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聯姻盟好,狂怒無能
辰時。
下關港的晨霧裡,還裹著濃得化不開的硝煙與血腥味。
昨夜的血戰,把這座臨海的港城徹底撕成了碎片。
被炮火轟塌的石垣張著黑的豁口,焦黑的木質建築還在冒著縷縷青煙,街道上隨處可見斷裂的太刀、炸碎的鐵炮、染血的足輕斗笠,還有被馬蹄與腳步踩得泥濘的暗紅色血污。
港口東側的宗軍臨時營地,就扎在一片被炸平的町屋廢墟上。
營地四周用鹿角、拒馬圍起了防線,手持燧發槍的哨兵站在臨時搭建的望樓上,目光警惕地掃過城郭深處。
營地中央的空地上,隨軍的醫官正忙著給傷兵處理傷口,繃帶、草藥散落一地,傷兵壓抑的痛哼與醫官的低聲囑咐交織在一起,成了這片肅殺營地里最鮮活的聲響。
營地西側的老柳樹下,樹幹被炮彈削去了大半,焦黑的樹皮上還嵌著幾粒鐵炮鉛彈。
信王朱由檢就靠在這棵樹下,身上的銀色魚鱗甲還沒來得及卸下,甲片上濺滿了黑褐色的血點,護心鏡被太刀砍出了一道深深的豁口,左臂的甲胃被鐵炮子打穿,裡面的內襯早已被滲出的鮮血浸透,硬邦邦地貼在胳膊上。
他閉著眼睛,眉頭微微蹙著,額角的汗珠順著稜角分明的臉頰滑落,滴在胸前的甲片上,碎成細小的水珠。
這位年僅十六歲的大明信王,昨夜帶著宗軍,對著下關港的缺口發起了八次決死衝鋒。
從黃昏到午夜,他始終沖在隊伍的最前面,胯下的戰馬被日軍鐵炮擊中倒地,他就提著長劍,帶著士兵們徒步衝鋒,硬生生從毛利家武士的槍林刀海里,撕開了一道又一道口子。
若不是親衛拼死護著,他恐怕早已倒在了那片被鮮血浸透的缺口裡。
「殿下,用水罷。」
唐王孫朱聿鍵快步走了過來,手裡捧著一個牛皮水壺,壺身上還沾著未乾的血跡,邊緣處被刀砍出了一道缺口。
他身上的盔甲比朱由檢的還要狼狽,頭盔不見了蹤影,髮髻散亂著,臉上還有一道未愈的刀傷,從眉骨延伸到下頜,是昨夜衝鋒時被日軍武士的太刀劃的,此刻血已經止住了,結了一層暗紅的血痂。
朱由檢緩緩睜開眼,眼底的殺伐之氣還未散盡,帶著幾分戰過後的疲憊。
他接過水壺,也不在意壺身上的血跡,拔開塞子,仰起頭一飲而下。
冰涼的井水滑過乾渴的喉嚨,帶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卻讓他混沌了一夜的腦子,瞬間清醒了幾分。
水壺見了底,朱由檢隨手把空壺遞給身邊的親衛,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沉聲問道:「弟兄們士氣如何?」
問起這話時,他的目光掃過營地。
昨夜出征時,宗軍整整一萬子弟兵,如今只剩下七千餘人。
死傷的兩千多人里,有近一半是各地藩府的宗室子弟。
有肅王府的庶子朱以派,有秦王世子朱存樞。
他們都是身受數創。
還有唐王府的旁支子弟,甚至有幾個連爵位都沒有的奉國中尉、輔國中尉,更是倒在了衝鋒的路上。
這些宗室子弟,從出生起就被大明的藩禁制度困在封地,不能為官,不能掌兵,不能經商,只能靠著朝廷的俸祿混吃等死,被天下人罵作「朝廷的蛀蟲」。
皇明軍校成立,陛下打破祖制,允許宗室子弟入學從軍,他們幾乎是拼了命地抓住了這個機會,背井離鄉,遠赴倭國戰場,為的就是掙一份功名,洗去兩百多年來貼在宗室子弟身上的污名,證明他們不是只會混吃等死的廢物,也能提刀上陣,保家衛國。
朱聿鍵的臉上露出了幾分動容,躬身回道:「殿下放心,戰死的弟兄們,都按軍規收斂了屍身,登記了姓名籍貫,末將已經安排快船,把靈樞先運回釜山,再送回國內。
陛下早有旨意,宗軍戰死子弟,無論爵位高低,一律雙倍撫恤,家中子弟可繼承爵位。
重傷的弟兄,也都安排妥當了,剛剛已經登船,準備運回釜山後方醫治,朝廷會養他們一輩子。」
「剩下的七千餘兒郎,士氣正旺!
昨夜我們拿下了下關港,立了首功,弟兄們都說,跟著殿下打仗,死了也值!
只要殿下一聲令下,他們還能跟著你往前沖!」
朱由檢聞言,緊繃的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淺淡的笑意,點了點頭,沉聲道:「如此,甚好。」
他抬手按了按左臂的傷口,一陣鑽心的疼痛傳來,卻讓他的眼神愈發堅定。
他想起幾年前,皇明軍校開學典禮上,皇兄站在講台上,親手寫下的那副校訓:
升官發財請往他處,貪生怕死莫入斯門。
這十四個字,從他入學的第一天起,就刻在了他的心裡。
他是當今皇帝的親弟弟,是大明的親王,生來就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可他不想做一個被圈在王府里的藩王,不想百年之後,只在史書上留下一句「某王薨,諡曰某」的寥寥數字。
他要證明,朱家的子孫,不是只會坐享其成的廢物,太祖皇帝能提三尺劍定天下,他也能提三尺刀,為大明開疆拓土,為皇兄鎮守海疆。
「仗還沒打完,不能鬆勁。」
朱由檢放下手,目光望向本州內陸的方向,那裡的群山在晨霧裡若隱若現。
「關門海峽是拿下來了,可本州方向的德川援軍,隨時可能過來。
傳令下去,各營加緊整訓,修繕工事,防備倭軍反撲,萬萬不能掉以輕心。
「,「殿下放心,朱以派已經帶著本部兵馬,去了周防國邊境,構建防線了。」
朱聿鍵連忙回道:「他昨夜雖然受了輕傷,卻不肯下火線,天不亮就帶著人出發了,還說,就算倭人來了十萬大軍,他也能給殿下擋回去,絕不讓他們靠近下關港半步。」
朱由檢聞言,微微頷首,眼底閃過一絲讚許。
朱以派是肅王朱壽鏞的庶三子,平日裡看著沉默寡言,上了戰場卻悍不畏死,昨夜衝鋒,他也是第一個衝上日軍土壘的。
這些宗室子弟,沒有一個是孬種。
沉默了片刻,朱聿鍵看著朱由檢胳膊上的傷,臉上露出了濃濃的擔憂,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
「殿下,有句話,末將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我之間,有什麼話不能說的,講便是。」
朱由檢淡淡道。
「殿下,昨日大戰,你沖得太前了!」
朱聿鍵的聲音陡然急切起來。
「昨夜你三次衝到缺口最前面,戰馬被打死了兩匹,親衛都折損了七八個,萬一你有什麼好歹,末將怎麼向陛下交代?
怎麼向滿朝文武交代?
宗軍沒了誰都行,唯獨不能沒了殿下你啊!」
這話一出,身邊的幾個親衛也紛紛跪倒在地,齊聲勸道:「殿下,朱將軍說得對!
求殿下以後萬萬不要再身先士卒,沖在最前面了!」
朱由檢看著跪倒一地的親衛,又看了看滿臉焦急的朱聿鍵,卻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
「我是宗軍的統帥,若不能身先士卒,憑什麼讓將士們跟著我拼死衝鋒?」
他抬手扶起了跪倒的親衛,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句地說道:「皇明軍校的校訓,升官發財請往他處,貪生怕死莫入斯門。
我是軍校出來的,是宗軍的總兵官,更是大明的親王,連我都貪生怕死,躲在後面,憑什麼讓那些宗室子弟、普通士兵,提著腦袋往前沖?」
「殿下,可你是親王,萬金之軀,怎能和普通士兵一樣,置身於險地?」朱聿鍵急聲道。
「親王又如何?」
朱由檢的聲音陡然拔高,眼底閃過一絲鋒芒。
「在這戰場上,沒有親王,只有帶兵的將領!
大明的江山,不是靠我這個親王的身份守下來的,是靠這些提著腦袋衝鋒的士兵,一刀一槍打下來的!
他們能豁出性命,我為什麼不能?」
朱聿鍵看著他鋒芒畢露的模樣,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一個身著都督府號服的傳令兵,快步跑了過來,單膝跪地,對著朱由檢高聲稟報導:「殿下,都督有令,召您即刻前往都督府議事堂議事!」
朱由檢聞言,眼神一凜,當即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盔甲,沉聲道:「知道了,本王馬上就到!」
他轉頭對著朱聿鍵吩咐道:「營地的事,你先盯著,各營防務不能鬆懈,有什麼事,立刻派人給我傳信。」
「末將遵命!殿下放心!」
朱聿鍵立刻躬身領命。
朱由檢不再多言,帶著四個貼身親衛,轉身朝著港口中心的天守閣走去。
下關港的天守閣,原本是毛利家經營了數十年的藩廳核心,五層的木質樓閣,建在港口最高的石垣之上,站在頂層,能俯瞰整個關門海峽,是整座港城的制高點。
昨夜的炮火,雖然轟塌了天守閣兩側的配樓,主體卻依舊完好無損,賀世賢的征倭都督府,便臨時設在這裡。
朱由檢帶著親衛,沿著石垣台階往上走,沿途到處都是忙碌的明軍士兵。
遼東精銳的工兵,正扛著沙袋、條石,搶修被炮火轟塌的圍牆。
炮兵營的士兵,正推著一門門紅夷大炮,往天守閣兩側的高地上部署,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本州內陸的方向。
海峽里,明軍的水師戰船往來巡邏,桅杆上的大明龍旗,在海風裡獵獵作響,把整個關門海峽,牢牢鎖在了炮火覆蓋之下。
走到天守閣門口,守門的親兵見是朱由檢,立刻躬身行禮,推開了厚重的實木大門。
朱由檢邁步走了進去,原本毛利家富麗堂皇的議事廳,如今已經被改造成了明軍的作戰指揮室。
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關門海峽、九州、本州西部的軍用輿圖,上面用紅筆密密麻麻地標著明軍的防線、兵力部署、火炮陣地,還有日軍的據點、兵力分布。
屋子中央的長桌上,堆滿了前線的軍情塘報、各營的傷亡統計、糧草軍械的帳目。
廳內只有三個人。
主位上坐著的,是征倭都督、朝鮮總督、遼東總兵略賀世賢。
賀世賢的下首,坐著一個身著素色單衣的倭人,正是長州藩藩主毛利秀就。
這位藩主,此刻早已沒了昨日的意氣風發,頭髮散亂著,臉上滿是鏖戰過後的疲憊與不安,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顫抖,時不時抬頭看一眼賀世賢,眼神里滿是小心翼翼的試探。
看到朱由檢走進來,賀世賢立刻放下手裡的塘報,站起身來。
哪怕朱由檢是他的下屬,受他節制,可畢竟是當今皇帝的親弟弟,大明的親王,他不敢有半分怠慢,當即對著朱由檢拱手行禮,沉聲道:「見過信王殿下。」
「賀都督不必多禮。」
朱由檢擺了擺手,自光掃了一眼旁邊的毛利秀就,眼底閃過一絲詫異,卻沒有多問,只是對著賀世賢道:「都督召我前來,不知有何軍務相商?」
「殿下先請坐。」
賀世賢連忙引著朱由檢,在旁邊的椅子上坐定,又示意親兵奉茶,這才轉過身,對著毛利秀就緩緩開口。
「毛利秀就,這位就是我大明皇帝陛下的親弟弟,信王殿下,當朝親王爵位,手握宗軍一萬精銳。
你之前說的,想要與我大明聯姻,尋求一個保證,這位殿下,便是最合適的人選,不知道你覺得,合不合適?」
毛利秀就的目光,瞬間落在了朱由檢的身上,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震驚之色。
他猛地站起身,對著朱由檢深深鞠了一躬,用那口不太熟練的漢人官話,結結巴巴地說道:「昨日————昨日城下大戰,我親眼見到,殿下身先士卒,帶著兵馬衝鋒,悍不畏死————我只當是大明的猛將,萬萬沒想到,竟然是親王殿下————」
他是真的震驚了。
在日本,哪怕是幕府將軍的親族,也絕不可能親自上陣衝鋒,更別說親王之尊,提著刀沖在最前面,和普通士兵一起搏命。
他昨日在天守閣上,親眼看到那個銀甲小將,帶著士兵一次次衝擊缺口,悍勇無比,卻怎麼也想不到,那竟然是大明皇帝的親弟弟。
也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輸得不怨。
連皇帝的親弟弟都能身先士卒,提著腦袋衝鋒,這樣的軍隊,這樣的帝國,怎麼可能打不贏?
朱由檢坐在椅子上,聽到這話,眉頭微微一蹙,臉上滿是疑惑。
他到現在,還不清楚賀世賢把他叫過來,到底是為了什麼。
他只是淡淡瞥了毛利秀就一眼,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鋒芒:「衝鋒陷陣,是全軍將士的本分,親王又如何?
大明的親王,食國家俸祿,守江山社稷,本就該身先士卒,沒什麼可驚訝的。」
這話一出,毛利秀就更是躬身不起,臉上滿是敬畏。
他抬起頭,看著朱由檢,眼神里的猶豫徹底散去:「信王殿下,我毛利秀就,願率長州藩全族,歸降大明!
只求殿下,能納我毛利家嫡女為側妃!
若殿下應允,我毛利家願將長州藩全部封地、輿圖、糧倉、軍械庫,盡數獻給大明!
全族上下,願世代為大明驅馳,忠心不二,絕無二心!
」
這話如同驚雷,在議事廳里炸響。
朱由檢整個人都愣住了,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臉上滿是錯愕。
他怎麼也沒想到,賀世賢把他叫過來,竟然是為了這件事。
讓他納一個東瀛藩主的女兒為妾。
他下意識地想要開口拒絕,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畢竟是在官場、軍營里打磨了幾年的人,知道此刻不能拆賀世賢的台,更不能當著降人的面,拂了主帥的面子。
最終,他只是放下了茶杯,面無表情,沉默不語,既不答應,也不拒絕。
賀世賢看著朱由檢的模樣,心裡瞭然,當即轉過頭,對著毛利秀就,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趁熱打鐵道:「毛利秀就,你可要想清楚了。
聯姻之事,非同小可。
你今日把話說出口,就沒有回頭的餘地了。」
「我想清楚了!」
毛利秀就沒有絲毫的猶豫,再次深深一躬,語氣無比鄭重。
「只要信王殿下應允,我毛利家,絕無半分反悔!
三日之內,我便將小女送到下關港,送到殿下身邊!
同時獻上長州藩全部輿圖、戶籍、糧倉、軍械庫!
我還能聯絡中國地方的吉川家、穴戶家、熊本家等諸藩,他們早就受夠了德川幕府的打壓,只要我毛利家帶頭,他們必定會跟著歸附大明!」
他心裡清楚,自己這一步,是毛利家唯一的生路。
關原之戰,西軍戰敗,祖父毛利輝元從百萬石的超級大名,被德川家康削到只剩周防、長門兩國三十七萬石,毛利家從此一蹶不振,被德川幕府處處打壓、時時提防。
二十多年來,幕府不斷削減毛利家的封地,插手藩內政事,甚至連藩主的繼承,都要橫加干涉,毛利家上下,早已對德川幕府恨之入骨。
這次德川家光征明,強令毛利家出兵出糧,把守關門海峽,更是把毛利家推到了懸崖邊上。
打贏了,好處全是德川家的,毛利家依舊是那個被打壓的外樣大名。
打輸了,德川家光必然會拿毛利家當替罪羊,削藩除封,甚至滅族。
如今下關港失守,德川家光的三十五萬大軍被困在九州,覆滅只是時間問題。
德川幕府的垮台,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他若是不趕緊找個新的靠山,等大明平定了倭國,毛利家只會和德川家一起,被掃進歷史的垃圾堆里。
投降大明,是他唯一的選擇。
可空口白牙的投降,根本靠不住。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等大明平定了倭國,他這個降藩,隨時可能被大明一腳踢開。
他必須給毛利家,找一個實實在在的保障,一個能讓大明信守承諾的紐帶。
聯姻,就是最好的選擇。
而聯姻的對象,沒有比信王朱由檢更合適的了。
他是大明皇帝的親弟弟,當朝親王,手握兵權,地位尊崇。
若是能和他聯姻,毛利家就成了大明親王的岳家,有了這層關係,大明就絕不會輕易動毛利家,甚至會扶持毛利家,作為統治倭國西部的代理人。
更別說,他昨日親眼見到了朱由檢的悍勇與氣度,這樣的人物,也配得上他毛利家的嫡女。
賀世賢看著毛利秀就決絕的模樣,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當即沉聲道:「好!既然你有這份誠心,我大明也絕不會虧待你。
你放心,只要你毛利家真心歸附,為大明效力,等平定了倭國,不僅能保住現有的封地,將來恢復你毛利家關原之戰前的舊領,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這話一出,毛利秀就渾身一震,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恢復舊領?
恢復毛利家百萬石的封地?
這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賀世賢和朱由檢,重重磕了三個響頭,聲音裡帶著哽咽:「謝都督!謝殿下!
若能恢復我毛利家舊領,我毛利家世代子孫,皆為大明牛馬,絕無二心!
我這就回去,安排小女前來,同時傳令各部,打開糧倉、軍械庫,任由大明大軍徵用!」
「好。」
賀世賢點了點頭。
「時間緊迫,京都方面的德川聯軍,恐怕很快就要來了。
我們需要儘快接管你的領地,徵用你的兵卒,穩定後方。
你回去之後,立刻把長州藩的兵卒集結起來,交由我們整編,同時聯絡中國地方諸藩,策反他們歸附大明。
事成之後,本督親自向陛下為你請功。」
「末將遵命!定不辜負都督與殿下的信任!」
毛利秀就再次叩首,這才起身,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直到毛利秀就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天守閣外,議事廳里,只剩下了朱由檢和賀世賢兩個人。
朱由檢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對著賀世賢皺著眉道:「都督,這————這太不合適了!
我是有家眷的人!
與王妃周氏恩愛有加,從未想過要納妾,更何況是納一個東瀛藩主的女兒!
此事萬萬不可!」
他的語氣里,滿是抗拒,甚至帶著幾分慍怒。
他和信王妃周念慈,大婚數年,恩愛甚篤。
周念慈出身書香門第,溫柔賢淑,知書達理,他在皇明軍校讀書的日子裡,是她在家操持王府上下。
他遠赴倭國戰場,是她夜夜焚香祈禱,為他求平安,縫了一件又一件的貼身中衣。
他出征前,握著周念慈的手,答應過她,絕不會在外面沾花惹草,更不會納妾。
如今賀世賢卻要讓他納一個東瀛女子為妾,他是萬萬不能答應的。
賀世賢看著朱由檢激動的模樣,卻沒有絲毫的意外,只是抬手示意他坐下,語氣平靜地說道:「殿下,你先別急,聽我慢慢跟你說。」
他給朱由檢重新倒了一杯熱茶,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也帶著幾分鄭重:「殿下,我知道你與王妃娘娘恩愛,不願納妾。
男兒三妻四妾,本就是尋常事,更何況,這不是兒女情長,是軍國大事,是關乎我大明徵倭全局的大事。」
「我問你,我們大軍遠渡重洋,來倭國作戰,最缺的是什麼?」
賀世賢看著朱由檢,沉聲問道。
朱由檢皺著眉,沉默了片刻,回道:「是後勤補給。」
「沒錯!就是後勤!」
賀世賢猛地一拍桌子,聲音陡然拔高。
「殿下,你算過沒有,這一兩年來,我們對倭作戰,前前後後,已經燒進去了多少銀子?」
他拿起桌上的戶部帳目,遞到朱由檢面前,指著上面的數字,一字一句地說道:「從陛下決定征倭,打造水師,建造戰船,到如今拿下下關港,前後兩年時間,國庫累計撥銀一千兩百七十萬兩,陛下的內帑,也貼進去了三百多萬兩,合計一千六百萬兩白銀!
這是什麼概念?
萬曆朝三大征,加起來,也才花了不到一千兩百萬兩!
「我們是越洋作戰,從登州、天津運一石糧食到釜山,路上要走兩個月,風浪、海盜、損耗,運到地方,十石糧食,能剩下三石,就謝天謝地了!
還有彈藥、軍械、藥品,哪一樣不是從國內運過來的?
哪一樣不是天價?」
雖然朝鮮被改造為了明軍的後勤基地,但因為朝鮮歷經戰亂,人口凋零,即便是移民了,但所產出的糧草,還是不足以供應全軍。
最多至少三成而已。
當然...
隨著時間流逝,加上運輸的倭國努力,朝鮮的造血能力會變強。
但現在來說,明軍還是十分依賴本土運輸。
賀世賢繼續說道:「如今我們拿下了下關港,接下來還要封鎖九州,困死德川家光的三十五萬大軍,甚至還要平定整個倭國。
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是一年兩年,甚至更久的事。
一直靠國內輸血,別說國庫撐不住,就算陛下的內帑再充盈,也總有掏空的一天!」
賀世賢的語氣,漸漸變得沉重起來,他看著朱由檢,語重心長地說道:「殿下,我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在倭國本地,獲得補給,站穩腳跟。
能就地解決的糧草、軍械,就不用從國內運。
能靠倭人自己解決的地方防務,就不用我們大明的士兵去填人命。」
「毛利家,就是我們最好的抓手。」
賀世賢指著輿圖上的中國地方。
「毛利家在西日本經營了上百年,根基深厚,影響力極大。
只要毛利家真心歸附,西日本的諸藩,都會跟著動搖,甚至直接歸附。
我們不用一兵一卒,就能拿下大半個本州西部,就能就地獲得糧草、軍械補給,就能用倭人守倭地,大大減少我們明軍的傷亡和損耗。」
「可毛利家憑什麼真心歸附?
就憑我們一句「投降不殺」?不可能的。」
賀世賢搖了搖頭。
「他們怕的,是我們大明的兵鋒,可等我們平定了倭國,大軍撤走了呢?
他們沒有保障,就不可能真心實意地為我們賣命,隨時可能反水。」
「而聯姻,就是給他們最實在的保障。」
賀世賢看著朱由檢,沉聲道:「殿下你是大明的親王,陛下的親弟弟。
你納了毛利家的女兒,毛利家就成了皇親國戚,就有了實實在在的靠山,他們才會徹底放下心來,死心塌地地為大明效力。
區區納一個側妃,就能換來西日本的平定,換來數百萬石的糧草補給,換來數萬兵為我們所用,大大減少我大明將士的傷亡,這筆帳,殿下你算不明白嗎?」
朱由檢坐在椅子上,手指緊緊攥著茶杯,指節都泛白了。
他不是不懂這些道理,他是宗軍的統師,不是不諳世事的少年,他太清楚後勤補給對一支遠征大軍的重要性了。
可他心裡,依舊過不去那道坎。
他答應過王妃,絕不會納妾,更何況,他從心底里,不願意用聯姻這種方式,去換取戰略上的便利。
「都督,此事非同小可。」
朱由檢沉默了許久,緩緩開口。
「我是大明親王,納東瀛藩主之女為妾,關乎國體,必須要陛下點頭才行。
沒有陛下的旨意,我絕不能私自應允。」
「殿下放心,此事末將已經用八百里加急,通報陛下了。」
賀世賢立刻回道:「陛下的回信,十日之內,必然能到。
若是陛下不允,此事就此作罷,末將絕不會再提。
可若是陛下應允了,還請殿下以大局為重,切莫因兒女情長,誤了軍國大事。」
朱由檢聞言,深深嘆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心裡已經下定了決心,就算皇兄答應了,他也絕不會答應。
要他納一個東瀛女子為妾,除非天塌下來!
他不想再糾結這件事,當即坐直身子,話鋒一轉,對著賀世賢問道:「不說這些了。
都督,接下來,這仗該怎麼打?
我們拿下了下關港,接下來的部署是什麼?」
賀世賢見他轉移了話題,也不再多言,當即走到輿圖前,拿起馬鞭,指著輿圖上的九州島,神色瞬間變得嚴肅起來,沉聲道:「殿下,我們當下的核心任務,只有一個。
徹底鎖死德川家光的三十五萬大軍,把他們困死在九州島上,完成陛下定下的關門打狗」的戰略。」
他的馬鞭,先點在了關門海峽的位置:「現在,我們拿下了下關港,關門海峽已經被我們徹底封鎖了。
沈壽崇率領的水師主力,已經封鎖了海峽東西兩口,沿岸的炮台也在加緊修建,德川家光想從關門海峽突圍,退回本州,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
「但是,這還不夠。」
賀世賢的話鋒陡然一轉,馬鞭划過九州島南部,落在了豐予海峽的位置。
「關門海峽是鎖死了,可九州島和四國島之間,還有豐予海峽。
一旦德川家光反應過來,知道關門海峽走不通了,必然會狗急跳牆,率領大軍從九州南部的豐後國出發,渡過豐予海峽,逃往四國島。
一旦讓他逃到四國,我們再想圍殲他,就要費十倍的功夫,甚至可能讓他跑回本州,功虧一簣。」
朱由檢聞言,立刻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看著豐予海峽的位置,眉頭緊鎖,沉聲道:「都督的意思是,我們要分兵,繼續南下,封鎖豐予海峽?」
賀世賢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力有未逮啊。
我們手裡的兵力,滿打滿算,只有八萬人。
拿下下關港,傷亡了近三千人,現在要守關門海峽,要防本州方向的德川援軍,要接管長州藩的領地,還要整編毛利家的降兵,兵力已經捉襟見肘了。
再分兵南下封鎖豐予海峽,根本不現實,一旦分兵,就會處處薄弱,很容易被日軍各個擊破。」
「那豐予海峽怎麼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德川家光從那裡跑了吧?」朱由檢急聲道。
「放心,豐予海峽那邊,我已經給毛經略知會了。」
賀世賢笑著道:「天津水師精銳,現在就在九州南部的鹿兒島外海,手裡有三十艘主力戰船,百餘艘中小型戰船,兵力足夠。
毛經略這個人,打仗滑得很,最擅長海上封鎖,這件事交給他,准沒錯。」
朱由檢聞言,這才鬆了一口氣。
毛文龍的水師,是大明東洋水師的一支勁旅,這些年在海上和荷蘭人、倭寇打了無數仗,經驗豐富,有他封鎖豐予海峽,德川家光想跑,確實沒那麼容易。
「那我們這邊呢?」
朱由檢再次問道:「我們的主力,接下來要做什麼?」
賀世賢的馬鞭,重重落在了九州島的海岸線位置,眼神銳利如鷹,沉聲道:「我們這邊,核心任務,就是全面封鎖九州海岸線。」
「殿下你看,九州島四面環海,除了北面的關門海峽,南面的豐予海峽,東西兩側,還有無數的港口、水道。
德川家光的三十五萬大軍,現在被困在九州,糧草最多只能撐兩個月了。
他想活下去,只有兩條路:要麼突圍,要麼從海上獲得補給。」
「關門海峽和豐予海峽被封鎖,他想大規模突圍,已經不可能了。
可若是不封鎖整個九州海岸線,幕府的船隊,還是能從瀨戶內海、從本州西部的港口,偷偷往九州運送糧草、彈藥,甚至偷偷接走德川家光和他的核心家臣。
一旦讓他緩過勁來,這場仗,就不知道要打到什麼時候了。」
賀世賢的馬鞭,沿著九州島的海岸線,緩緩划過:「所以,我們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沿著九州島的海岸線,建立起一道完整的封鎖線。
分兵駐守九州島東西兩側的關鍵港口、水道,水師戰船日夜巡邏,徹底切斷九州島和外界的所有聯繫,一粒糧食、一發彈藥,都不能運進九州島;一個人,都不能從九州島跑出去。」
「只有這樣,才能把德川家光的三十五萬大軍,徹底困死在九州島上。
等他們糧草耗盡,軍心渙散,不用我們打,他們自己就會崩潰。
到時候,我們就能以最小的代價,全殲這三十五萬日軍,徹底平定九州。」
朱由檢看著輿圖上的九州島,眼神漸漸亮了起來。
賀世賢的部署,環環相扣,穩紮穩打,完全抓住了德川家光的七寸。
德川家光的三十五萬大軍,看似人數眾多,可一旦被切斷了所有補給,困在九州島上,就成了瓮中之鱉,撐不了多久。
「都督英明!」
朱由檢由衷地讚嘆道:「那我們宗軍,要承擔什麼任務?請都督下令!」
毛利家歸順之後,本州方向的援軍的問題,就不需要宗軍煩心了。
意味著,他們可以奔向新的戰場!
賀世賢看著朱由檢,臉上露出了一抹讚許的笑容,沉聲道:「殿下,我要你率領宗軍七千精銳,進駐長門國南部,沿著九州島西北海岸線,構建防線,封鎖下關港到佐賀關之間的所有水道、港口。
這一段,是德川家光最有可能突圍,也是幕府最有可能偷偷運送補給的地方,能不能鎖死博多港的日軍,就看你的了。」
朱由檢聞言,眼中瞬間爆發出驚人的戰意,當即對著賀世賢抱拳躬身。
「請都督放心,宗軍一定守住防線,鎖死西北海岸線,絕不讓一粒糧食、一個倭人,從我們的防區通過!
若有違令,末將提頭來見!」
「好!有殿下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賀世賢哈哈大笑,拍了拍朱由檢的肩膀。
就在這時,一個親兵快步沖了進來,單膝跪地,高聲稟報導:「啟稟都督、殿下!前線急報!
博多港的德川家光,得知下關港失守,暴怒之下,斬殺了兩名信使,已經召集了所有大軍,揚言要率領三十萬大軍,反撲關門海峽,奪回下關港!
日軍前鋒三萬兵馬,已經從博多港出發,朝著門司港來了!」
賀世賢和朱由檢對視一眼,眼中都閃過一絲厲色。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賀世賢猛地一揮手,厲聲下令:「傳令下去!
全軍進入一級戰備!
各營立刻進入陣地,水師戰船封鎖海峽,炮台做好炮擊準備!
傳令門司港的朝鮮軍,死死纏住日軍前鋒,絕不能讓他們靠近海峽半步!」
「遵命!」
親兵立刻領命,轉身沖了出去。
賀世賢轉過頭,看著朱由檢,沉聲道:「殿下,德川家光狗急跳牆了。
你立刻返回宗軍營地,率領大軍,即刻前往長門國南部布防,防備日軍從側翼偷襲。
記住,你的任務是封鎖海岸線,不是和日軍主力硬拼,萬不可衝動行事!」
「末將明白!」
朱由檢重重頷首,轉身拿起放在一旁的佩劍,大步朝著天守閣外走去。
他不僅沒有恐懼,反而躍躍欲試。
門外的晨光,已經徹底刺破了晨霧,灑滿了整個關門海峽。
海面上的龍旗,在海風裡獵獵作響!
一場更大的血戰,已經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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