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毗藍婆菩薩,觀內氣氛輕鬆下來,一場虛驚化為無形,更得了三樣寶物。
尤其是那赤玉葫蘆內裝著的大日流炎精粹,對吳妄的太陽真火修行大有裨益。
當晚,黃花觀內燈火通明,熱鬧非凡。
一場盛大的家宴在庭院中擺開,慶祝吳妄三人平安歸來,也慶祝這場因果的了結。
吳妄居首,紫蛛端莊身旁,剩餘姐妹依次排列在右側而坐,其餘成員左側而坐。
彩蛛大顯身手,各種學來的新奇靈餚流水般端上:
銀梭魚膾、霞蒸百花雞、炭烤靈犀排、朱顏凝露凍...香氣四溢,靈氣逼人。
眾人大快朵頤,讚不絕口。
席間觥籌交錯,笑語喧譁。
彩蛛講著雲環島趣事,引得眾人捧腹;黃蛛則溫柔地為吳妄布菜斟酒,眉眼間情意流轉。
其餘姐妹也各自分享著觀中百年瑣事和修行心得。
小蟾喝多了靈酒,搖搖晃晃地表演噴水吐泡泡;小青蛇隨著小貂的絲竹聲扭動身體。
搬山猿拍著胸脯保證看好山門,火雲兒則語出驚人逗得七姐妹花枝亂顫。
一派其樂融融,溫馨祥和。
酒至結束,搬山猿等人離開後,唯留七姐妹與吳妄還在席間。
紫蛛拿出一個精緻的紫竹籤筒,裡面放著七根玉簽。
她含笑看向吳妄,又看看眾姐妹,朗聲道:
「師兄歸來,乃我觀大喜,按老規矩,眾姐妹如今都作出了貢獻,眾姐妹皆可參與抽籤,侍奉師兄安寢者,抽籤而定!」
眾姐妹聞言,除了素蛛與彩珠耳根微紅,黃蛛低頭含笑,其餘皆笑鬧起來,尤其是碧蛛與藍蛛,躍躍欲試。
吳妄莞爾,這「老規矩」自然是重逢後才有的,他也只能默不作聲任由擺布。
七姐妹依次上前抽籤。
最終,一支打過標記玉簽被彩蛛抽中。
她握著玉簽,臉頰飛起兩朵紅雲,在姐妹們善意的打趣和碧蛛嘟著嘴喊出「有內幕」的嬌呼聲中,羞澀地看了吳妄一眼。
是夜,黃花觀深處,屬於吳妄的靜室中,光影搖曳,暖香浮動。
彩蛛褪去了白日的羅裙,換上了一身淺色的輕紗小透,宛若玉藕的修長大腿若隱若現,更顯嫵媚動人。
她侍奉吳妄寬衣,動作輕柔,指尖偶爾划過肌膚,帶著微顫的暖意。
吳妄看著她含羞帶怯、眼波流轉的媚態,心中愛意涌動,輕輕握住她的手,將她帶入懷中...
翌日,天光微熹。吳妄自彩蛛溫香軟玉的懷抱中輕輕起身。
彩蛛仍在安睡,眉眼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嫵媚又帶著一絲清純,嘴角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吳妄替她掖好被角,在她光潔的額間輕輕一吻,這才悄無聲息地穿戴整齊,走出靜室。
這時,天邊飛來一隻紙鶴,吳妄接過,得知師尊已回五莊觀。
這是他前幾日傳信給玄寧師姐,若是師尊回觀,望告知一聲。
百年滄桑,獅駝嶺一事,如同一根刺扎在他心中。
天庭的沉默,佛門的曖昧,讓他深感無力與困惑,此事不僅關乎如今,甚至還關乎整個西遊,欲解此惑,唯有求教師尊。
他沒有驚動觀中姐妹,只對守在大殿外的火雲兒傳音交代一句,便駕起一道遁光,直奔萬壽山五莊觀而去。
輕車熟路來到觀前,依舊是那熟悉的景致:參天的古樹,纏繞的藤蘿,古樸的觀門。
吳妄走進觀中,正好遇上清風明月兩師兄。
「師弟來啦!」清風活潑地叫道。
「師尊吩咐,師弟若至,可直接去後園尋他老人家。」明月穩重地行禮,臉上帶著親近的笑意。
「有勞兩位師兄引路。」吳妄笑著還禮。
前往後園的路上,清風忍不住開啟了話匣子:「前些日子,師尊他老人家帶著我和明月師兄,去雪竇寺拜會燃燈古佛啦!」
「哦?」吳妄心中一動,此事他也知曉,只是不知道具體當下問道:「師尊去雪竇寺了?所為何事?」
明月接過話頭,語氣帶著敬畏:「是燃燈古佛邀請師尊前去論道,講的是『過去莊嚴劫』與『地仙長生法』的殊途同歸之理。」
「那場面,嘖嘖,真是天花亂墜,地涌金蓮,我和清風侍立一旁,雖聽不太懂那些高深道理,但也覺得神魂清爽,道行都隱隱增長了一絲。」
他突然壓低聲音,帶著一絲孩童般的不解道:「我們轉道尋一味靈根路過靈山時,聽到山下凡間傳來好悽慘的哭聲,死了好多人...」
「可靈山好像...好像完全聽不見似的。」明月的小臉上露出一絲困惑。
清風也微微蹙眉:「此事我也聽師尊說,那是西牛賀洲獅駝國方向的哭聲...唉,興許是離得太遠了吧。」
清風明月無心的話語,卻像重錘敲在吳妄心上。
獅駝國、哭聲、靈山腳下!
佛門聖地,豈會「聽不見」?這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他心中的困惑與不忿愈發強烈。
很快,人參果園已在眼前。
園中,鎮元大仙依舊是一身簡樸道袍,手持拂塵,背對著他們,正凝視著那株枝繁葉茂,掛滿嬰兒般果實的人參果樹,彷佛在與之交流。
「師尊。」吳妄上前,恭恭敬敬地行弟子大禮。
清風明月也連忙行禮:「師尊。」
鎮元子緩緩轉過身,他看向吳妄,微微頷首:「回來了,不周墟一行,造化不小。」
「全賴師尊庇佑。」吳妄起身,心中縱有千般疑問,在師尊面前也沉靜下來。
鎮元子目光掃過清風明月:「你二人且去前院,照看丹爐火候。」
「是,師尊!」清風明月乖巧退下。
園中只剩下師徒二人,以及那株散發著無盡生機的神樹。
「心中困惑,可是為那獅駝嶺之事?」鎮元子彷佛能看透吳妄心思,開門見山。
「正是!」吳妄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積壓的疑問和憤懣傾吐而出。
「師尊!弟子愚鈍,實在不明,那獅駝嶺妖魔肆虐西牛賀洲,屠戮凡人,屍橫遍野,怨氣衝天。」
「連天庭敕封的正神山君,亦被其軟禁,如此滔天罪孽,為何天庭視而不見?靈山近在咫尺,佛光普照,為何充耳不聞?」
他的話語帶著眾多疑問,在寂靜的果園中迴蕩。
鎮元子靜靜聽著,臉上無悲無喜,眼神卻越發深邃。
待吳妄說完,他並未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指向園中一株普通的靈植。
「你看此草。」
鎮元子的聲音平和,帶著大道玄音:「春生,夏長,秋枯,冬藏,一歲一枯榮。」
「其生也,欣欣向榮,汲取雨露陽光;其亡也,化作春泥,滋養新苗,生死輪轉,本是天地至理。」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遠處起伏的山巒:「再看那山野森林。」
「野火肆虐,焚盡草木,看似慘烈。
然大火之後,灰燼沃土,新芽萌發,不過數載,又是一片蔥蘢。
且生機更勝往昔,若無此劫,老樹盤踞,新苗難生,反成死寂。」
吳妄若有所思。
鎮元子繼續道:「天地執行,自有其規,此規,非以凡俗之『仁』『義』衡之,此謂『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他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雷,敲擊著吳妄的道心,「仙神觀之,凡人壽數不過百年,生老病死,如同草木枯榮,乃宇宙能量流轉之常。」
「獅駝嶺屍山血海,戾氣沖霄,看似大劫,實則如同那森林野火,是這西牛賀洲一方天地,戾氣積累過甚,天道執行之下,必然的宣洩與調整。
強行撲滅此火,戾氣不得宣洩,反可能淤積更深,最終釀成焚天煮海之禍,殃及整個西牛部洲,此乃『大仁不仁』。」
吳妄心神震動,師尊竟是從如此宏大的視角看待此事。
將凡人生死,妖魔作亂,都視為天地能量迴圈的一部分?
這視角...作為九年義務教育的他覺得太過冰冷,但他隱隱又覺得,其中蘊含著某種至理。
「此為其一。」
鎮元子話鋒一轉,「其二,便是因果業力,精密如網,不可輕動。」
「獅駝國被屠戮者,當真皆是無辜?」
鎮元子目光如炬,看向吳妄,「前世征戰沙場,屠城滅國,殺業纏身者;前世虐殺生靈,以血肉為樂者。」
「乃至此生聚集此地,共造惡業者...比比皆是,此乃其前世業報與今世此地共業交織,引動妖魔劫數,共償殺業。
仙佛若強行干預,救其性命,看似慈悲,實則如同撕毀一張精密運轉的因果之網。
使其業力不得清償,反遺禍將來,擾亂輪迴秩序,此乃破壞因果,非慈悲,實為愚痴。」
吳妄默然沉思。
「然,」
鎮元子話鋒再轉,「仙佛並非袖手旁觀,任其毀滅,人世,乃眾生修道之場,苦難,亦有其教化之功。」
「獅駝嶺慘劇,如同烈火熔爐,於其中掙扎求生者,或能淬鍊出堅韌道心;於旁觀者,亦能警醒世人,明辨善惡,敬畏因果,此乃『苦難之教化』。」
「至於秩序...」
鎮元子望向西方,目光彷佛穿透了時空,「仙佛未必救當下必死之人,但必救未來之人。」
「獅駝嶺此劫必有其解救之法,靜待即可,此劫過後妖氛滌盪,因果了結,此地必將重建。
屆時,佛道之力將共同介入,或建佛寺以鎮妖氛,或設道觀以引清流,肅清餘孽,導人向善。
保此地十世太平,澤被後世蒼生,此方為『大仁』!此乃仙佛對未來的責任。」
園中一片寂靜,人參果樹的葉片無風自動,發出沙沙輕響,彷佛也在應和著這天地至理。
吳妄久久不語,師尊的話語,如同洪鐘大呂,振聾發聵。
他心中的疑惑總算得到一種解釋。
「天地不仁,大仁不仁,因果業網,苦難教化,未來之責...」他喃喃自語,反覆咀嚼著這些字句。
一種前所未有的宏大視角在他心中緩緩展開,看待獅駝嶺的目光,不再僅僅是憐憫,更多了一絲沉重與明悟。
「弟子...似乎明白了一些。」
吳妄抬起頭,眼中少了幾分迷茫,多了幾分沉凝問道:
「然則,弟子身處此局,眼見正神故友受辱,妖氛迫近黃花觀,又當如何自處?難道只能袖手旁觀,靜待劫數過去嗎?」
鎮元子看著自己這位悟性非凡的弟子,古拙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持心守正,明辨因果,力所能及處,當仁不讓。」
「非汝之因果,莫要強求,護一方水土,守心中之道,此即汝之『大仁』,至於其他...且看這天地棋局,如何落子吧。」
他揮了揮拂塵:「去吧!」
吳妄深深一揖:「謝師尊解惑!弟子告退。」
他轉身離開人參果園,步履依舊沉穩,心境卻已截然不同。
對於獅駝嶺一事他已有法子。
甚至窺一斑而知全豹,對於往後的整個西遊一行,他心中也有了猜測。
但他心中的猜測還得往後看,看這漫天神佛如何『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