辰殘魄不滅……
海中多生異妖，性凶戾，善匿蹤，尤忌星落之夜，彼時妖氛彌天，鬼哭盈野...」
吳妄指尖在「星骸」二字上輕輕划過，心中若有所思。
此行目標，星核碎片，或許便藏於這些隕落的星辰遺骸之中？
他正欲細讀...
「鐺！鐺！鐺！」
一陣急促而沉悶的鐘聲，驟然從村子中心方向炸響。
幾乎同時，死寂的村落活了。
沉重木門被猛地拉開撞擊泥牆的聲音此起彼伏。
一個個身高近丈開外、骨架粗大、面黃肌瘦的高大身影，從那些低矮卻寬闊的泥屋中湧出。
無論男女老少，無人言語，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凌亂的腳步聲在狹窄土巷中迴蕩。
所有人，都朝著村里方向發足狂奔。
吳妄合上書，眉頭微蹙。
這狂熱的氣氛，與北境的死寂格格不入。
他身形一晃，掐動開壁法訣，融入旁邊泥牆中，氣息徹底斂去，目光投向村里空地。
人群在空地上匯聚，圍成一個半圓。
空地中央，一個身著嶄新靛藍色道袍、頭戴逍遙巾的中年道人，正立於一張香案之後。
香案上擺著幾碟粗糲的干餅，一尊小巧的青銅香爐，爐中三炷線香青煙裊裊。
香案旁，立著一桿杏黃旗，旗上繡著一個古樸的「真」字，旗邊則是一行小字：「真武盪魔天尊殿·北洲行走」。
這道人麵皮白淨，三縷長須打理得一絲不苟，手持一柄雪白拂塵，頗有幾分仙風道骨。
他目光掃過台下那一張張因飢餓而麻木、此刻又因他出現而浮現卑微希冀的高瘦臉龐，朗聲道：
「無量天尊！北洲妖氛已靖，真武天尊神威煌煌，然餘孽未清，民生多艱，天尊心懷悲憫，特遣貧道持此符詔，代天巡狩，撫慰蒼生，廣施恩澤。」
他聲音洪亮，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同時從懷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令牌中央一個古樸的「真」字隱隱有光華流轉。
令牌散發出一股堂皇正大、驅邪破煞的凜然氣息，正是真武大帝麾下直屬機構「盪魔殿」的令牌。
雖非頂級，但這股純正的道門神威，足以震懾尋常妖邪，也瞬間讓台下村民眼中的敬畏達到了頂點。
「天尊慈悲...道爺慈悲...」前排一個鬚髮皆白、身形佝僂得厲害的老者激動地高喊，顫巍巍就要下拜。
「老丈請起！」
藍袍道人拂塵輕揚，一股柔和力道托住老者道：「天尊有令，凡我北洲子民，皆受庇護。」
「今日設此『安魂賜福法壇』，一為供奉天尊，滌盪此間殘留妖氛戾氣，護佑一方平安；二為體察民情，凡誠心供奉，心念通達者，可得天尊賜下『辟穀靈丹』一枚，解饑饉之苦。」
此言一出，人群瞬間騷動起來。
辟穀靈丹...能解飢餓的仙丹。
無數雙枯瘦的大手激動地搓著，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道人面前香案上那個不起眼的青瓷小瓶。
「心誠則靈！」
道人神色肅穆道：「請諸位善信，依次上前，於香案前誠心叩拜，心中默念真武天尊寶誥，貧道自會感應其誠，賜下靈丹。」
村民們排起長隊，個個挺直了因飢餓而佝僂的腰背，臉上帶著近乎痴迷的虔誠。
打頭的是個顫巍巍的老者，原本極為高大的身形如今蜷縮在香案前合十禱告。
藍袍道人微微閉目，手掐法訣，似乎在感應著什麼。
片刻，他睜開眼，對老者頷首：「老丈心誠可昭日月，賜丹一枚。」
他從青瓷瓶中倒出一粒龍眼大小、色澤烏黑、散發著微弱草木清氣的丹藥，遞了過去。
老者雙手顫抖著接過，如同捧著稀世珍寶，迫不及待地將丹藥塞入口中。
丹藥入腹，老者枯黃的臉上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絲紅潤，原本渾濁無神的眼睛也亮了幾分，整個人精神似乎都為之一振。
「神丹...真是神丹啊！」人群爆發出壓抑的歡呼和更狂熱的渴望。
吳妄隱在暗處，一切已瞭然於心。
那所謂『辟穀丹』不過是摻了精氣石粉的草藥丸子，勉強提振精神卻傷根本。
道人手中「盪魔令」雖是真品，卻隱有一絲邪氣侵蝕。
而那老者跪拜時，一縷生氣正被香爐悄然吸走。
「借神名竊取生民精氣...」吳妄眼中寒光一閃。
這手段比殺人越貨更毒三分。
打著真武大帝的旗號，行此齷齪之事，簡直是老壽星吃砒霜。
他目光掃過那藍袍道人。
此人身上並無妖氣，確是人類修士無疑，但法力駁雜，根基虛浮，眉宇間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陰鷙和貪婪。
其修為，不過堪堪摸到煉精化氣的門檻，在吳妄眼中，與螻蟻無異。
眼看又一個形容枯槁的中年婦人激動地接過「靈丹」，吳妄不再等待。
他一步從陰影中踏出，玄色道袍無風自動，瞬間出現在香案之前，與那藍袍道人隔案而立。
一股無形的、淵渟岳峙般的威壓，如同水銀瀉地，瞬間籠罩了整個村口空地。
藍袍道人臉色大變：「何方修士敢擾天尊法壇？」
拂塵橫在胸前，聲音卻隱隱發顫。
「洞玄調元翊靈真君，吳妄。」
他目光落在青銅香爐上：「真武盪魔，掃清寰宇，其功至偉，豈容宵小竊取神威，假其名而行魍魎之事？」
他話音未落，右手袍袖隨意一拂。
那尊看似普通的青銅香爐，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砸中，瞬間四分五裂。
與此同時，藍袍道人如遭重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噗』地噴出一大口鮮血。
「真...真君？」道人面如死灰，癱軟在地。
他正欲想說什麼，吳妄根本懶得聽他廢話。
並指如劍，隔空一點。
道人眼中的恐懼、絕望、怨毒瞬間凝固。
他張著嘴，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身軀緩緩消散，頃刻間消失為虛無。
吳妄拂袖收起那枚殘破的盪魔令，掃視眾人，聲音平靜地響起，卻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
「真武大帝盪魔除妖，護佑蒼生，然宵小之輩，假借神威，行此邪祟之事，已伏誅。」
「爾等莫再受蒙蔽，好生休養，靜待天庭恩澤廣布。」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蜷縮在牆角、手裡還緊緊攥著玉髓果的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接觸到他的目光，嚇得猛地縮回了頭。
他留下幾粒丹藥，吩咐眾人化水而食，可解飢餓後。
吳妄不再停留，化作一道虹光，朝著《北洲風物誌》所記載墜星海的方向，破空而去。
留下枯寂的村落與一眾跪地感激的村民。
風吹過乾裂土地，香爐碎片與一撮灰燼無聲訴說著方才種種。
仙佛一念，妖魔一念，人心亦是一念。
而天庭的恩澤，在這片飽受創傷的北境大地上，似乎依舊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