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島津選擇,封鎖豐予
天啟六年四月下旬。
辰時。
薩摩灣的晨霧還未散盡,淡青色的海霧裹著鹹濕的海風,漫過鹿兒島的海岸線,將岸邊的火山岩、成片的棕櫚樹,還有遠處櫻島火山的輪廓,都暈染得朦朦朧朧。
一艘掛著平戶藩旗幟的小型福船,正借著晨霧的掩護,緩緩駛入了鹿兒島港。
這艘福船不大,只有兩丈多長,單桅單帆,船身刷著深褐色的桐油,看起來和往來於九州各港的普通商船別無二致,只有船舷兩側暗藏的六個炮窗,還有甲板上水手們沉穩警惕的眼神,暴露了它非同尋常的身份。
船頭的甲板上,周文郁負手而立,一身青色的儒衫被海風拂得獵獵作響。
他今年三十有二,是前登萊巡撫陶朗先的得意門生,萬曆四十七年的進士,原本在戶部任主事。
天啟元年沈有容經略登萊海防時,便將他調到了身邊,任經略府贊畫,跟著沈有容在海上漂了五年。
從澎湖到台灣,從福建到朝鮮,見慣了驚濤駭浪,也練就了一身臨危不亂的膽氣。
此次沈有容派他親赴鹿兒島勸降島津氏,看似是一樁美差,實則是步步驚心的險局。
島津氏是九州百年強藩,以悍勇好戰聞名日本。
從戰國時代起;島津家的武士就以「薩摩隼人」的名號威震列島。
關原之戰中,更是靠著島津義弘的「鬼石曼子」威名,從德川家康的十萬大軍中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
這樣的強藩,豈是三言兩語就能勸降的?
稍有不慎,不僅勸降不成,自己這條命,怕是也要留在這鹿兒島上。
「周大人,鹿兒島港到了。」
身邊的副使林成低聲開口,他是福建都司的百戶,精通日語,常年往來於中日之間,是這次勸降的通譯。
「港內的薩摩藩守軍已經注意到我們了,船頭的鐵炮都對準我們了。」
周文郁順著林成的目光望去,只見港口的石垣上,已經站滿了身著胴具足的薩摩藩足輕,黑洞洞的鐵炮從垛口伸出來,牢牢鎖定了這艘福船。
港口的入口處,三艘關船已經橫了過來,攔住了航道,船頭上的武士手按太刀,眼神警惕地盯著他們。
周文郁面不改色,淡淡道:「不必驚慌,升起大明經略府的旗幟,告訴他們,我們是大明徵倭經略使沈大人的使者,前來求見薩摩藩主,有要事相商。」
「遵命!」
林成立刻對著水手們打了個手勢,桅杆上瞬間升起了一面明黃色的旗幟,上面繡著「大明徵倭經略府」七個黑色大字,在晨風中格外醒目。
同時,林成站在船頭,用流利的日語,高聲喊出了周文郁的話,聲音穿透晨霧,清晰地傳到了港口的守軍耳中。
港口的守軍瞬間騷動起來。
為首的武士將領皺著眉頭,對著身邊的家臣低聲吩咐了幾句,隨即揮了揮手,橫在航道上的三艘關船緩緩讓開了一條狹窄的通道。
石垣上的鐵炮也收了回去,只是警惕的目光,依舊牢牢鎖在這艘福船上。
「主使,他們讓我們進港了,但是要求我們所有武器都留在船上,只許帶十人入城。」
林成轉過身,對著周文郁低聲道,臉上帶著一絲擔憂。
「大人,這鹿兒島是虎狼窩,只帶十人入城,太危險了。
不如我們先留在船上,讓他們把島津忠恆請到港口來談?」
周文郁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從容的笑意:「我們是來勸降的,不是來耀武揚威的。
島津忠恆是九州強藩的藩主,豈會屈尊到港口來見我們?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若是連入城的膽子都沒有,又怎麼能說動島津家倒戈?」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身邊的八個親衛,沉聲道:「你們八個,隨我入城,林成隨我做通譯,其餘人留在船上,守好船隻,若是三日之內我們沒有回來,便立刻駕船返回平戶城,向沈經略復命。」
八個親衛齊齊躬身,沉聲道:「我等誓死保護大人安全!」
周文郁拍了拍他們的肩膀,沒有再多說什麼。
福船緩緩駛入了鹿兒島港,穩穩地停靠在了碼頭邊。
跳板搭好,周文郁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儒衫,昂首闊步走下了船。
碼頭上,早已等候著一隊薩摩藩的武士,為首的是一個身著黑色胴具足的中年武士,臉上帶著一道長長的刀疤,眼神銳利如鷹,正是島津家的家臣,筆頭家老伊集院忠棟的家臣,川上忠堅。
「我是薩摩藩奉行川上忠堅,奉藩主殿下之命,前來迎接大明使者。」
川上忠堅的漢語說得生硬,卻字字清晰,他對著周文郁微微頷首,眼神里滿是審視。
「使者閣下,請隨我入城。
只是按照藩國的規矩,除了通譯,你的隨從不得攜帶任何武器入城,還請見諒。」
周文郁淡淡一笑,抬手示意親衛們交出腰間的佩刀,坦然道:「入鄉隨俗,理應如此。
我們是帶著誠意而來,不是帶著刀兵而來,武器交與你們保管,無妨。」
親衛們雖然滿臉不情願,卻還是依言交出了佩刀,交給了旁邊的武士。
川上忠堅看著周文郁從容不迫的模樣,眼中的警惕少了幾分,多了一絲敬佩,隨即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使者閣下,請。」
鹿兒島城,是島津家經營了上百年的居城,依著櫻島火山而建,石垣高聳,護城河寬闊,城內的町屋鱗次櫛比,街道整潔,隨處可見身著甲冑、手持鐵炮的武士巡邏,處處透
著一股肅殺的軍鎮氣息。
周文郁一邊走,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城內的景象。
街道上的百姓,大多面有菜色,腳步匆匆,看到武士經過,立刻躬身避讓,不敢抬頭。
街邊的糧鋪前,排著長長的隊伍,百姓們手裡拿著銅錢,卻只能買到少量的糙米,時不時傳來糧鋪老闆的呵斥聲,說幕府征糧太重,已經無糧可賣。
周文郁心中瞭然。
德川家光征明,強令九州各藩出兵出糧,薩摩藩雖然只有六十萬石封地,卻被強令出兵一萬,出糧五萬石,還要承擔過往幕府大軍的糧草供應。
半年仗打下來,薩摩藩的府庫早已空虛,百姓們更是被壓榨得苦不堪言,這也是他勸降島津氏最大的底氣。
穿過外城的町屋區,便到了島津家的內城,也就是鹿兒島城的本丸。
高大的天守閣矗立在本丸中央,黑瓦白牆,飛檐翹角,在晨霧裡顯得格外巍峨。
川上忠堅引著周文郁一行人,穿過本丸的大門,走過鋪著青石板的庭院,最終停在了議事廳的門前。
「使者閣下,藩主殿下和諸位家老正在廳內等候,請。」
川上忠堅停下腳步,對著周文郁躬身道。
周文郁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冠,邁步走進了議事廳。
廳內的氣氛,十分凝重。
正中央的主位上,坐著一個身著藏青色吳服的中年男子,面容方正,眼神深邃,下巴上留著短短的鬍鬚,正是薩摩藩現任藩主,島津忠恆。
他是當年關原之戰中,帶著島津軍從十萬大軍中殺出血路的「鬼石曼子」島津義弘的兒子,執掌薩摩藩多年,性子沉穩,心思縝密,是個極難對付的人物。
主位的下首兩側,分兩排坐著島津家的十餘位家老、重臣,一個個身著武士禮服,手按腰間的太刀,目光齊刷刷地落在走進來的周文郁身上,有審視,有警惕,有敵意,也有幾分好奇。
廳內的正中央,鋪著一張白絹,上面放著沈有容親筆寫下的勸降書,顯然是剛剛被送進來,島津家的眾人已經看過了。
周文郁走進廳內,不卑不亢地對著主位上的島津忠恆拱手行禮,朗聲道:「大明徵倭經略府贊畫周文郁,見過薩摩藩主。
奉經略使沈經略公之命,前來拜會閣下,為島津家百年基業,指一條明路。」
他的聲音洪亮,底氣十足,沒有絲毫的怯意,哪怕面對滿廳虎視眈眈的薩摩武士,也依舊從容不迫。
島津忠恆看著周文郁,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使者閣下遠道而來,辛苦了。
沈經略的勸降書,我已經看過了。
只是,我島津家世代侍奉德川幕府,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豈能背主降明?
閣下還是請回吧。」
這話看似是拒絕,卻沒有立刻下令將他趕出去,周文郁心中瞭然,島津忠恆這話,不過是說給廳內的主戰派聽的,他心裡,必然是有所動搖的。
周文郁微微一笑,從容道:「藩主此言差矣。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前提是,君待臣以禮,臣方能事君以忠。
敢問殿下,德川幕府待島津家,可曾有過半分禮遇?
可曾有過半分信任?」
一句話,瞬間戳中了廳內眾人的痛處,原本虎視眈耽的武士們,臉色瞬間變了變,廳內的氣氛,瞬間變得更加凝重。
島津忠恆沉默不語,沒有打斷周文郁的話。
周文郁見狀,繼續道:「萬曆四十五年,關原之戰,西軍戰敗,貴藩先主義弘公,帶著島津家三千子弟,從德川家康十萬大軍中浴血殺出,為西軍保留了最後一絲顏面。
可德川家康是怎麼回報島津家的?」
「他不顧德川家與島津家數代的盟約,以戰敗為由,將島津家從日向、大隅、薩摩三國,百萬石的封地,硬生生削到只剩薩摩一國,六十萬石封地!
島津家數代人積攢的家底,被德川幕府搜刮一空,跟隨義弘公浴血奮戰的家臣子弟,戰死沙場者,家眷連撫恤都得不到,這就是德川幕府的「君恩」?」
「這二十六年來,德川幕府處處提防島津家,年年派人來薩摩檢視」,插手藩內政事,削奪藩內兵權,強令藩主每年前往江戶參勤交代,耗費藩內半數的賦稅,只為了削弱島津家的實力。
如今德川家光征明,更是強令貴藩出兵一萬,出糧五萬石,將薩摩藩的府庫徹底掏空,讓薩摩的百姓民不聊生。
這就是閣下所說的「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周文郁的聲音擲地有聲,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重錘,砸在廳內眾人的心上。
不少家老的臉上,都露出了憤懣之色,就連原本一臉敵意的伊集院忠棟,也皺起了眉頭,沉默不語。
樺山久高猛地站起身,對著島津忠恆深深一揖,高聲道:「主公!
明國使者說得沒錯!
德川家從來就沒有信任過我們島津家!
關原之戰後,他們無時無刻不想著吞掉薩摩,滅了我們島津家!
如今這場仗,德川家光打輸了,就要拉著我們島津家一起陪葬,我們憑什麼陪他一起死?!」
樺山久高是島津家的宿將,萬曆三十七年,就是他率領三千薩摩兵,一舉攻滅了琉球國,逼著琉球國王向薩摩稱臣納貢,是島津家最能打的武將,在藩內威望極高。
雖然接連在琉球、南九州兩度敗於毛文龍之手。
甚至做了俘虜。
但敗於強大的明軍之手,並非恥辱。
他這話一出,廳內的主降派,瞬間有了底氣。
伊集院忠棟立刻站起身,怒視著樺山久高,厲聲喝道:「樺山大人!
你這是要煽動主公背主嗎?!
德川將軍待我們不薄,當年關原之戰,若不是將軍家網開一面,島津家早就被滅族了,何來今日的薩摩藩?
如今幕府危難之際,我們不思回報,反而要投降明國人,豈不是讓天下人恥笑?!」
「網開一面?」
樺山久高冷笑一聲,反唇相譏。
「伊集院大人,你這話虧心不虧心?
當年若不是先主義弘公手裡還有一萬精兵,若不是島津家在九州經營百年,根基深厚,德川家康會留著島津家?
他不過是怕逼急了我們,魚死網破罷了!
這二十六年來,你伊集院家靠著和德川幕府的關係,步步高升,自然要為德川家說話,可你別忘了,你首先是島津家的家臣!」
「你!」
伊集院忠棟氣得臉色漲紅,手猛地按在了腰間的太刀上。
「樺山久高,你敢辱我?!」
「怎麼?我說錯了嗎?」
樺山久高也不甘示弱,手按刀柄,眼神里滿是不屑。
「夠了!」
島津忠恆猛地一拍面前的案幾,發出一聲巨響,廳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伊集院忠棟和樺山久高對視一眼,各自冷哼一聲,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只是依舊怒目相視。
島津忠恆的目光,緩緩掃過廳內的眾人,沉聲道:「諸位,事到如今,不是爭吵的時候。
明國人的勸降書就在這裡,降,還是不降,都要拿出個章程來。
都說說吧,心裡怎麼想的,都擺到檯面上來說。」
話音剛落,家老新納忠元便站起身,躬身道:「主公,臣以為,不可降。
如今德川將軍還有三十五萬大軍在九州,勝負尚未可知。
我們若是此刻降明,一旦德川將軍打贏了,回頭第一個要滅的,就是我們島津家。
更何況,明國人開出的條件再好,也不過是口頭上的承諾。
等他們平定了九州,德川家覆滅了,下一個要收拾的,會不會就是我們島津家?
卸磨殺驢的事,古往今來,數不勝數,我們不能不防啊。」
新納忠元的話,瞬間說到了不少家老的心坎里。
他們不是不想降,是怕降了之後,最終落得個兔死狗烹的下場。
周文郁聞言,上前一步,朗聲道:「新納大人的顧慮,周某明白。
只是周某想問一句,如今的局勢,德川家光還有打贏的可能嗎?」
他走到廳中央,指著勸降書旁的九州輿圖,沉聲道:「諸位請看,下關港已經被我大明大軍拿下,關門海峽被徹底封鎖,毛利秀就藩主已經率長州藩歸降大明。
德川家光的三十五萬大軍,被困在九州北部,糧草只夠支撐四十天。
前有賀世賢將軍的八萬精兵把守關門海峽,後有我大明水師封鎖整個九州海岸線,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覆滅只是時間問題,何來打贏的可能?」
「更何況,我大明皇帝陛下,早已下旨,此次征倭,只誅首惡德川氏,其餘諸藩,只要願降大明,不僅保全封地,有功者,還會加封領地。
毛利秀就藩主歸降,不僅保住了長州藩的封地,我大明還許諾,戰後恢復毛利家關原之戰前的舊領。
如今毛利家的大軍,已經配合我大明,接管了周防、長門兩國的防務,成了我大明在西日本的盟友。」
「島津家與毛利家,同為九州強藩,同受德川幕府打壓。
毛利家能得到的,島津家自然也能得到。
經略公在勸降書上寫得清清楚楚,只要島津家願降大明,即刻倒戈,封鎖九州南部港口,切斷德川家光的南逃之路,戰後便將薩摩、大隅、日向三國,盡數封給島津家,世代
承襲,大明絕不干涉薩摩藩內政。
這不是空頭支票,是蓋了大明徵倭經略使大印,上奏我大明天子御批的正式承諾,有國書為憑,豈能言而無信?」
周文郁的話,條理清晰,句句都戳中了要害。
新納忠元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坐了回去。
伊集院忠棟再次站起身,厲聲道:「就算德川將軍敗了,我們也可以閉關自守,靠著薩摩的三萬精兵,守住九州南部,明國人遠渡重洋,難道還能為了我們一個薩摩藩,勞師動眾,打一場曠日持久的仗不成?
何必非要降明,做那背主求榮之事?」
周文郁聞言,哈哈大笑起來,笑聲裡帶著十足的底氣:「伊集院大人,你未免太小看我大明的實力了。
我大明此次征倭,出動了水師戰船三百餘艘,陸軍精兵二十萬,從登州、天津、福建、廣東四路出兵,如今已經拿下了平戶、長崎、下關港,控制了整個日本海的制海權。
德川家光的三十五萬大軍,在我大明面前,尚且不堪一擊,區區薩摩藩三萬精兵,難道能擋住我大明的百萬雄師?」
「我家經略大人派我前來勸降,不是因為打不下薩摩藩,是不想讓薩摩的百姓,遭受戰火之苦,不想讓島津家傳承數百年的基業,毀於一旦。
降,島津家能恢復舊領,世代鎮守南九州,光耀門楣。
不降,我大明大軍旦夕可至,到時候,不僅封地不保,島津家數百年的基業,也要毀於一旦。
兩條路,該怎麼選,諸位心裡,難道還不清楚嗎?」
這話一出,廳內徹底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清楚,周文郁說的是實話。
以大明如今展現出來的實力,想要滅掉薩摩藩,不過是舉手之勞。
降,還有活路,還能恢復舊領。
不降,只有死路一條。
島津忠恆坐在主位上,他的目光,掃過廳內的家老們,掃過桌上的勸降書,最終落在了窗外的櫻島火山上,腦海里,閃過了父親島津義弘臨終前的囑託:「保住島津家的基業,讓子孫後代,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的猶豫已經盡數褪去,只剩下了破釜沉舟的堅定。
「德川家,不值得我們陪葬。」
一句話,如同驚雷,在廳內炸響,瞬間定了調子。
廳內的爭吵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島津忠恆的身上。
伊集院忠棟猛地站起身,急聲道:「主公!您真的要降嗎?!」
島津忠恆沒有看他,只是緩緩開口,聲音平靜:「我島津家,從鎌倉時代起,就在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數百年傳承,不能毀在我的手裡。
德川家要拉著我們一起死,我不能答應。
明國人要的,是德川家光的命,是整個九州的平定。
我們要的,是島津家的存續,是恢復舊領,光耀門楣。
各取所需,沒什麼不好的。」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廳中央的周文郁,沉聲道:「使者,我島津家,願意歸降大明。
十日之內,我會起兵兩萬,封鎖九州南部所有港口,切斷豐後國與薩摩的聯繫,絕不讓德川家光的一兵一卒,從南部逃走。
但是,你們勸降書上答應的條件,戰後必須兌現。
若是明國人敢食言,我島津家就算是戰至最後一人,也絕不會低頭。」
周文郁心中大喜,懸了一路的心,終於落了地。他對著島津忠恆深深一揖,朗聲道:「藩主放心!我大明一言九鼎,言出必行!
只要島津藩如約行事,陛下與經略公,絕不會虧待島津家!
周某在此立誓,若是戰後大明不兌現承諾,周某願以項上人頭,向殿下謝罪!」
島津忠恆看著周文郁鄭重的模樣,緩緩點了點頭,對著身邊的家臣下令:「取筆墨來,我要與周使者立下盟約,即刻傳令下去,全藩備戰!」
筆墨很快取了過來,周文郁與島津忠恆,當場立下了降盟誓書,雙方簽字畫押,各執一份。
誓書上,清清楚楚地寫著雙方的約定,島津家的義務,大明的承諾,條條框框,寫得明明白白。
立完盟約,島津忠恆設宴款待了周文郁一行。
宴席上,樺山久高等主降派的家老,頻頻向周文郁敬酒,氣氛熱烈。
只有伊集院忠棟,全程陰沉著臉,一言不發,宴席中途便藉口身體不適,離席而去。
周文郁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卻沒有多說什麼。
島津家內部,依舊有反對的聲音,但是大局已定,這些反對的聲音,已經翻不起什麼浪花了。
宴席過後,周文郁沒有在鹿兒島多做停留,當日下午,便帶著盟約,乘坐福船,返回平戶城,向沈有容復命。
福船駛離鹿兒島港時,周文郁站在船頭,望著漸漸遠去的鹿兒島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隨著島津家的歸降,德川家光的南逃之路,已經被徹底堵死了。
這位幕府將軍,就算是插上翅膀,也飛不出九州島了。
另外一邊。
日本海的海面上,西南風正勁。
碧藍的海水被狂風捲起一層層白色的浪濤,拍打著船身,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近百艘大明水師戰船,正乘風破浪,朝著東北方向的豐予海峽全速疾馳。
為首的旗艦是一艘長十丈、寬三丈的大福船,雙層炮甲板,裝備了二十四門紅夷大炮,是天津水師的頭號主力艦。
船艏樓上,毛文龍一手扶著船舷的欄杆,一手舉著千里鏡,望著遠處的海平面,臉上滿是桀驁不馴的悍氣。
「義父!
我們已經快到豐予海峽了。
您看,我們的部署,是不是再調整一下?」
說話的是毛文龍的義子毛永詩,也就是後來的孔有德。
他今年二十五歲,身材高大,虎背熊腰,一身黑色的武將勁裝,腰間別著兩把短銃,手裡按著腰間的雁翎刀,眼神里滿是悍勇。
毛文龍放下千里鏡,轉過身,看著身邊圍著的一眾心腹將領:
義子毛承祿、毛永詩(孔有德)、毛永傑(耿仲明)、尚可喜,還有副將張盤、陳繼盛,這些人都是跟著他在刀山火海里滾了十幾年的老兄弟,個個都是悍不畏死的主,聽到有仗打,一個個眼睛都亮了起來。
毛文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聲裡帶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勁:「調整個屁!
德川家光那小子,想從豐予海峽跑?
門都沒有!
靠著咱們大明的堅船利炮,封鎖一條小小的豐予海峽,還不是手到擒來?」
他走到艙壁上掛著的海圖前,手裡的馬鞭重重地敲在豐予海峽的位置,沉聲道:「都給老子看清楚了!
豐予海峽,東西長一百二十里,南北最窄處二十里,最寬處六十里,北岸是九州的豐後國,南岸是四國的伊予國。
沿岸可渡海的灘頭、渡口,大大小小加起來,有三十多處。
想要徹底封鎖,不是件容易事,稍有不慎,就會讓倭狗鑽了空子。」
「老子把醜話說在前面!
陛下給咱們下了死命令,十日之內,必須徹底鎖死豐予海峽!
凡是從九州往四國去的船,哪怕是小舢板,也給老子打沉了!
若是放跑了一個倭兵,軍法從事!
若是讓德川家光的主力跑了,老子先砍了你們的腦袋,再自己提頭去見陛下!」
一眾將領齊齊躬身,高聲應道:「末將等遵令!誓死封鎖海峽,絕不讓倭狗跑掉一個!」
聲音震得船艙都嗡嗡作響。
毛文龍滿意地點了點頭,手中的馬鞭在海圖上一划,開始下達作戰命令,每一條都清晰明確,沒有半分含糊:「毛承祿聽令!」
「末將在!」毛承祿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領命。
「你率領左路軍,轄十艘大福船、二十艘廣船、三十艘蒼山船,即刻前往豐予海峽西口,封鎖別府灣、佐伯港,守住海峽西大門!
到了地方,立刻在主航道布設水雷,封鎖所有可通航的水道,沿岸所有渡口、灘頭,都要派巡邏船日夜盯防!
凡是日軍船隻,不管是軍船還是民船,一律擊沉!
有敢靠近航道的,格殺勿論!」
「末將遵命!定守住海峽西口,絕不讓一艘倭船過去!」
毛承祿高聲應道,臉上滿是興奮。
「孔有德、耿仲明聽令!」
「末將在!」
孔有德和耿仲明立刻上前一步,齊聲領命。
「你們二人率領中路軍,轄十五艘大福船、三十艘廣船、四十艘蒼山船,駐守豐予海峽主航道,以海峽中央的中島為依託,構建核心封鎖線!
把你們的船分成三隊,日夜輪班,在海峽里分段巡邏,形成交叉火力網!
絕不讓一艘日軍渡船,從你們的眼皮子底下渡過海峽!」
「末將遵命!
就算是一隻水鳥,也別想從我們的防區飛過去!」
孔有德和耿仲明對視一眼,齊聲應道,眼中滿是戰意。
「尚可喜聽令!」
「末將在!」
尚可喜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領命。
這位年僅二十三歲的年輕將領,是毛文龍摩下最沉穩的一個,心思縝密,打仗穩紮穩打,從不出錯。
「你率領右路軍,轄八艘大福船、十五艘廣船、二十艘蒼山船,前往豐予海峽東口,封鎖臼杵灣、津久見港,守住海峽東大門!
同時,警戒四國島方向的日軍水師,一旦有日軍船隻從四國方向過來,想要接應九州的日軍,一律擊沉!
絕不能讓他們和九州的日軍搭上話!」
「末將遵命!
請義父放心,東口的防線,交給我,萬無一失!」尚可喜鄭重地應道。
「張盤、陳繼盛聽令!」
「末將在!」
「你們二人率領剩餘的二十艘蒼山船、十艘福船,隨我坐鎮中軍,作為總預備隊,隨時支援各處防線!
哪裡有缺口,就補哪裡!
同時,負責海峽全域的巡邏,查漏補缺,絕不能給倭狗留下任何可乘之機!」
「末將遵命!」
一道道命令,有條不紊地傳達下去,整個水師的作戰部署,瞬間清晰明了。
從海峽西口到東口,三道防線層層遞進,互相配合,既守住了主要的港口航道,又兼顧了沿岸的零散灘頭,幾乎沒有留下任何死角。
一眾將領領了命令,立刻轉身離開了旗艦,各自返回自己的座船,調整陣型,朝著預定的防區疾馳而去。
原本浩浩蕩蕩的水師船隊,瞬間分成了四支,如同四條張開的巨臂,朝著豐予海峽,牢牢罩了過去。
船艙里,只剩下了毛文龍和幾個親衛。
副將張盤看著海圖,有些擔憂地說道:「軍門,酒井忠世率領的十萬日軍,已經朝著豐後國佐伯港去了,比我們離豐予海峽更近。
若是他們先到了,搶占了渡口,打造了渡船,我們再想封鎖,就要費大功夫了。
要不要我們派一支快船隊,先去佐伯港外海,騷擾日軍,遲滯他們的行動?」
毛文龍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用。
酒井忠世那小子,帶著十萬大軍,全是步兵,從博多港到佐伯港,三百多里路,全是山路,就算他日夜兼程,也要走五天才能到。
我們的船,順著西南風,最多兩天,就能到豐予海峽。
等他到了佐伯港,我們早就把海峽鎖死了,他就算打造再多的渡船,也只能看著海峽乾瞪眼。」
他頓了頓,繼續道:「更何況,我們的目標,不是和他的十萬陸軍硬碰硬,是封鎖海峽。
我們有水師優勢,有堅船利炮,只要守住了海峽,他的十萬大軍,就是案板上的肉,根本渡不過海峽。
我們沒必要去港口和他拼陸戰,白白折損弟兄們的性命。」
張盤聞言,恍然大悟,對著毛文龍躬身道:「軍門英明,末將考慮不周。」
毛文龍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一笑:「你小子,還是太嫩了。
打仗,不是光靠敢打敢沖就行,要動腦子。
我們的優勢在海上,就要把優勢發揮到極致,用我們的長處,打倭狗的短處,這才是常勝之道。」
就在這時,瞭望手從桅杆上下來,衝進船艙,高聲稟報導:「軍門!前方十里處,發現三艘日軍關船,正朝著西南方向行駛,看旗號,是豐後府內藩的船!」
毛文龍聞言,眼中瞬間閃過一絲厲色,厲聲下令:「傳令下去!左哨兩艘蒼山船,立刻靠上去,截住他們!
敢反抗,就給老子打沉了!」
「遵命!」
傳令兵立刻沖了出去,吹響了號角。
兩艘小型蒼山船,立刻從船隊裡脫離出來,揚起滿帆,如同離弦之箭一般,朝著前方的三艘日軍關船,疾馳而去。
不到一刻鐘,兩艘蒼山船就追上了那三艘日軍關船。
船上的日軍看到明軍戰船,瞬間慌了神,想要調轉船頭逃跑,卻已經來不及了。
蒼山船的佛郎機炮,已經對準了他們,炮口黑洞洞的,閃著寒光。
「停船!立刻停船!否則開炮了!」
船上的明軍士兵,用日語高聲喊著。
三艘關船上的日軍,看著明軍戰船黑洞洞的炮口,徹底放棄了抵抗,乖乖地降下了船帆,停在了海面上。
明軍士兵立刻跳幫登船,控制了三艘關船,把船上的日軍全都押了過來,帶到了毛文龍的旗艦上。
經過審訊,這三艘船,是府內藩派往佐伯港的信使船,船上帶著府內藩藩主給酒井忠世的書信。
信上說,府內藩已經在佐伯港打造了兩百餘艘渡船,隨時可以接應大軍,同時,四國島的宇和島藩、伊予藩,也已經答應了德川家光的要求,會派出船隊,接應九州的日軍渡過海峽。
「好小子,果然不出老子所料,這些倭狗,早就開始準備退路了。」
毛文龍看著手裡的書信,冷笑一聲,隨手把書信扔在桌上,對著押上來的日軍信使,厲聲問道:「酒井忠世的大軍,現在到哪裡了?
四國島的日軍水師,有多少船?
現在在哪裡?」
那信使被明軍的氣勢嚇破了膽,渾身發抖,一五一十地全招了:「酒井————酒井大人的大軍,已經到了竹田,再有三日,就能到佐伯港————四國的船隊,有一百多艘關船,現在都在宇和島港,等著接應大軍————」
毛文龍聞言,心中瞭然。
看來,德川家光早就做好了從豐予海峽撤退的準備,只是沒想到,下關港會丟得這麼快,這麼徹底。
他對著身邊的親兵下令:「把這幾個倭狗,押下去關起來。
傳令下去,全軍加速前進!明日日落之前,必須抵達豐予海峽,進入預定防區!
即刻給陛下回稟,告知我們已經截獲日軍信使,探明了日軍的部署,定能如期封鎖豐予海峽!」
「遵命!」
親兵立刻領命而去。
毛文龍再次走到船艏,望著遠處波濤洶湧的海面,迎著呼嘯的海風,握緊了腰間的佩刀。
狗娘養的倭寇。
快來吧!
時間飛速流逝。
經過兩天兩夜的全速航行,毛文龍率領的大明水師,如期抵達了豐予海峽。
孔有德、耿仲明率領的中路軍,已經占據了海峽中央的中島,在島上搭建了臨時炮台,架設了十二門紅夷大炮,和海面上的戰船形成了水陸交叉火力,牢牢控制了海峽主航道。
毛承祿的左路軍,已經封鎖了海峽西口的佐伯港、別府灣,在主航道布設了數百枚觸髮式水雷。
十幾艘戰船日夜在航道上巡邏,佐伯港里的日軍船隻,只要一出港,就會被明軍的炮火擊沉,根本無法駛出港口半步。
尚可喜的右路軍,也封鎖了海峽東口的臼杵灣、津久見港,同時派出了巡邏船隊,日夜盯著四國島方向的海域。
但凡有從四國島駛來的日軍船隻,一律就地擊沉,徹底切斷了九州和四國島的聯繫。
整個豐予海峽,從西口到東口,被明軍水師三道防線,牢牢鎖死,如同一個密不透風的鐵桶,別說是渡船,就算是一條魚,也很難悄無聲息地游過去。
至於為何明軍在豐予海峽進展如此順利。
原因很簡單。
此處很早便被明軍掌控。
加之...
原本駐守在豐予海峽的倭軍膽子已經被嚇破了。
見到明軍主力之後,頓時潰逃。
沒逃的...
也成了大明火炮的下的灰燼。
領先一代武器,加上兵員素質遠高於倭軍。
明軍對上所謂的倭國精銳,基本上也都是碾壓。
在經歷數次失敗之後,倭國人的心氣,快被打沒了。
現在見到明軍,心中更多的,便是恐懼!
一個月沒幾個銅板,玩什麼命?
而隨戰的明軍將是士氣卻很是旺盛。
就待拿下德川家光的德川幕府主力。
屆時...
封妻蔭子,光耀門楣,皆不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