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8月15日,區青少年科技展的膠合板展台前圍了三層人。林晚秋蹲在斑駁的木地板上,用鑷子調整著2AP9二極體的偏置電壓,餘光瞥見國營無線電廠的王工程師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光里映著她自製的微型電路板。
"這是超外差式電路?"穿的確良襯衫的評委湊過來,鼻尖幾乎碰到示波器螢光屏,"可你用的是最普通的3AG1電晶體..."
"把變頻級的LC迴路換成雙調諧電路。"林晚秋頭也不抬,焊錫絲在40瓦電烙鐵尖凝成光亮的珠,"再在中放級加一級陶瓷濾波器,能把鏡像干擾抑制到-40dB以下。"她故意用了前世實驗室的專業術語,果然看見幾個穿中山裝的評委交換眼神。
突然,人群外傳來搪瓷缸碰撞的脆響。母親的粗布圍裙掃過展台上的電阻電容,笤帚疙瘩"啪"地砸在收音機外殼上:"好你個死丫頭!早讀說你偷拿糧票換零件,原來跑這兒不務正業!"
示波器的正弦波猛地扭曲成鋸齒狀。林晚秋按住母親揮向電路板的手,觸到那層因紡織廠工齡累積的老繭——這雙手曾在她高燒時敷過涼毛巾,此刻卻在顫抖著扯斷導線。
"同志,這是參展作品..."評委試圖勸阻。母親舉起笤帚指向林晚秋的准考證:"考大學才是正路!她爸當年搞技術革新,結果呢?車間主任說撤就撤了他的項目..."
空氣里突然靜得能聽見焊錫冷卻的滋滋聲。林晚秋看見父親擠在人群後排,工裝口袋裡露出半截《半導體情報》雜誌,指節因用力而泛白。1975年那個雨夜突然清晰起來——她曾在閣樓偷聽到父母爭吵,父親摔了搪瓷缸:"要是當年讓我把電晶體測試儀做出來..."
"這個收音機,能收到香港電台。"她突然提高聲音,在母親的笤帚落空前按下開關。電流雜音里,漸漸浮出粵語新聞的清晰人聲,展台後的收音機樣品頓時顯得黯然失色。
林晚秋從帆布書包里摸出張煙盒紙,上面是她昨夜重畫的印刷電路板圖:"把中波線圈的初級分三段繞,次級用蜂房式繞法,分布電容能降低到5pF以下。"她故意漏掉關鍵細節——前世在台積電參觀時,曾見過類似的電磁兼容設計。
人群中突然響起掌聲。穿藍工裝的工人掏出筆記本:"同志,能不能講講這個AGC電路..."母親的笤帚懸在半空,盯著女兒被汗水浸透的衣領,那道疤痕正蜿蜒在鎖骨下方——是12歲那年偷學焊接時燙的,當時她還罵過"女孩家搞什麼電子"。
"林晚秋同學,請跟我們去辦公室。"戴校徽的中年人遞來搪瓷缸,茶水表面漂著茉莉花瓣,"省電子所的專家想看看你的設計稿。"
母親的笤帚疙瘩"噹啷"落地。林晚秋跟著評委穿過走廊時,聽見身後傳來父親的咳嗽聲——那是他們約定的暗號。她摸了摸褲兜,裡面是父親今早塞給她的油紙包,裝著從廠里廢料堆撿來的3DG6電晶體。
辦公室里,穿的確良襯衫的男人正在翻看她的計算草稿。林晚秋認出那是省電子所的周工——前世某次行業會議上,這個總愛叼著菸斗的老頭會成為中國半導體封裝技術的奠基人。
"你用等比例縮小法計算工作點?"周工的鋼筆尖停在β值計算式上,"這是大學半導體物理的內容。"
"自學的。"林晚秋遞上用草紙繪製的頻率特性曲線,橫軸精確標註著100kHz到1.6MHz的中波頻段,"其實還能再加一級場效應管前置放大,但目前買不到3DO4元件。"
周工突然放下鋼筆,從抽屜里拿出個紅綢布包著的物件:"試試這個。"打開層層布套,露出枚銀光閃閃的電晶體,玻璃封裝上印著"2N3904"——這是美國仙童公司的產品,在1980年的中國比黃金還珍貴。
當示波器顯示出近乎完美的正弦波時,窗外的蟬鳴突然變得震耳欲聾。母親不知何時站在門口,手裡攥著她藏在樟木箱底的獲獎證書——那是1978年全國青少年科技競賽的二等獎,本該被鎖在箱底直到發霉。
"晚秋她爸說,你從小就愛拆鬧鐘..."母親的聲音輕得像紡織機的嗡鳴,粗糙的手掌撫過電路板上密集的焊點,"可姑娘家搞這個,將來怎麼找對象..."
林晚秋握住母親布滿老繭的手,觸到掌心那處因長期握紡織梭形成的凹痕。她想起前世在矽谷參加展會時,那些西裝革履的女工程師,無名指上大多戴著戒指——此刻她突然看清,母親眼中的擔憂,不過是困在時代框架里的另一種愛。
"周工,"她轉身時從書包里掏出個鐵皮盒,裡面是排列整齊的電阻電容,"這是我設計的電晶體測試儀原理圖。不需要示波器,只要兩節乾電池就能測放大倍數。"
鋼筆尖在紙上劃破聲響。周工盯著電路圖上的差分放大結構,突然拍了下桌子:"小同志,願意來省電子所做臨時工嗎?每天兩塊錢,還有糧票補貼。"
蟬鳴忽然停了。母親的笤帚疙瘩不知何時換成了搪瓷缸,裡面的麥乳精還冒著熱氣。林晚秋看見父親躲在走廊拐角處,工裝口袋裡的《半導體情報》露出一角,那頁紙上用鉛筆圈著"日本VLSI計劃"的字樣。
1980年的陽光透過紗窗,在布滿計算公式的草紙上織出金色的格子。林晚秋摸了摸褲兜里的准考證,突然明白這一世的考場,從來就不在試卷上。當周工用紅筆在電路圖上畫下第一個批註時,她聽見遠處國營廠的下班鐘聲,與記憶中晶片切割的雷射嗡鳴,漸漸重疊成同一個頻率。