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雲獸馱著三人一路向西，朝著五莊觀而去。
浮屠山距離五莊觀並不算遠，以火雲獸的速度，不到一刻鐘，穩穩噹噹落在五莊觀門前。
萬壽山五莊觀，千年萬載都是那般氣象。
松篁一簇簇擁著道觀，鬱鬱蔥蔥，隔絕了外頭的喧囂。
火雲獸收斂氣息，靜悄悄跟在吳妄身後邁步踏入觀中
緩步走在鵝卵小徑上，吳妄一一給紫蛛與碧蛛介紹著五莊觀的各種靈植與奇觀異景。
他們三人一獸穿過前庭林園，來到後院。
人參果樹龐大的樹冠投下清涼的陰影，枝葉間隱約可見形似娃娃的果子，靈氣氤氳。
碧蛛盯著人參果問道：「師兄，那顆巨樹上的果子，便是此前師祖送來的人參果吧，好多啊！」
吳妄笑道：「這可是天地唯一的靈根異果，能食一果便是大機緣，你可別想打上門歪主意！」
拐了幾個彎，抬頭望去，果樹下正盤坐一道人影，身披鶴氅，頭戴紫金冠。
身前擺著個粗陶小爐，炭火暗紅，爐上架著個同樣質樸的陶壺，水汽正絲絲縷縷冒出來，帶著松針的清苦氣息。
「師尊。」吳妄上前，躬身行禮。
鎮元子抬眼，目光溫和，在他身上一轉，便落在他身後跟著的紫蛛和碧蛛身上。
「見過師祖！」兩女連忙行禮，大氣也不敢出。
鎮元子頷首，示意三人坐下，方才開口：「有何事啊？」
吳妄將浮屠山的事說了一遍，從袖中取出那片菩提慧葉，恭敬問道：「禪師慈悲，賜下此葉，弟子見識淺薄，特來請教師尊，此葉……可有玄機？」
鎮元子並未立刻伸手去接，只是目光落在那片葉子上，深邃如古井。
片刻，他才輕輕一招，那菩提慧葉便如羽毛般飄起，落入他掌中。
他指尖拂過葉片脈絡，動作輕柔，如同撫摩一件易碎的珍寶。
「嗯。」鎮元子微微頷首，將葉子遞還給吳妄，「此葉凝著一縷不昧靈光，本身純淨無礙，你大可放心使用，持之參悟，或可照見幾分前路迷障。」
「至於與佛的大因果...未來之事，靜觀其變即可，不必憂心。」
吳妄心頭一松，正要道謝，卻聽師尊話鋒一轉，聲音里添了幾分凝重。
「然，玄瞳...」
鎮元子抬眼，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吳妄臉上，「汝需謹記，佛法可學，佛理不可遵從前人所學。」
聞言，吳妄心中思慮，佛家言因果宿命，說四大皆空，論寂滅涅槃……與道法自然、念頭通達之宗旨，似有相同，卻又南轅北轍。
他雙手接過菩提慧葉，鄭重收入懷中，躬身道：「弟子謹記師尊教誨！持此葉，如持明鏡，照見靈機，不為鏡中幻相所迷。」
「善。」鎮元子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滿意之色，復又垂目，看著陶壺口裊裊升起的水汽，不再言語。
吳妄知道師尊要參玄了，再次躬身行禮，帶著紫蛛、碧蛛，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這片籠罩著古老道韻的樹蔭。
這次沒看見清風明月兩位師兄，也不知今日他們在哪位師兄那裡打工研學。
離了萬壽山，吳妄想起一事。
此前雲鹿一事，牛魔王傾力相助，但這份情義不能忘卻，如今正好順路去翠雲山芭蕉洞走一遭，道聲謝。
火雲獸托著三人，掠過千山萬水，不多時便到了翠雲山地界。
但見山勢險峻，古木參天，芭蕉洞洞口寬敞，洞門兩側立著幾個身形魁梧、持著兵刃的小妖。
火雲獸按下雲頭，吳妄朗聲道：「黃花觀吳妄，前來拜會！」
不到一息，只聽得洞內一陣粗豪大笑響起，如悶雷滾動：「哈哈哈，是哪陣仙風把吳兄弟吹到我這窮山僻壤來了？」
話音未落，一個龐大身影已如旋風般卷出洞門。
正是牛魔王。
他見到吳妄，滿是驚喜。
「牛兄！」吳妄笑著拱手。
「快快快，裡邊請，夫人，貴客臨門了！」牛魔王一把拉住吳妄胳膊，熱情地往洞府里走。
紫蛛、碧蛛抱著火雲獸緊隨其後。
鐵扇公主聞聲迎出，她身著宮裝，體態風流，眉宇間卻自有幾分英氣。
「原來是吳真君與二位夫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鐵扇公主斂衽行禮，聲音依舊是那般清脆。
她看向紫蛛與碧蛛，不由暗中感嘆：這吳真君看上去儀表堂堂，卻是聽說有七個夫人。
眼前有兩位，加上第一次相遇的三位，她見識了五位，個個皆是美人，想必另外兩位也是如此吧！
在鐵扇公主熱情招呼下，眾人分賓主落座。
牛魔王性子急，拍著石桌道：「兄弟，前些日子招待不周，還請見諒，今日我哥倆定要喝個痛快！」
「那靈鹿一事，卻是勞煩牛兄了。」吳妄道。
「兄弟說這什麼話，小事，不值一提。」牛魔王擺擺手，開懷大笑。
他正要招呼小妖上酒，卻見身旁的鐵扇公主身子猛地一顫，低低「哎喲」一聲。
一隻手緊緊捂住了小腹，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額上冷汗涔涔而下，另一隻手死死抓住了石桌邊緣，指節捏得發白。
「夫人！」牛魔王大驚失色，慌忙扶住她，銅鈴大眼裡滿是慌亂，「你這是怎麼了？可是近日練功太過著急，傷了身子？」
吳妄目光一凝，見鐵扇公主身上並無傷病邪祟之氣，反而在她小腹之處瞧了幾眼，其內孕有生機。
他心中瞭然，起身離座，走到鐵扇公主近前，溫言道：「牛兄莫急，大嫂此狀，非是病痛，可否容在下探看一二？」
牛魔王此刻六神無主，哪有不允之理，連連點頭：「快！兄弟你快看看！」
吳妄先是示意紫蛛二女將鐵扇公主扶穩坐好，再伸出右手搭在鐵扇公主手腕脈搏處裝模作樣。
片刻，吳妄收回手指，臉上露出由衷的，帶著一絲戲謔的笑容。
紅孩兒來了！
他對著牛魔王拱手，聲音清朗：「恭喜牛兄，賀喜大嫂！」
牛魔王一愣：「喜從何來？」
吳妄笑道：「此非病痛，實乃天大的喜事，大嫂這是有喜了，胎氣強健，靈光隱現，氣機勃發，此乃大吉之兆，未來這位賢侄，必是不凡！」
「什…什麼？」牛魔王龐大身軀僵在原地，銅鈴般的眼睛瞪得幾乎要凸出來。
直勾勾地看著鐵扇公主平坦依舊的小腹，又猛地轉向吳妄，嘴唇哆嗦著，「兄弟…你…你說真的？我老牛…要當爹了？」
巨大的狂喜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里爆發，瞬間衝垮了所有思緒。
鐵扇公主原本因為疼痛而蒼白的臉頰騰地飛起兩朵紅雲，又羞又喜，嗔怪地瞪了自家那傻愣愣的牛魔王一眼，低聲道：「呆子！」
那聲線里，卻已帶上了掩飾不住的甜蜜和期待。
「哈哈哈！我要當爹啦！我老牛有後啦！」牛魔王猛地蹦了起來，手舞足蹈，聲浪震得整個芭蕉洞嗡嗡作響，洞頂石屑撲簌簌落下。
他一把抱起鐵扇公主，笨拙地轉了個圈，嚇得鐵扇公主驚叫連連，捶打他厚實的肩甲。
放下夫人，他又衝到吳妄面前，一雙蒲扇大手緊緊抓住吳妄的肩膀，激動地搖晃著：「兄弟！你真是俺老牛的福星！大福星啊！」
待他狂喜稍歇，吳妄才笑著從袖中取出兩物。
一是個羊脂白玉小瓶，瓶身溫潤，隱隱透出翠綠生機，瓶口以符籙封著。
另一件是一塊色如凝固的火焰，通體赤紅的晶石塊。
「此乃乙木長春露，采自我觀中乙木靈根之精粹，於蘊養母體、滋養胎兒大有裨益。」
吳妄先將玉瓶遞給鐵扇公主，「大嫂可每日取一滴，化入清露飲下。」
鐵扇公主感激地接過，入手便覺一股溫和的生命力透過玉瓶傳來，頓感腹中不適都舒緩了幾分。
吳妄又將那火紅晶石遞給牛魔王：「此乃火曜晶髓，若是打磨成玉佩，配戴其安神定魄，驅散陰寒。」
「牛兄脾氣火爆，正好以此物稍作調和，也免得驚擾了未出世的孩兒。」
牛魔王接過晶石，只覺一股暖流順著手臂湧入心田，胸中躁意竟真的平復不少，更是歡喜得抓耳撓腮：
「兄弟！太夠意思了，這禮送到俺老牛心坎里了，今晚說什麼也不許走，咱哥倆不醉不歸！」
吳妄笑著婉拒：「牛兄盛情，在下心領，只是剛尋回雲鹿，還需回黃花觀安置妥當，更要去天庭復一道法旨，實在不敢耽擱太久。」
「待大嫂生產，小弟定備厚禮再來叨擾！」吳妄說著拱手道別。
牛魔王知道天庭法旨要緊，不好強留，只得依依不捨地將吳妄送出洞府，拍著胸脯保證：
「兄弟以後有事，儘管來翠雲山言語一聲，水裡火里，俺老牛絕不皺眉頭！」
.........
辭別了沉浸在巨大喜悅中的牛魔王夫婦，吳妄帶著紫蛛、碧蛛回到黃花觀。
踏入黃花觀上空，吳妄低頭向下看去，見後山多了一些猴群圍在搬山猿洞府處。
吳妄心中一動，將雲鹿引遞給紫蛛，「紫兒，你二人帶著雲鹿引先去看看那兩頭雲鹿，再將裡面其餘四頭好好照料一番。」
姐妹二人接過，從火雲獸身上飄然落下，朝著觀中而去。
吳妄則一步踏出，落在後山。
只剩火雲獸獨自立在半空，不知所措....
吳妄落在地上，一群山間野猴好奇地圍著他打轉。
有個別的抱著手中果子，躬著猴屁股，三兩下躍上樹梢，生怕吳妄搶他的果子。
吳妄卻是莞爾一笑，負而立，目光眺望下方林間若隱若現的飛簷與時不時顯露的飛鶴靈猿。
搬山猿感到外面的氣息，走了出來，看見是吳妄，欣喜道：「大哥回來了？」
「嗯！」吳妄頷首，上下打量著搬山猿，見他氣息平和凝實，頭頂神光渾厚純粹，不由笑道：
「不錯，一身戾氣消彌，還成就陽神，看來在黃花觀住得不錯！」
搬山猿洪亮的嗓音響起，帶著一絲憨厚道：「多虧大哥給的功法，山中靈氣充足，又有此前大嫂與四嫂讓小貂帶來不少修行感悟。」
吳妄點著頭，觀中大多事都歸紫蛛管理，吳妄的確沒操什麼心，黃蛛心思細膩，這些事基本上都靠她倆。
這時候倒是覺得自己這甩手掌柜當得太輕鬆了，是不是該給她們一點獎勵了？
「對了，」吳妄看向不遠處的猴子問道：「這些猴子怎麼回事？莫不是你....」
吳妄瞪著眼看向搬山猿，這眼神嚇得他一個激靈，當即擺手解釋道：「不不不，這些是前些日子俺在百里外撿了一隻小猴，這些猴群都是跟著那小猴而來的，俺見山中廣袤，並未驅趕。」
說著，搬山猿指向不遠處，一隻有些特立獨行的小猴，正端坐在一顆大樹下有模有樣的打坐。
吳妄順著搬山猿所指看去，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嘶！
那隻小猴全身覆蓋金色毛髮、雷公嘴、金晴、簡直與他在花果山看見的孫悟空一模一樣。
除了體型有差距之外，簡直一般無二。
吳妄再仔細瞧去，卻見其頭顱兩側的細密絨毛中，長著三對耳朵。
這是——六耳獼猴！
吳妄一時間呆在原地，他就出去了一趟，怎麼六耳獼猴就跑家裡來了。
這因果可就大了！
搬山猿見吳妄立在原地不說話，喊了一聲，「大哥？這小猴有什麼問題嗎？」
有問題....
而且問題還不小....
但是他不知道怎麼與搬山猿說，想了想道：「沒事，只是見他竟然長有六耳，有些奇特罷了！」
一聽這個，搬山猿來勁了，笑呵呵道：「當初俺撿到他的時候，就是見他長有六耳，想著定是異種，天資應該不凡，就給帶了回來。」
他越說越起勁，指著樹下打坐的六耳獼猴道：「大哥，你可不知道，這六耳的天賦，俺從未見過，太奇怪了。」
「剛來時，俺都沒教他修行，他竟然不知什麼時候學會你傳給我的《混元巨靈真解-吐納篇》，給俺嚇了一跳。」
吳妄盯著六耳獼猴道：「這世間有四大靈猴，靈明石猴、通臂猿猴、赤尻馬猴與六耳獼猴。」
「這每一種靈猴都有非凡的天賦異能，而這六耳獼猴據記載，擁有：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後、萬物皆明的天賦。」
「想必是你修行時自言自語說了一頓，讓他聽見了。」吳妄轉頭看向搬山猿。
搬山猿不好意思的撓撓頭。
他學會認字還是來黃花觀後，小蟾教他的，因此他修行時，喜歡朗讀一遍。
但他也將聲音縮小到只有自己能聽見的程度，沒想到這樣也能被聽見？
他似乎想到什麼，出聲道：
「對了，前幾日，他練功走火入魔了，還是俺去找四嫂，才救了他一命，他醒來對著俺怒氣沖沖說俺修煉的功法有問題。」
「俺尋思許久，沒有頭緒，後來與小蟾學字的時候，俺才發現，有許多字念白了，如今想來，應該是這小傢伙聽到俺那些錯字，才練功練岔氣了！」
搬山猿用的是傳功玉簡直接傳到腦海中，根本不用照著文字練，意思已經理解了。
吳妄走上前，仔細看了看，他發現，這六耳獼猴體內法力還不弱，雖然還未鑄就妖丹，但也還不錯。
他不由想到如今出海拜師的孫悟空，這兩誰修行快？
把心中的這些亂七八糟思緒拋開，他正琢磨怎麼弄呢！
若是留在這裡，那日後惹出禍來？
狠心將其驅逐...想到此處，他看向搬山猿，見其看向六耳的目光，明顯喜愛極了，二者之間因果已深。
若是驅逐出去，難免日後搬山猿會因其鑄下大錯。
罷了！未來之事未來再說吧，便先留在觀中，好生教導，待他弄清楚西遊究竟怎麼一回事再打算吧！
這時，六耳從打坐中醒來，抬頭看了一眼吳妄與搬山猿，對著搬山猿行了一禮，帶著些許稚嫩興奮道：「猿叔！」
他轉頭看向吳妄，一雙金睛滴溜溜的轉了轉，歪著頭想了半天才行了禮，語氣有些忐忑：「見過觀主！」
吳妄瞧著他這靈動可愛卻又帶著一絲世事通明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開口道：「無妨，你暫且可在此地安心生活。」
聽見吳妄的首肯，他才開心再行一禮後，跑向不遠處。
吳妄見他跑去的方向，盡頭的小蟾三兄弟正躲在一棵樹後面，伸著脖子朝六耳招手。
發現吳妄的目光後，才一個個磨磨唧唧走出來，來到近前齊聲喊道：「老爺回來了，見過老爺！」
「去吧！」吳妄點頭示意後，讓他們離開，這三兄弟還挺怕他的，他在的時候，這哥仨倒是拘束得很。
吳妄這時對著搬山猿道：「日後你修行不可再讀，也不可傳他修行，此事待我從天上復命回來，自有安排！」
搬山猿雖然不懂吳妄用意，但還是拍著胸脯答應。
兩人又閒聊了片刻，吳妄這才走向下方道觀。
來到觀中，卻見後院庭院中，六頭雲鹿被一座陣法所籠罩，裡面灑了不少靈草。
七姐妹見吳妄到來，紛紛上前迎接，藍蛛與彩蛛簡直不害臊，言語如狼似虎，甜膩膩的，碧蛛卻是在一旁捂著嘴哈哈大笑。
吳妄摸不著頭腦，黃蛛偷偷在吳妄耳邊說了幾句，他才反應過來。
原來方才碧蛛與眾姐妹說，說自己在外一路念叨姐妹們，很想念之類的虎狼之詞...
把六妹七妹忽悠得一愣一愣的，才導致這兩姐妹如今一副如膠似漆的模樣粘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