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對男女到底是就這麼平安無事的離開了這座皇城。
正如女帝之前所說,她並沒有打算真要留下周遲,喜歡只是其中一方面,更多的,就還是另外的考慮。
殺了周遲,麻煩在風花國的頭上,一個東洲走出來的天才劍修,誰能相信他身後一個人都沒有呢?
即便伏溪宗可以不在意,但風花國卻很難不在意。
至於不殺周遲,向伏溪宗那邊怎麼交代,這也是的確好交代的,畢竟就連伏溪宗這麼多人都沒辦法留下周遲,他們小小一座風花國,又能如何?
所以怎麼選,都不該是他們風花國將周遲打殺在這裡。
當然最重要的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周遲雖然打碎了這座風花國京師,但從始至終,都是風花國先生事。
那個年輕人,從來都是反擊。
轉身往書房走去的女帝,很快便在路上見到了急沖沖趕來的太監。
「那個餛飩攤的老攤主,要厚葬,若是他還有家人在這京師,要善待。」
「傳戶部和工部的官員過來……嗯,兵部的也叫上吧。」
女帝一邊往御書房走去,一邊開口,今夜的事情,對於周遲和伏溪宗算是告一段落,但對於風花國來說,卻沒有。
一座京師已經破碎,這如何修繕,安置百姓,都是當務之急,她身為皇帝,不得不管。
太監點點頭之後,趕緊快步離開去傳達旨意。
他們侍奉這位皇帝陛下已經很久了,自然知道陛下的性子,知道許多事情女帝都可以不在意,但這種朝廷大事,卻不能有半點馬虎,一旦出事,皇帝陛下是不會留情的。
不多時,戶部工部和兵部的官員便入宮了。
今夜的事情太大,沒誰睡得著,早在一開始,眾人就知道,在今夜要發生大事,或許是改朝換代,或許是別的,總之別說是這些衙門的官員,就算是別的衙門官員,如今也沒有任何一個人睡得著。
在御書房看到女帝還安然無恙的時候,這些官員都忍不住互相對視了一眼,將那些疑惑很好地都壓了下去。
「朕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但不必想,因為朕還活著,你們好好辦事就是。」
女帝看了這些官員一眼,眼見敲打已經足夠,這才開口說起布置,修繕京師是第一要義,但如今風花國已經準備動兵,戶部的預算早已經做好,的確有些拿不出銀子來。
「陛下,如今國庫里已經沒了什麼銀錢,要是這裡支出如此大的一筆,只怕就要在軍費上想想辦法了。」
戶部的官員硬著頭皮開口,到這會兒,他也不想得罪兵部那幾個滾刀肉,但皇帝陛下這一開口就要讓他們拿錢,他們也實在是拿不出來的。
果不其然,在他開口之後,兵部那幾個官員,這會兒都惡狠狠地看了他一眼。
只是不等他們開口,女帝便已經開口了,「朕也知道你們的難處,如今的確是要先從軍費里撥出一些來了。」
兵部的官員一聽著這話,很快便張口,「陛下,若是軍費不夠,士卒軍心士氣都要受影響,這是要讓他們去搏命,要是沒有準備妥當……」
女帝看了兵部的官員一眼,沒有什麼要解釋的意思,「朕不是問你可不可行,朕是讓你們想辦法怎麼來弄。」
有女帝這話一說出來,御書房這邊三座衙門的官員便開始討論起來,只是一開始是討論,等到了後面,便成了爭吵,不過女帝對此並不在意,事情只要能辦成就可以,至於過程如何,不是很重要。
半個時辰之後,這場爭吵終於落下帷幕,幾座衙門的官員們都低頭退出了御書房,女帝坐在案前,揉了揉眉頭,有些疲憊。
就在這個時候,那范懂才出現在御書房外,看向女帝。
女帝瞥了范懂一眼,「范先生。」
范懂笑嗬嗬點頭道:「讓陛下受驚了。」
女帝搖搖頭,雖說那個時候范懂身影消散,但女帝是很清楚的,如果周遲是動了殺心,范懂最後是不可能就這麼走了的。
他既然敢離開,那麼就說明他一開始就知道,周遲和白溪,不會在皇城裡做出刺王殺駕的舉動。
「那個女子武夫我看了他的路數,隱約有些相識,想了想,大概是那位大齊武平王的路數,兩人有沒有師徒之名不好說,但肯定有些關係。」
范懂微微開口,不過這句話看似是閒談,但實際上並不是,因為誰都清楚大齊和大霽之前的恩仇,如今大齊王朝已經覆滅,白溪身負武平王高瓘的武道,那她大概就怎麼都不會倒向大霽那邊,哪怕是已經在風花國這邊被如此對待。
女帝想了想之後,說道:「知曉了。」
范懂點了點頭,轉身便要離開,但想了想之後,還是沒忍住,開口問道:「陛下,會覺得有些後悔嗎?」
女帝搖搖頭,「不會,到底是太年輕了,興許三十年,五十年後,他會走到咱們都看不到的地方,但風花國沒有這三五十年了。」
范懂笑了笑,輕聲感慨道:「陛下這份果決,在一般女子身上的確是罕見,不過依著老夫看來,那個年輕劍修,或許根本花不上三五十年光景,才會走到那遙遠之處,興許十年二十年,便會登臨雲霧,然後前景便不可限量了。」
女帝嗯了一聲,興致不高。
范懂張了張口,但這一次,他有些猶豫,沒有開口。
女帝看到了他的猶豫,直接詢問道:「范先生,還有什麼話想說?但說無妨。」
范懂聽著女帝開口,還是沉默了片刻,大概是覺得這樣的言語說出來,女帝定然會有些後悔,不過想著自己和風花之間的那些情分,范懂這才開口道:「最後老夫看那個年輕人喝了口酒,酒水老夫聞了聞香氣,也是熟悉,看那酒葫蘆更是如此,好似是那大劍仙葉遊仙的劍仙釀。」
之前一座赤洲都傳聞那位大劍仙葉遊仙早已經亡故,但後來隨著柳仙洲來了一趟赤洲,便有了些傳聞傳了出來,是在說當時赤洲劍修其實是想著私底下將這個西洲年輕劍修解決的,但最後葉遊仙出面,才護住了柳仙洲。
這樣一來,大劍仙葉遊仙身死之說,自然而然便成了無稽之談。
如今周遲身上有著葉遊仙的劍仙釀,這一下子,其實不得不猜測那年輕劍修是不是和葉遊仙之間,又有些交情。
再加上那大齊武平王高瓘,這對男女身上,不簡單的。
當然,現在相對來說,最好的消息,還是那位大齊武平王已經身死了,不然這兩個雲霧大修士,一個大劍仙,一個雲霧武夫,那對風花來說,那是絕對無法招惹的。
女帝苦澀一笑,「范先生這會兒來說這種話,真是讓朕覺得有些苦惱了。」
范懂輕聲道:「可以不說,只是怕陛下不知曉,事情即便已經沒辦法扭轉,但總要等著做些準備才是了。」
女帝點點頭,「若是在事前便知曉,那今夜風花和朕或許會選另外一條路,不過這世上的事情,到底沒有那麼多早知道,朕也只能權衡利弊,在當時選一條最好的路了。」
「老夫能理解陛下的。」范懂張了張口,輕聲道:「陛下放心,老夫不管什麼時候,都會站在風花這邊,當年恩情,不管怎麼說,老夫都是會記在心裡的。」
女帝點點頭,「那便要多謝范先生了。」
范懂點了點頭,然後想了想,還是說道:「陛下,治國一事,老夫不懂,但老夫還是想要多句嘴,即便風花是如此處境,有些事情,不該那麼做,就不要那麼做,即便再有隱患也是如此了。」
女帝看著這個昔年的風花第一人,輕聲道:「范先生,這是水中望月了。」
范懂對此只是一笑置之,不再怎麼多言,而是微微躬身之後,這便轉身離開此處。
女帝沒有去看范懂,而是取來一張宣紙,擺在桌上,而後自顧自開始研磨,等到墨好,天邊在此刻也泛起魚肚白。
女帝不管這些,只是提起筆,蘸滿了墨汁,在這紙上,寫下了一句話。
「君以此興,必以此亡。」
看著這八個字,女帝笑了笑,放下了手中的墨筆。
世上很多道理,為何知曉是這般,卻偏偏還要不講,不是固執,不是不認同,只是不能這般選,沒辦法這般選。
但既然這麼選了,有什麼結果,那就都要坦然面對了。
怪不得任何旁人的。
女帝淡然地看著空蕩蕩的御書房,說道:「還是那句話,再來一百次,朕也只能這麼選,後悔從來都是談不上的。」
這話在空蕩蕩的御書房裡,久久不散。
「你不喜歡我是對的。」
女帝忽然輕輕開口,眼眶有些紅。
這位風花國的第一人,在臣子和百姓眼中,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掌著所有人的生死,但說到底,她也不過是個女子而已。
是個女子,便有脆弱的事情。
不過那些脆弱,她不能示人。
只能自己獨自咽下。
……
……
周遲和白溪走出已經是廢墟的風花國京師之前,將那老攤主的屍首也收斂了,用了秘法將其保存,周遲是準備要將其帶回東洲的,安葬在慶州府。
到時候周遲會給老攤主找一處山清水秀之地,便算是讓老攤主落葉歸根了。
之後兩人攜手離開這座京師,兩人都走得不快,因為身上都還有些不輕的傷勢。
白溪倒是還好,畢竟之後和那范懂之間的對拳,並沒有真正的生死相見,更多的是拆招而已,范懂雖然是風花國的供奉,但也沒有對白溪這麼個後輩武夫生出什麼殺意,更多的是一種見獵心喜,當然,如果讓他來選,其實他肯定是更願意和周遲交手的。
「那老武夫如何?」
周遲取下腰間的酒葫蘆,喝了一口,只是一口下肚,就渾身上下微不可察的顫抖起來,葉遊仙的劍仙釀,對於劍修來說,當然是好東西,這會兒的周遲喝下,對修補傷勢自然也有極好的效果,不過要受罪也是肯定的了。
「很一般,要是沒有受傷,我大概有三到四成勝算。」
白溪隨意開口。
周遲笑著說道:「這也叫很一般啊?」
三四成勝算,換句話來說,那就是輸的可能更大。
白溪皺了皺眉,有些不滿,「周大劍仙,你真以為所有人都是你這樣的啊?」
周遲哦了一聲,有些遺憾道:「我還真以為你跟我是一樣的呢,畢竟早些年,都說你是咱們東洲的第一年輕天才呢。」
白溪冷笑一聲,懶得跟這傢伙掰扯。
「咱們接下來去哪兒?」
白溪看了周遲那不自覺微微蹙起的眉頭,換了個話題。
一說起這個,周遲就一臉肉疼,「這一架打得我這家底都空了,現在我真是兩袖清風了,當然要找個地兒搞點梨花錢了。」
雖說最後那些伏溪宗修士的方寸物都被他翻了一遍,但梨花錢其實不多,不過那岳青的方寸物里,倒是有些好東西。
再說要搞點梨花錢,就肯定是要去大霽京師那邊了。
「到了那邊,也能安生些日子,總不能有人明目張胆要在大霽京師殺我,那位大霽皇帝不出手幫忙吧?不過我倒是真的當著他的面,說過要打碎他那座京師,也不知道他知道了風花國的事情,會怎麼想。」
周遲看了一眼白溪,笑道:「不過最大的問題,還是咱們是不是真能走到大霽京師啊。」
伏溪宗少主死了,這對於伏溪宗來說,怎麼都不是一件能輕輕揭過去的事情,要是對方反應得夠快,那麼自己和白溪去大霽京師的路上,就會兇險異常的。
「今夜發生的事情,前因後果要不要告知伏溪宗一聲?」
白溪擔心的是風花女帝會混淆黑白,到時候讓他們和浮游山之間,出現一道隔閡。
周遲點了點頭,「我會寫封信去的,不用擔心。」
白溪不再說話。
周遲這才開口問道:「最後你跟那女帝說了些什麼?」
白溪挑了挑眉,「想知道?是害怕我跟她說了什麼不好的話?影響你在她心裡的形象啊?」
周遲對此一笑置之,要是白溪是這樣的人,一開始她就不會選擇和那范懂對拳了,這明顯是要給自己和那女帝單獨相處的機會。
至於周遲那會兒先走,其實也是一樣的。
白溪想了想,說道:「我真的很想打死她。」
周遲說道:「那最後為什麼又沒有動手?」
周遲清楚,要是白溪真的有這個心思,估摸著還真不會管那個老武夫是不是有可能將他們兩人打殺在皇城裡這件事了。
「因為我覺得她也很可憐,喜歡一個人,卻不能按著自己的心意這麼做,太可憐了。」
白溪挑了挑眉,「不過她可憐得好,那樣你就會發現,這整個世間,就只有我一個人,會在任何時候,不顧任何後果,選擇跟你站在一起。」
周遲看著這個女子這會兒這麼驕傲的樣子,也忍不住地笑了起來。
白溪不再說話,只是牽起這個男人的手,另外一隻手,按著一側的刀柄,腳步不知道怎麼,這會兒就變得輕快了起來。
……
……
清晨時分,有一封信送到了浮游山。
收信的弟子看到落款之後,趕緊將信送到了大師兄謝淮手中,謝淮看了一眼也沒有擅自打開,而是帶著這封信找到了山主於臨。
於臨看了一眼信封,打開之後,臉色微變。
片刻後,他將信遞給了謝淮。
謝淮本來看著自家山主這樣子就有些好奇,這會兒有些好奇地接過信來,看了幾眼之後,然後有些不可置信地說道:「山主,不應該吧?陛下哪裡是這樣的人?」
於臨平淡道:「倒是能說得通的,之前的事情,有跡可循。而且你還不相信周道友嗎?」
「周遲我自然是相信的,只是陛下之前也不像是這樣的人,怎麼這一次……」
謝淮嘆了口氣,還是有些不理解。
於臨說道:「做山主和做皇帝是一樣的,管一座山和管一個國家,說到底區別也不是太大,不過有些事情,的確不該這麼做,至少不能對一個曾經有恩於我們的人這麼做,哪怕再有苦衷,也不應該。」
謝淮揉了揉臉頰,吐出一口濁氣,「那我們怎麼辦?」
浮游山在風花境內,如今甚至還是風花國的國宗,這會兒也該讓他們去選了。
於臨看著謝淮,問道:「如果你是山主,你會怎麼做,不要考慮太多,就說你自己的想法。」
謝淮想了想,說道:「我說不好。」
於臨倒是也沒有逼著謝淮選擇,而是說道:「我來選就是,我寫信一封讓人去京師,告知咱們這位皇帝陛下,即日起,浮游山不再擔任風花國宗。至於咱們和那位皇帝陛下的情分,也就到這裡了。」
謝淮看了於臨一眼,輕聲問道:「山主,要是之後風花國有難?」
「只護百姓,改朝換代,與我們無關。」
於臨一臉淡然。
謝淮又問道:「要是周遲和……」
於臨笑了笑,「這個問題,好像用不著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