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童子雖有震驚,卻很有分寸並未說話。
吳妄並未怪罪山神為何有妖盤踞在此不除。
他心知肚明:這些山神不過仗著天庭餘威,勉強護住自家香火罷了。
若真箇與那等大妖爭鬥,妖魔雖忌憚天威不敢明著加害,暗地裡使些絆子,也夠山神喝一壺的。
此事實在是力不從心,無可奈何也。
他對著山神道:
「此地有一口雲髓泉眼,功效尚佳,此前占據此地妖魔已被本真君所除,不知山神可有法子讓這泉眼不再受妖魔所占?」
山神思慮片刻,誠惶誠恐開口道:「回稟真君,老朽倒有一個拙見。」
「哦!但說無妨!」
山神道:「老朽可將山神廟移至此地,借天威震懾妖魔,或能守住。」
吳妄一聽,如此倒也不失一個辦法。
此地人妖混雜,妖魔肆虐,真武大帝餘威猶在,這些妖魔對天庭神靈倒也還不敢逾越。
吳妄對山神笑道:「此事便有勞山神了,往後若有心誠良善之人來求此泉寶露,還望山神仔細分辨,莫要步了妖魔後塵。」
他語氣雖淡,卻暗含告誡。
山神聞言身軀一顫,伏地急道:「真君明鑑!小神定當謹守本分,絕不敢有半分逾越。」
吳妄頷首,下到泉眼處取了一點泉水,帶著赤童子化作遁光離去。
暮靄沉沉,殘陽似血,將北俱蘆洲的荒涼染作一片淒艷。
赤童子在半空拱手道:「貧道先前有眼不識真君,多有怠慢,萬望恕罪。」
吳妄擺手笑道:「道友何須多禮?是貧道未曾言明罷了。」
一路上,赤童子面上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此行出乎他的意料,本以為會苦戰一場,沒想到遇上個仙道真君。
不多時,兩人已近赤陽觀。
正閒談間,吳妄陡然變色。
抬眼朝前方望去。
那破舊道觀雖在暮色中靜臥,卻已被滾滾魔氣裹得密不透風。
但見:
黑雲壓頂,濁浪排空。
道觀上方萬千冤魂遊蕩其中,貪嗔痴毒化作腥風撲面而來。
偏有一道金霞自魔氛中透出,似菩提明燈,如金剛怒目,與那邪祟魔氣攪作一團。
正是:
佛光魔氣兩相爭,直攪周天徹骨寒。
「這...這是?」
赤童子臉上喜意轉為煞白,眼中充滿難以置信的驚恐,口中呢喃道:「守一!」
他下意識就要衝去。
「噤聲...莫衝動!」
吳妄低喝一聲,一把按住赤童子肩膀,一股沉穩的法力度入,穩住他激盪的心神。
吳妄沉聲道:「觀中有大變,魔氛滔天,佛光對峙,你修為尚淺,貿然闖入兇險萬分,你留在此地,我去看看。」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赤童子被那法力一激,心神稍定,但眼中的焦急和擔憂絲毫未減,只能用力點頭。
聲音卻是發顫道:「真...真君小心!我...我就在這山下等您訊息!」
吳妄不再多言,斂息掐訣,身形融入下方山石,無聲無息地向山頂道觀疾掠而去。
越是靠近,那股怨毒魔念越是濃重,直欲侵蝕神魂。
他運起玄功,體表泛起一層微不可查的清光,抵禦著侵蝕,悄然融在道觀那坍塌了一角的院牆豁口處,向內望去。
荒涼庭院之中,一個人形魔物,四周黑霧翻湧凶煞,看不清真面目,正扼住小道士咽喉,將其懸空提起。
守一的小臉已呈青紫,雙眼翻白,四肢無力地抽搐著,眼看就要斷氣。
魔物對面數丈外,立著個年輕僧人,身著月白僧衣,雙掌合十,寶相莊嚴。
但見他周身佛光流轉,化作一層凝實光罩,正自苦苦抵擋那魔氣所化的漆黑觸手。
那些個觸手如毒蟒般抽打纏繞,發出『嗤嗤』怪響。
這僧人生得眉目清俊,眉間一點硃砂如血,此刻卻因投鼠忌器不敢全力施為。
一雙澄澈佛眼緊盯著魔物手中奄奄一息的守一道童,眼底泛起層層漣漪,端的是一副大慈大悲相。
「桀桀桀...」魔物忽發怪笑,聲若夜梟啼血:
「金蟬子,你好歹是靈山首座二弟子,從靈山追著佛爺跑到這,怎的?如今倒畏首畏尾?莫非心疼這小道童?」
說著,他將枯爪一緊,守一喉間立時發出「咯咯」骨響。
「想要他活命?簡單!」魔物言語頗為戲謔。
陰惻惻道:「佛爺瞧你這金身佛骨倒是稀罕物,不如自斷一臂,再獻上三成佛元精血...」
話音未落,那魔爪又添三分力道,「若不然,現下就捏碎這小娃娃的喉嚨,這筆買賣,可還公道?」
「阿彌陀佛!」
金蟬子口誦佛號,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眼中悲憫之色更濃。
他唇齒開闔道:「孽障...你已造下無邊殺孽,回頭是岸,放下屠刀,隨我回靈山伏法,尚有解脫之機,何必再添罪業?」
「解脫?桀桀桀...佛爺我要的是自在,是無拘無束的自由。」
魔物狂笑聲忽的止住,厲聲喝道:「少廢話,斷臂...散功,否則...」
他作勢便要發力捏碎守一的喉嚨。
金蟬子嘆了口氣,眼中似有佛光涌動,面容慈悲莊嚴,「曾有佛祖割肉餵鷹,今日貧僧斷臂噬業又如何!」
說罷,他便要自卸一臂。
吳妄隱在暗中,聽聞那魔物口中道出,這和尚是金蟬子!
唐三藏的前世?
師尊曾言:遇蟬可救。
就在吳妄思緒這段時間內,那魔物竟讓金蟬子斷臂散功。
見魔物全部心神注視在金蟬子身上之際,吳妄抓住時機,全身法力爆發同時,兩道劍光互相交織而出,朝著那魔物激射而去。
這兩道劍光帶著煌煌雷威,雷弧纏繞間,速度極快,突兀的出現在僵持的一佛一魔之間。
劍光的目標,並非魔物頭顱或心口,而是他扼住守一的那條手臂。
劍光出現剎那,金蟬子與魔物一怔。
魔物的全部心神正放在逼迫金蟬子身上,萬萬料不到還有如此強敵隱於暗處,發動這致命一擊。
它猩紅的魔眼只捕捉到一抹快到極致的雷影,未做反應。
嗤啦!
劍光如同熱刀切過凝固的油脂。
扼住守一的那條魔臂,轟然化作黑煙消散,劍氣所帶的雷弧卻如附骨之蛆纏上魔物。
「嗷!」
魔物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嚎,劇痛讓他不由後退兩步,電療之痛更是讓它凶性徹底爆發。
幾乎在劍氣斬斷魔臂的同一剎那,吳妄的身影閃動,憑空出現在半空。
他大袖一展,一股柔和卻沛然莫御的空間吸力瞬間籠罩下墜的守一。
守一小小的身軀,如同被無形之手托住,化作一道流光,穩穩沒入吳妄那看似普通的寬大道袍衣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