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貧富問題 分配邏輯 領主的野蠻解法
解決了農業分配————好吧，不能說解決，只能說調和，或者緩解了這方面的部分分配問題。
下一個要陳默重點關注和考量的，是城鎮和郡縣。
這裡的情形與農村又有不同。
如果說農村的主要問題是所得較少，那麼城鎮的主要問題，是差距較大。
經過了這些年的大建設大發展，瀚海各個郡縣百姓的生活水平，已經是其他國家難以望其項背的存在了，面對那些外鄉人艷羨的目光，他們足以驕傲地昂起頭來。
只是，面對本城中的豪商巨富，又會情不自禁地彎下腰。
是他們之間的能力有差異嗎？
陳默帶著問題去社會中尋找答案，得到的結果不太理想。
能力高低客觀存在，但是和貧富差距的關聯極其有限。
舉個極端的例子，兩個瀚海的傭兵，能力不相上下，水平並無高低，並且在同一趟任務中掙到了一樣多的錢，回去之後，都在老家建了一套住宅，建起來的時候價格甚至都一模一樣，比如說一萬瀚海幣吧。
幾年之後，燈火鎮的房產價值提升了，現在價值兩萬了，翻了一番。
但是瀚海城的那套，如今的價值是兩百萬。
他們之間，出現了百倍的身家差異，這是能力高低的問題嗎？顯然不是！
如果再殘酷一點，其中有個傭兵回到了自己在棲月王朝的老家，同樣花價值一萬瀚海幣的錢要建一套宅子，結果這套房子甚至沒能拿到手，給他建宅子的那傢伙卷錢跑路，留下的只有一地狼藉，殘磚斷瓦————
一樣的起點，一樣的能力，甚至一樣的勤勤懇懇，任勞任怨，但結果是有人升入雲端，有人站在地面，有人墜入地獄。
這是為什麼呢？
似乎，並不是簡簡單單用運氣好，或者運氣不好就能概括的。
就在領主陷入迷茫的時候，一份關於建設雲榮快速公路的申請，讓他找到了一點思路。
雲榮快速，指的是最後被併入聯盟的雲霧，綠松區域內，從雲霧城到榮光之城之間的一條雙向通道。
瀚海還沒進入大載具時代，用不上高速公路，但是普通公路的需求確實越來越大，於是快速公路的建設就被提上了日程。
這種屬於瀚海的大建設項目，同樣是一直在抄老家的作業，而且抄得風生水起。
對經濟的促進作用其實挺明顯。
於是一路綠燈，就差陳默簽個字了。
陳默拿起文件，本能地就開始琢磨了。
一直以來，在陳默的鼓勵和支持下，大規模的建設這個東西，不僅瀚海中樞在搞，各個地方州郡在這種帶動下也在搞，不僅集中了地方財力在搞，有的甚至舉債也在搞。
甚至於，還帶動了一部分其他夏月聯盟的成員，乃至於域外的其他國度紛紛效仿。
大道貫穿全域的鐵路線，連接州郡的公路線，各類大型水利設施，火電站和光伏電站，以及，遍布各處的信號基站。
小到各個地方的學校、醫院、商業區、展覽館、公共服務區，甚至是沿街的路燈，排水的管線————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體驗佳，101𝔨𝔨𝔰.𝔠𝔬𝔪超讚 】
到處都是熱火朝天的工地。
但是，基礎建設和基礎建設是不同的。
在督察處上一次的清查過程中，就已經明顯發現了一個趨勢，很多建設項目，你說有用吧，那肯定是有的，但是你要說有多有用，那可就有些一言難盡了。
比如玄水特區，作為白鹿平原最早的工業區，人口聚集度很高，商業非常發達，慕名
來此參觀者眾多，城守府為了「展示玄水風貌」，將十幾條原本獺稀獸人留下的聚集區商鋪招牌進行了全面更換，在製作材質，邊角尺寸，大小形狀，分區顏色等各個方面，都換成了統一規格。
費用嘛，當然是玄水城來出。
你別說，看上去整整齊齊的，還真的挺————好看？
好看是城內官員說的，陳默親自從玄水城的街道中走了這麼一遭，聽到的是商戶和百姓的「嗶」聲一片。
再比如天霜城。
這座城市的文化價值和歷史意義不言而喻，但其最初的規劃，只是在瀚海城的體量不足以與接納從雲霧逃出來的難民時，作為一個防禦獸人和綠松進攻的臨時堡壘。
到了天穹一四二八年，也就是夏月前二年的時候，隨著瀚海的承載能力加強，也因為鋯石領發動了侵略戰爭，整個天霜城居民被整體轉移，天霜城成為一座空城，並多次被插上了鋯石領的旗幟。
現在，東邊的獸人敵對勢力不存在了，西邊的綠松鋯石也不存在了，天霜城的戰略價值在當前這個階段完全消失，其周邊土地貧瘠，資源稀缺的狀況，就必然導致其失去原本的大城地位，從人口上看，還不如白鹿的一個鄉鎮。
但是，這是流霜擔任過城主的城市，是聯盟曾經的奇蹟之城，所以，儘管人少，但是，規格依然保留得很高，而瀚海的議政，也會有意無意的對此給出一些政策和資金上的
傾斜。
於是，陳默在這裡看到了高達百米的勝利雕塑，高昂的建設費用先放在一邊，光是每年的清洗、維護、保養、修繕費用，就要吃掉幾百萬的城市預算。
陳默看到了占地一萬兩千畝的天霜城戰爭紀念館，裡面分成了多個不同的分區。
在那些燈光照耀的展台上，有歷次戰爭繳獲的獸人鎧甲，人族武器，薩滿法杖，戰爭巨獸遺骸：有天霜城本方陣營殘破的戰旗，斷裂的長槍，焚毀過半的法袍，戰後撿回的彈殼————
穿著沒有肩章的制服的解說員字正腔圓的做著解說，帶著人們走過一個又一個展館，甚至在戶外的場地上，陳默還看到了排成一排的獸人重型投石車，高高的吊臂上還懸掛著石塊，和不遠處的裝甲戰車，仿佛間隔了許多個世代。
陳默時間有限，只走過了獸人戰爭展覽區，在這裡的各類天霜城人員超過六百人，而每天來此參觀的人，只有幾十個，甚至個位數。
你不能說它沒用，但是似乎它存在的意義，沒有想像的那麼有意義。
就這麼一路走來，陳默看到了到處聳立的自己的神像，流霜的雕像：看到了極盡華美卻門可羅雀的景觀長廊：看到了把每一片外牆都刷成彩色的村莊，看到了地磚上雕刻著繁複花紋的城鎮大道————
這讓陳默開始深刻反思，這方面的抄作業，是不是也存在一些問題。
然後越思考，越覺得不對勁。
這段時間以來一直掛在心上的分配問題，忽然就和建設的投入來了一個交錯，讓他產生了一個非常奇怪的想法。
建設，利國利民，但具體裡面是怎麼個利法，似乎需要掰開來看一看。
他臨時停下了行程，召集了幾平所有的夏月聯盟高層開了一場視頻會，來了一場超大範圍的討論。
瀚海本部這邊，赫蘭、馬天衡、陳葉、夏元晨、陳元峰、夏承暉、果凍等但凡陳默認為有點腦子的，都叫了過來，甚至連貝利亞這貨都獲准參加；其他如精靈族、獸人族、龍族、半獸、矮人代表，也都紛紛受邀列席。
第一項，關於某些不應當搞的重複的，浪費的建設項目，應該堅決制止，所有人在這一點上迅速達成了共識。
反正貪腐的瀆職的，殺了就是，大整頓殺得人頭滾滾，不在乎再多幾十幾百個。
這是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到的問題。
接下來，是通常情況下不容易看到的問題。
按照領主的要求，讓他們對每個地方的基礎建設投資和收益情況逐一盤點，最終分析下來的結果，讓陳默再一次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好吧，最近這位領主沉寂的次數確實越來越多。
分析結論是什麼呢？
大手筆的政府投入好不好，當然有極大的好處，對國家而言，它起到了積澱超發貨幣，抑制通貨膨脹的作用；對企業來說，它降低了能源、物流、通訊等等各項費用，促進了企業更好更快的發展；對百姓而言，它豐富了周邊配套，降低了生活成本，方便了人員出行————
上利國家，中利企業，下利百姓！
不過，在這筆利國利民利天下的大帳里，總還有一些小問題客觀存在。
和此前的農業問題研究一樣，陳默把最核心的問題擺到了檯面上。
為什麼有錢人和底層的差距拉得更大了？
為什麼經濟越發達的地域，這種情況就越明顯？
就如同前面說的那個房產的例子，瀚海城的一個普通傭兵，其家庭財富，生活水平，因為城市發展的不同，已然是燈火鎮普通傭兵的百倍。但是，瀚海城的有錢人的資產，是燈火鎮有錢人的幾十萬，幾百萬倍。
這背後的底層邏輯在哪裡？
是因為投入過程中的各種「浪費」和「揮霍」嗎？
有，但並不是主要原因！
得拆開來看！
以瀚海已經完工的重點工程項目，也就是從玄水工業特區向東，直達海螺口碼頭的鐵路線為例，這條雙軌火車線路，加上鐵路橋，沿線車站，機車及其他設備一起，總投資達到了一百二十六億瀚海幣。
作為瀚海矚目的重點工程，其整體的清廉程度還是相當高的，按照陳默要求的，清查到每一毛錢的出帳和入帳之後，大家一致認同了結論，因利益輸送造成的資金浪費不到百分之一，參與建設的企業和商會獲得的淨利潤分成也不過百分之三上下，剩下超過百分之九十五的資金，都順著材料和人工流向了社會底層。
一度造就了整條鐵路沿線的繁榮景象。
即便放到東夏，這也可以稱得上是標杆級別的項目了。
火車全線貫通之後，老百姓出行的時間和經濟成本都顯著節約，玄水工廠和商會的運輸成本大幅下降，所有人都在交相誇讚，頌揚偉大領主的恩情。
那麼，這個項目，到底有什麼問題呢？
有的！
整條鐵路線的建設，是瀚海中樞投入了一部分，玄水特區和海螺口兩地省吃儉用加金閣舉債，才籌集出了資金，完成了這麼大一個項目的建設。
這些錢是誰的？
是瀚海的，嚴格意義上說，應該是屬於瀚海百姓的。
也就是說，這是百姓的錢，百姓的錢，百姓的錢！
瀚海的百姓是唯一出資方！
但是收益呢？
這就比較分散了，負責建設的工匠團體拿走了第一批搶大錘的費用；紅皮列車的票錢歸沿線的運營部門收取，甚至從黃牛票和人情票中搞出了一些尋租的空間：鐵路沿線有產者的資產價值被成倍地放大；至於原本趕著地行龍送貨的商會，現在因為運輸費用的下降獲得了更高的利潤————
老百姓呢？他們的收穫是，從這裡到那裡，比坐馬車或者牛車去，省了些時間，也省了些錢。
如果真遇到座位緊張，他們還得買黃牛票。
一個平時看不到的悖論出現了。
老百姓用自己攢下來的錢，和以後要還的借款，全資修築了這條鐵路，但是獲利的人排成了一列，個個獲利份額都比挺大，獲利順位都靠前。
類比成一個更直白的例子就是，白鹿平原海螺口的村民們為了接待來往的船工，集資修建了一座不錯的餐館。
海邊的工匠們賺著蓋房子的錢，餐館的店長和大廚拿著工資，隔壁的其他店鋪被這人氣帶得生意興隆，賣酒水的地精借著飯店的檔口賺得盆滿缽滿————而作為唯一出資方的村民，享受的權益，是進來吃飯的時候能比之前便宜點。
他們也有獲利，只不過，在所有的獲利者中，份額相當有限。
誰出錢誰受益的行為，現在有人吃肉，有人喝湯，就給出錢者留了塊骨頭————
對了，瀚海的州郡還要繼續還債。
所以，必然會導致一些差距擴大！
對建設項目的解剖是一個開頭。
深扒下去，整個瀚海上上下下，花出去的每一筆錢，都能看到分配不均衡，或者說不夠均衡的影子。
用貝利亞那個老神棍略帶陰陽怪氣的話說，瀚海領花出去的每一分錢，只要不是直接
強塞進了老百姓的口袋裡，而是用上了「大家受益」這個說法，那麼，支配者才是最大的受益人。
此事利國，利民，沒錯，只是更利貴族老爺————
這事怎麼解決？
沒法解決！
千頭萬緒，千絲萬縷，這是連老家都處理不好的事情。
那就，繼續來硬的吧！
在瀚海，陳默就是有這種任你山高海深，我自一力破之的能力，某種程度上說，這也是和流霜的一種「夫妻相」了。
一個是個人武力巔峰，一個是暴力集團首領。
流霜遇到解不開的問題就抽刀，陳默遇到過不去的難關就神降。
在瀚海，領主本就是神！
「繁星世界充滿了不平等，貴族和底層不平等，酋長和奴工不平等，老爺和賤民不平等，神官和信徒不平等。」
「你們都在說，天穹黑暗，棲月昏聵，霧月的神袍下面都是污漬。」
「你們還在說，瀚海是大陸上最公正，最平等的地方。」
「但是很明顯，這說的並不對！」
陳默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全場起立，一片肅然。
「天穹有天穹的不平等，棲月有棲月的不平等。」
「有的是社會在倒退的不平等，有的是經濟不發展的不平等，有的是發展速度很慢的不平等，而咱們瀚海，也不平等，只不過是高速發展中的不平等！」
「這樣的高速發展，讓我們的不平等，看上去沒有那麼的不平等！」
「老百姓看到自己的收入在一天天增長，日子在一天天變好，所以，他們可以忽略，上層的收入增長比他們更多，財富積累的速度更加觸目驚心。」
「但是，這種發展勢頭，不能停！」
「一停下來，因為資本的虹吸效應，手握巨大財富的那群人，就能輕輕鬆鬆吸乾普通人辛辛苦苦的積蓄，把他們打回原形。」
「這就好像歷史上曾經一次又一次重複過的那些故事一樣，豐年時大家都能吃飽喝足，生活美好，一旦遇到荒年，那就是豪門大戶開始土地兼併，強勢資本開始攬收社會資產。」
「未來，一旦瀚海經濟發展的速度降下來，或者趨於停滯，你們必將會看到，財富是如何碾壓普通人，把他們變成耗材，變成價格低廉的牛馬，變成新時代的奴工。」
「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
「你們是瀚海的執政者，辦法你們去想。」
「但是，我要一個結果！」
陳默抬起手，在身後的大屏幕上，用手畫出了幾個數字。
10%， 30%， 60%；
加起來，是百分之百。
在下面，陳默又寫上了另一組和上面對齊的數字。
30%、40%、30%；
轉過身來，領主用手在數字上依次敲了下去。
「在瀚海範圍內，最富有的前百分之十的頭部群體，擁有的財富額，不能超過整個瀚海社會財富總額的百分之三十。」
「第二梯隊百分之三十的中游群體，擁有的財富額，不能超過整個瀚海社會財富總額的百分之四十。」
「最後，百分之六十的，最窮的這批人，擁有的財富額，不能低於瀚海社會財富總額的百分之三十。」
「提醒你們兩點。」
「第一，要求的，是財富總額，不是收入，一切動產、不動產、有價債券、無形資產，都要算在其中。」
「第二，前面兩個是不超過，最後一個是不低於！」
全場這些老奸巨猾的資深政客，出類拔萃的年輕精英，各個種族的首領人物，都陷入了沉默。
這個要求合理嗎？
看起來好像沒問題，畢竟按比例來核算，頂部那批人的平均財富，已經是底部那批人的六倍。
如果再細分一下，最富有的那一小撮百分之幾的人，可能是最窮的那批人財富均值的幾百上千倍。
如果這都不同意，屬實是太沒良心了。
但是實際情況呢？
大家心裡其實有數，真實的現狀是，瀚海最有錢的百分之十的人，擁有的財富額，接近社會財富總額的百分之七十。
而其中最最有錢的，百分之一的人，其擁有的財富就已經占到了社會財富總額的百分之三十二。
最最最有錢的百分之零點零零一的人，其擁有的財富，和最窮的百分之五十的百姓擁有的財富總額不相上下。
誇張嗎，其實不算誇張，如果回到藍星來看，排名在最前面的那一位，一個人的財富額，就相當於整個藍星最貧困的百分之四十六人口的財富總額。
一邊是一個人，一邊，是接近四十億人。
他們的財富值一樣。
這就是世界真實的樣貌。
如果嚴格執行領主的這個命令，這將意味著一場對瀚海上游社會的大放血。
又一次血流成河。
這還沒完。
陳默的這招可沒那麼簡單。
只有極個別，極個別的老傢伙，才能隱約體會到自家領主這個政策之下，還隱藏著一層深深的惡意。
如果按照傳統的階層劃分，那這個比例，就屬於非常典型的上層，中層，下層。
上層既得利益者的貪婪是永無止境的。
當每個階層所能擁有的社會財富占比被框死了之後，上游階層中的強勢者，支配者，權力者們，想要進一步獲取財富怎麼辦？
他們只能在自己這個階層內去搶奪。
也就是說，如果最有錢的那些傢伙想要繼續增加自己的財富，他不能去吃底層的老百姓，而是必須得吃自己身邊同一階層的富人，才能保證在上游階層總財富占比這個三成不變，不違反領主劃定的紅線的情況下，變得更加富有。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將上游階層和下游階層之間的鬥爭，變成了上游階層自己內部的鬥爭。
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
只有背叛利益的個人，沒有背叛利益的階級！
現在好了，階層內部出現利益紛爭了，一不小心，就是踩進了一片黑暗森林。
有人的腦海中已經出現了這樣一幕生動的圖像，一片金碧輝煌的豪華富人區內，外圍那些泥腿子端著板凳，磕著瓜子，樂呵呵地圍觀著上游階層相互扣動扳機。
他們渾身戰慄。
在溫和的燈光下，眾人的眼神情不自禁地飄向上首位的那位領主。
這位橫空出世的繁星領袖，正在用一種蠻橫的，毫不講理的，甚至是鮮血淋漓的方式，打造著他心目中的理想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