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有仇怨在身,又知曉自己的仇家勢力太大,那些恥辱藏在心裡,日復一日的發酵,等經歷時間的醃製之後,如今的恥辱,就已經不是當年的恥辱了。
這種恥辱,遠比當年更為濃郁。
中年男人在內的春景山修士,自然而然無時無刻不想著要將這恥辱原封不動,甚至十倍百倍的再傾瀉回去。
不過越是找到機會,越是要小心謹慎,因為仇家的確太過強大,要是一個不好,便很容易招來大禍。
中年男人深吸一口氣,送走那白髮老者之後,這才來到臘辛身邊,平靜道:「宗門會記得你的。」
臘辛聽著這話,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我曉得的,為了宗門,弟子義無反顧。」
中年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道:「你弟弟我們自會好好栽培,不必多擔心,興許以後,他也能成為山中的中流砥柱。」
臘辛嗯了一聲,他上山許久,如今自然已經是春景山這一代的傑出之輩,但他才上山數年的那位胞弟,天賦卻比他要高出不少,這會兒看著勢頭,隱約早已經超過當年的他。
這次宗門和他商量此事,他並沒有任何的抗拒,為了洗去當年的恥辱,這本就是他們一座宗門所有人都想要做的事情。
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那位胞弟。
宗門也知道他的擔憂,因此很快便已經給了他承諾,此事之後,他們會傾盡全宗之力培養自己的那位胞弟。
自己的胞弟本就天賦不俗,又有宗門悉心培養的話,在臘辛看來,他定然可以成為他那一代的佼佼者,之後在宗門中,興許不見得只是以後成為一個長老那麼簡單,像是掌律宗主之類的,不見得不能成。
總之不管如何,在臘辛看來,自己便已經盡到了長兄該做的一切,要知道當年爹娘先後離世,囑咐他的,只有一句話。
照顧好弟弟。
這五個字,他記到今天。
「徐長老,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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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辛深吸一口氣,神情很是平靜。
那中年男人嗯了一聲,說道:「對於你,我當然是放心的。」
……
……
這一夜對於修士們說,難得有些漫長,尋常閉關,一晃便是數月或是數年,那因為他們真能保持著平靜,但今夜他們無法平靜,自然便會覺得時間格外漫長。
如今不少人,這會兒甚至無聊地開始數著天上的星星,在百姓們的傳說中,那是他們逝去的親人,正在天上注視著人間的他們。
在修士當中,則有一個別的傳說,說是這些星星是神靈的屍骸,在當年的一場廝殺中,神靈們死於天上,屍骸化作繁星,就這麼掛在天空千年萬年,白日裡看不到,但每到夜幕,他們便會重新出來,在天上看著人間。
護著人間。
為什麼要這樣?
是因為確保人間的眾生,不能出現新的神靈。
神靈是有數的,這天地只能容納那麼多的神靈,多出哪怕一個,都勢必會讓一個老的神靈死去。
沒有神靈願意死去,於是便有了這場監視。
但實際上這個說法很快便被人拆解出來,那是某些雲霧大修士提出來用來影射那幾位青天的。
七洲之地,五位青天,這格局已經維持了無數年,卻一直都沒有變化,難道真是因為人間沒有新的天才能證道青天嗎?
許多修士認為,沒有新的青天,是因為那五位不願意人間再出現新的青天,他們五人已經有了一個微妙的平衡,已經將這七洲之地分完了,不願意再出現一個來瓜分人間的存在。
所以任何有希望成為第六位青天的,都會因為各種原因而死去。
在那些人的例子裡,有一千五百年前的那位青衣客,那曾是一代天驕,修行到雲霧盡頭,並沒有花多少時間,但有一日,那位青衣客就忽然身死道消了,沒有任何徵兆。
再之前,那便是北邊妖洲的那位妖國之主,當時妖國尚未崩塌,那位妖主被認為是極有可能成為一代青天的存在,但最後也不知道為何身死道消,而正是因為他的身死,妖國才崩塌分裂,成了如今這模樣。
至於最近的一個,便是三百年前的那位大劍仙,這個人的身死更是眾說紛紜,甚至在西洲那邊,劍修內部都有不同的說法,不少人甚至覺得,當初大劍仙解時的身死道消,還有青白觀主,也就是他那位師父在後推波助瀾。
至於原因,那就十分簡單了,在他們看來,李沛在恐懼解時的成長速度,害怕有朝一日,解時真的將他的劍道第一人名頭奪去了。
為此,他動手了。
天上的事情還是離得人間太遠,有隻言片語落下,人間都會掀起一場風浪。
不過那本就是風浪,還是因為相隔太遠,而傳錯了,那就見仁見智了。
人不能太過無聊,太過無聊便願意多想,許多故事和傳說便是因為無聊而被創造出來的。
……
……
天亮了。
幾位登天境的修士召集了眾人,再次強調了一次裡面的兇險,說完之後,便有一位登天境的修士領著眾人往前走去。
矮山不高,登山用不了多少時間。
只是他們也不曾前往山頂,而是來到山腰便開始往前面的密林而去,密林很深,但走了半炷香時間也能走到盡頭,畢竟都不是什麼普通人。
在密林盡頭,有一處涼亭,那涼亭通體以青石建造,上面鐫刻著一些古老的花紋,只一眼,就能感覺到一股蒼茫的意味。
涼亭里泛著些薄霧。
周遲和倪輕裳站在人群里,倪輕裳尚未有什麼感知,周遲便已經提前感知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劍意。
那些劍意就藏在那些花紋里,很深。
但其實認真去看,就能看得出來,那涼亭上的花紋,實際上並非靜止的,那是流動的劍氣。
周遲微微挑眉,對於那座上古劍宗,多了幾分重視。
劍修一脈,沒有崇古一說,是因為劍修們都認可,如今西洲那位青天,就是劍道有史以來的最強者。
但那些之前的劍道,也不意味著就尋常了。
總有一些劍道,會讓後來人得益。
「那遺蹟便在亭內,你們去吧,記得一月之期。」
有修士開口,然後揮了揮手,前面的修士便走了過去,踏入亭中。
走進亭內,便消失於薄霧裡。
周遲和倪輕裳很快來到亭前,倪輕裳輕聲道:「別走散了。」
說話的時候,她的手腕閃過一抹亮光。
那是一件法器,另外一半,則是周遲手上的紅繩。
兩人佩戴法器,便不會散開。
周遲嗯了一聲,跟著倪輕裳走進涼亭里,不過在周遲走進去的一瞬間,他的指尖在涼亭的石柱上抹了一下。
他從那上面,帶走了一縷劍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