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妄告別碧蛛,稍整衣冠,來到前廳。
只見一名黑大漢正坐在客位上,身旁桌上還放著一籮筐奇珍異果之類的。
他身量極高,幾乎要與廳門齊平,膀大腰圓,似一尊鐵塔般敦實。
面龐黝黑如炭,虬髯戟張,一雙銅鈴大眼開合間精光四射。
內穿黑綠紵絲袢襖,外罩一領鴉青花綾披風,頭戴一頂烏角軟巾,腳下蹬著一雙麂皮皂靴。
見吳妄進來,黑熊精忙站起身,抱拳行禮,聲如洪鐘:「黑風山熊羆,冒昧來訪,見過真君。」
他姿態倒是頗為周正,並無一般山野妖王的粗蠻無禮。
吳妄還禮,請他坐下:「熊道友不必多禮,前番相助之情,貧道一直記掛於心。」
「今日道友光臨,敝觀蓬蓽生輝,不知道友遠道而來,所為何事?」
「山中特產,還請真君莫要嫌棄!」黑熊精推了推身旁的禮品,似是覺得禮品過於寒酸,還有些不好意思。
吳妄看出他這一絲窘迫,倒也未在這上面做推辭。
這時,白羽小妖端著托盤而來,奉上熱茶。
黑熊精接過茶碗,卻無心品飲,黑臉上露出濃濃的愁苦和尷尬,重重嘆了口氣:
「哎!真君面前,俺老熊也不兜圈子了,實不相瞞,今日是豁出這張黑臉,來向真君求援的,俺那黑風山…快要待不下去了!」
「哦?此話怎講?」吳妄放下茶盞,神色認真起來。
黑熊精擰著粗大的眉毛,悶聲道:「真君有所不知,俺老熊自開啟靈智,便在那黑風山中修行。」
「那山裡頭,不知從哪個年月起,就藏著一股子邪門的黑風,這風不傷皮肉,專吹魂魄元神,這也是黑風山之名的來由。」
「早先只是地縫石隙里偶爾漏出一絲半縷,風力微弱,山中有些道行的,還能藉此磨礪神魂,俺老熊也覺得受益不少,先前只覺皮糙肉厚倒不怕這個。」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重:「可不知撞了哪門子邪,近百十年來,地底下那黑風的根腳像是突然壯大了,噴涌得又猛又急。」
「如今那風,已不是磨礪,是要命了,道行淺些的小妖,被風頭掃中,當場就魂飛魄散,真靈泯滅。」
「俺老熊自詡修為還過得去,元神也算凝練,如今在山洞裡待著,都覺得頭昏腦漲,心神搖曳。」
「像是時時刻刻有無數鋼針在扎刺魂魄,再這麼下去,莫說修行,整座黑風山的生靈怕是都要死絕逃光了。」
吳妄聽得神色凝重,問道:「許是地底有風眼作祟,道友神通不凡,為何不設法堵塞或是疏導?」
「試過了!啥法子都試過了!」
黑熊精攤開大手,一臉無奈,「那黑風無形無質,無縫不鑽,從地表堵不住,掘地下去找到來源,但那風太大,受不了也堵不住!」
「俺也找了幾個精通陣法的道友嘗試布陣壓下,但那黑風能絮亂靈氣,還沒成陣,便被吹個七零八落,實在是黔驢技窮,走投無路了!」
他越說越激動,蒲扇般的大手捏得咯咯作響。
他抬頭望向吳妄,眼中滿是懇切與最後一絲希望:「俺聽聞真君乃地祖鎮元大仙的親傳弟子,精通地脈山川之理,陣法造化之術更為擅長。」
「故而厚顏來求,萬望真君能發慈悲,移駕黑風山看一看,若能解決了這要命的黑風,便是救了俺黑風山滿山生靈的性命。」
「此恩此德,俺熊羆永世不忘,但有差遣,絕無二話!」說著,這位雄壯無比的妖王竟起身,對著吳妄深深一揖。
吳妄伸手虛扶:「道友言重了,此前承道友之情,還未有所回報,如今道友有難,貧道豈能坐視?」
「對了,此事關乎山中生靈,你與當地山神土地言說此事了嗎?」吳妄好奇問了一句。
黑熊精嘆氣道:
「說了,他們說向上稟報了,需耐心等待,快一年了,等到如今了無音訊,俺也聽說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因此也不敢再拖下去,故來討擾真君。」
聞言,吳妄頷首,天庭辦事,許些程式走下來,確有耽擱,他想了想道:「你且稍待,容貧道與觀中囑咐幾句,便隨你往黑風山走一遭。」
吳妄說著,起身走出前廳。
他尋到紫蛛,將原由言說後,便隨黑熊精駕起雲頭,離了黃花觀,朝黑風山方向而去。
不過頓飯功夫,便見前方一座大山,山勢頗為雄奇,林木也算茂盛。
但整座山體迸發道道黑風四處亂吹,越是靠近,越覺一股無形之風穿透雲層,無視護體靈光,直往識海里鑽,令人莫名生出煩躁、恐慌、種種負面情緒。
落在黑風洞前,只見洞門緊閉,洞外歪歪斜斜躺著十幾個小妖,個個面色灰敗,眼神渙散,痛苦呻吟著,顯然已被黑風折磨得奄奄一息。
「真君請看,便是這般光景,這還只是山外。」黑熊精指著那從山石縫隙、洞窟深處不斷滲出的、肉眼可見的淡黑色氣流,語氣沉痛。
吳妄凝神,觀察山勢走向,又以洞虛真瞳細細觀察地脈流轉與那黑風的能量屬性,沉吟良久,方道:「此風非是尋常陰煞之風,其性酷烈,專傷神魂…」
「亦非自然之風,乃是古籍中記載的蝕神陰風,由極陰地脈以及某種礦脈死氣結合,歷經萬載演變,異化而成,其風穴,必在這山腹極深之地。」
見到是此風,吳妄心中一喜,正是蘊含風系本源的靈種之一,若是將其收入,再煉化分離其中的蝕神等特性,只保留純粹的風之本源。
那樣的話,正好可以用來完善他那造化塔,嘗試開闢出洞天世界。
即便不夠開闢洞天,日後多尋找一點蘊含本源的風系靈種即可,或者等他修為到達手搓本源的時候,搓幾道丟進去?
但那時候他再煉這塔,意義好似不大了。
如今九類蘊含本源的靈種,他已經擁有土系玄黃母氣、火系太陽真火、水系玄陰真水。
木系他倒是看上了人參果樹,但那個...想來是不可能了,不周墟那顆巨大的建木其實更為符合。
看來以後想辦法再回去一趟。
陰陽兩類,他想到陰陽二氣瓶裡面蘊含的陰陽之氣,看來金翅大鵬又多了一個必死的理由。
其餘的倒是沒有頭緒,慢慢找吧!
他拋開思緒,心念一動,避魔星燈自袖中飛出,懸於頭頂,垂下道道星輝,如同華蓋,將自身周身護得嚴嚴實實。
那無孔不入、侵擾神魂的黑風一遇到星輝,立刻如冰雪遇陽,被隔絕在外,再難侵入分毫。
「你在此等待片刻,貧道下去探查一二。」吳妄對黑熊精道。
黑熊精見星燈神異,眼中異彩連連,當即頷首,「真君小心。」
吳妄運轉開壁法術,身子快速遁入下方山石,一路朝下,根本不需如何尋找,只憑風勢便能確定風穴方位。
很快,吳妄抵達地底極深處一個無比巨大的天然石窟。
石窟中央,有一個直徑近兩丈,且深不見底的巨大窟窿,漆黑如墨,那黑風正從中瘋狂噴涌而出,如同地獄張開了巨口。
整個石窟都被這恐怖的黑風充滿,呼嘯旋轉,形成無數黑色的風旋,任何生靈踏入此地,恐怕瞬間就會被撕碎神魂。
剛進入石窟,吳妄便覺這星燈承受不住,毫不猶豫取出造化塔,鑽入其中。
好在這塔隔絕內外,在其中並不受影響,他當即運轉造化塔向著那黑風吹出的窟窿下壓,並將這風吸入塔內第三層。
隨著造化塔試探性的下壓,終於來到下方風穴,塔身一旋,道道玄黃之氣壓下,正好蓋住這處風穴,暫時將其壓制。
吳妄立即從塔中出來,運轉洞虛真瞳,四處觀察。
很快他取出盤龍戟,將這與地脈連線的風穴切斷,再運轉造化塔將其收入第三層塔內。
塔內空間乃是一片混沌,這無形之風在其中倒也不會消散。
若是將其切斷與地脈的聯絡,再放任不管,以外界那諸多本源規則的相生相剋下,很快就消散為虛無,本源回歸天地。
吳妄收起造化塔,打量這周圍,看見岩壁中還有幾處細小的風穴,沒有威脅,他想了想。
用盤龍戟對準東南方,向上捅開一個接近十丈的通道,直至地面。
然後再拿出些許材料,勾連地脈作為陣法能源,在周圍布下一個石壁鎖靈陣,將這幾處細小的風勢走向引導進方才捅開的通道。
做完這些,吳妄才回到地面。
方才現身,黑熊精上前趕緊一揖:「真君果然好手段,不到一炷香,這黑風竟然除盡。」
他笑了笑,對黑熊精道:「貧道已將此主風穴收走,以絕根本之患。」
「下方尚有數處細小風穴,見其風力溫和數百倍,貧道將其引匯入東南方一處風洞,正可留予山中生靈淬鍊神魂,砥礪心志,也算一樁機緣,你看如何?」
黑熊精聞言,大喜過望:「真君心細,能留下些溫和的給孩兒們修行,那是再好不過,俺老熊代黑風山上下,謝過真君!」
他激動得連連作揖。
吳妄點頭,「東南方的風洞,你派人去找找,應該就在山頂不遠,往後若是風勢壯大,也不必擔憂。」
「如今已有宣洩之處,不會四處亂竄,且不會如同此番毫無宣洩的囤積在一起,愈演愈烈,將那地方把控起來即可。」
說完,吳妄抬眼望去,只見籠罩整座黑風山的黑風已然散去十之八九,只剩下山巔林間還有些許稀薄黑氣繚繞。
映襯著夕陽,反而給雄奇的山巒增添了幾分神秘深邃的韻味。
山中那些倖存的小妖、精怪紛紛從藏身之地鑽出,感受到那索命惡風已然消失。
無不欣喜若狂,朝著吳妄和黑熊精的方向叩拜不已,山呼之聲此起彼伏。
黑熊精看著恢復生機的家園,又有如此規劃,心中對吳妄的感激已無以復加,他猛地轉身,再度對著吳妄推金山倒玉柱般拜下:
「真君再造之恩,熊羆沒齒難忘,從今往後,但有所命,黑風山上下,莫敢不從。」
吳妄連忙扶起他:「道友快快請起,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黑熊精激動道:「此等大恩,豈是言語能謝?今日定要好好款待真君。」
他說著,想起什麼似的,繼續道:「俺還有個至交好友,就在左近山中修行,也是個有道之士,俺這就喚他來,一同與真君把酒言歡,論道抒懷!」
說著,他喚來一名小妖,吩咐幾句,那小妖匆匆離去。
不過盞茶功夫,便見一道青色祥雲自天際飛來,雲頭上立著一位道人。
這道人怎生打扮:頭戴一頂鵲尾星冠,身披一領金縷絳綃法衣,足蹬雲履,腰系絲絛,面容清雅,三縷長須飄灑胸前。
手持一柄玉柄拂塵,周身清氣環繞,仙風道骨,正是那黑熊精的莫逆之交,蒼狼得道的凌虛子。
吳妄相見後,發現只來了凌虛子,看來原著中與黑熊精交好的白衣秀士還未出現,或者還未與黑熊精結交。
「熊羆兄,何事如此急切相召?咦?這位道友是?」凌虛子按下雲頭,見黑風山景象大變,惡風盡去,又見吳妄氣度超凡,不由驚疑上前。
黑熊興高采烈地將吳妄身份、來歷以及收取黑風、解救一山生靈之事繪聲繪色地說了一遍。
凌虛子聽罷,肅然起敬,整理衣冠,對吳妄鄭重行禮:
「原來是地仙之祖高徒,真君駕臨,貧道凌虛子,失敬失敬,真君神通無量,慈悲濟世,貧道感佩萬分!」
三人便在洞前開闊處,令小妖搬來石桌石凳,擺上黑風山特有的異果瓊漿,以及凌虛子帶來的幾樣精緻丹點,沐著夕陽餘暉,暢談起來。
起初只是閒聊風物,交流些修行見聞。
酒過三巡,凌虛子按捺不住,取出幾枚自己苦心煉製的「九轉還丹」,請吳妄品評指點。
吳妄于丹道一途不敢自稱丹道聖手,他煉丹大多靠洞虛真瞳輔助。
但師承鎮元子,見識廣博,且諸多大道相通。
他拿起丹藥稍一觀察,又嗅了嗅藥氣,便微笑道:「道長此丹,蘊藏五行,欲求生生不息之意,志向高遠。只是…」
「火候稍欠圓融,金性過銳,木性稍萎,以致丹成之後,藥力雖足,卻失之躁烈,服之恐傷中正平和之氣。」
「若能在孕丹時,以文火慢煨,輔以癸水之氣稍稍調和金銳,再增三分乙木精華,當可更上一層樓。」
凌虛子聽得如痴如醉,只覺吳妄寥寥數語,便直指他困擾多年的關竅,以往許多模糊之處豁然開朗,不由拍案叫絕:
「真君真乃神人也,字字珠璣,貧道受教了!受教了!」激動之下,竟起身對吳妄又是一揖。
話題自然而然轉到了更深入的修行之理上。
凌虛子嘆道:「不瞞真君,貧道近日閉關,總覺心浮氣躁,雜念叢生,難以入定,彷佛有無名之火灼燒五臟,卻又尋不到根由,請真君解惑。」
吳妄略一沉吟,指了指山間流水,道:「道友觀此溪流,其水遇巨石則繞,遇深潭則蓄,遇絕壁則瀉為飛瀑,它隨勢而變,無滯無燥。」
「煉丹即修心,心火熾盛,當疏不當遏,強壓反增其躁。心靜非死寂,乃如流水不息、映照萬物而無痕,圓融自然。」
他這番話,既是道門「上善若水」、「道法自然」的至理,又隱隱契合了佛門「心如流水」、「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禪意。
他如今也勉強算是身兼佛道,感悟自有其獨到之處。
黑熊精聽得仔細,雖覺精妙,卻也有自家感悟,他沉吟片刻,瓮聲道:「真君妙理,然依俺看,修行亦如山中活法——
「那崖上青松,遇風則斜,根深亦能壽;強求筆直,反易夭折。人心亦不可太擰巴,得找舒服又能紮根的活法。」
他這番話,以山野常見的松樹為喻,說的雖是自家粗淺的體悟,卻意外地暗合了「道法自然」、「順勢而為」的至理。
雖無華麗辭藻,卻質樸真切,顯是在修行中實實在在總結出的經驗。
吳妄聞言,眼中露出讚賞之色:「熊道友此言大善,『找到自個兒舒服又能紮根的活法』,此語深得修行三昧。」
「萬物各有其性,道亦如此,強求一致,反落了下乘。道友能以山林之道印證修行,可見慧根深種,體悟非凡。」
凌虛子亦撫掌笑道:「熊羆兄平日不顯山不露水,原來心中自有溝壑,這番見解,實在精闢!」
黑熊精見自家感悟得到兩位「文化人」的真心認可,不由哈哈大笑,心中暢快無比,只覺得與這位真君越發投緣。
三人越談越是投機,直至星斗滿天,方才盡歡而散。
吳妄婉拒了黑熊精徹夜長談的盛情邀請,約定日後常來常往。
隨即駕起雲頭,在熊、狼二妖的目送下,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迴轉黃花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